韓國儲存晶片“血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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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電子預告2026年Q2營業利潤將達580億美元,同比增長1810%,奪得全球科技單季盈利冠軍。此成就背後是三星與SK海力士數十年的血淚史:三星透過在熊市中「逆週期擴產」建立霸權,而SK海力士則多次仰賴韓國政府的債轉股與資金輸血才得以生存。文中分析,日歐晶片企業因缺乏財閥與政府的強大支撐,在價格戰與週期波動中相繼破產。作者結論指出,儲存晶片這類高風險產業無法單靠市場主導,必須採取「市場+政府」的雙重比拚模式,這也解釋了目前中國半導體產業的發展邏輯。

2026年7月7日,三星電子發佈了2026年二季度業績預告,營業利潤達到89.4兆韓元(約合580億美元),同比增長1810%。市場預計,三星全年的利潤將超過2000億美元。

這個資料有多驚人呢?

第一個維度是,580億美元,超過了輝達今年一季度535億美元的營業利潤,拿下全球科技企業單季盈利冠軍。AI時代頭號賣鏟人,易主了。

第二個維度是,三星今年的儲存晶片利潤,將超過進入半導體行業40年來的累計利潤總和,一年頂四十年。

雖然這段時間韓國股市正在經歷著劇烈調整,但時至今日,很少有人還會去否認:韓國就是本輪AI熱潮的最大贏家,而核心的推動力就是三星和SK海力士這兩家儲存晶片巨頭。

但令諸多市場經濟原教旨主義派暗自腹誹的是,三星和SK海力士與韓國政府羈絆頗深,儼然已經成為了韓國國運的象徵。

6月29日,韓國總統李在明在青瓦台主持“三大超級項目國民發佈會”上,向三星電子會長李在鎔、SK集團會長崔泰源行了‌90度標準鞠躬禮‌,並盛讚兩人為“‌國民英雄‌”,引發轟動。據說,李在明原本甚至想行跪拜大禮,經幕僚勸阻後才改為鞠躬。

也難怪李在明如此躬身屈尊。三星集團和SK集團在會上公佈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大規模本土投資計畫,投資金額合計4755兆韓元(約合21兆元人民幣),其中三星2655兆,SK2100兆。韓國2025年GDP約為1.86兆美元,也就是說,這兩項投資金額約為韓國GDP的1.6倍。

01.

三星造芯一年賺了四十年的錢,當然說明當下正處於前所未見的儲存晶片盛世,但還暗含著另外一層意思:三星半導體業務過去不怎麼賺錢。

或者說得更直白一些,在進入AI時代之前,儲存晶片真的算不上一門好生意。

三星和海力士,都各有各的血淚史,崛起摻雜著血淚。

三星造儲存晶片,最早要追溯到1983年。

這一年2月,三星創始人李秉喆的三公子李健熙不顧董事會的強烈反對,先斬後奏,在日本開了個發佈會,宣佈三星進軍半導體,史“東京宣言”。

三星造芯的一開始絕對是草台成員,花了大價錢從美國美光那裡買了設計圖紙,又從日本東芝高薪挖了一批退休工程師來做顧問。

也並沒有什麼奇蹟發生,三星第一批晶片出來良率只有10%。熬到了1984年,三星剛剛有了一些起色,可以小批次生產了,卻又碰到了儲存晶片的史詩級崩盤,價格從每顆4美元暴跌到30美分。

看起來,三星的半導體夢想要中道崩殂了。但李健熙此時作出了一個被當時的市場視作不可理喻的決策:擴產擴產擴產。

這就是日後名震江湖的“三星模式”:半導體熊市時,正常企業的反應都是減產裁員,但李健熙卻頂著巨額虧損“逆周期擴產”,那怕每造一片晶片都要虧1美元。

錢從那裡來?李健熙不僅將三星集團其他業務的類股賺來的錢都拿來造芯,而且將手頭上的不動產也抵押換貸款了,ALL in 儲存晶片。

接下來這三年,三星為了造芯整整虧掉了3億美元。這時候,就能看出財閥的實力了,如果李健熙背後沒有三星集團,造晶片這事可能早就黃了。

但三星也差一點沒頂住,因為虧損規模過大且看不到明天,當時韓國的不少銀行已經拒絕給李健熙放貸了。韓國政府此時雪中送炭,為了韓國的半導體夢想,政府也施壓銀行繼續放貸。

1982年,韓國政府還頒布了“半導體產業振興計畫”,提出要實現電子配件和半導體生產的本土化。韓國建立了由國家研究所、3家財團與6所大學聯手的共同研究發展體制,在三年內一共投入了2.5億美元的研發資金,其中多數由政府撥款。

經過這段時間的輿論啟蒙,我們都知道儲存晶片是一個標準的“周期性行業”。而所謂周期性行業呢,就是有低谷就有波峰。1987年,PC市場突然爆發了,儲存晶片猝不及防的進入了景氣期,當那些減產的廠商還沒來得及擴產時,三星成為了最大的贏家,把三年虧的錢一把頭都賺回來了。

一年頂三年,就是一年頂四十年的來時之路。

也是在1987年,李秉喆去世,李健熙成為三星集團新一任會長。從此,李健熙便可以更隨心所欲的豪賭他的半導體了。

但三星的半導體之路,是一個危機接著一個危機,沒有什麼勝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韓國30家財閥中有8家破產。三星也陷入了全面危機,負債180億美元,負債率高達336%。這年年底,李健熙宣佈了規模浩大的重組方案,裁員5.4萬人,核心業務壓縮至電子、金融和物產,將汽車、重機等業務通通賣掉。

但即使集團上下砸鍋賣鐵,三星也沒有減少在半導體上的投資,相反還進一步增大了投入。一個意外之喜是,由於韓元大幅貶值,三星儲存晶片第一次擁有了價格優勢。

接下來是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金融風暴。2007年暑期,中國市場上的1G電腦記憶體條售價還高達360元。到了年底,就跌到了110元。

在各大儲存晶片廠商哀鴻遍野之際,三星又故技重施,再次啟動了“逆周期擴張”,宣佈將上一年的公司利潤全部用於擴大晶片產能。此時三星已成為全球第二大手機廠商,有足夠的現金流可以供半導體業務燒錢。

也就是從2008年開始,三星確立了其在儲存晶片領域的霸主地位。

02.

SK海力士的血淚史比三星還要淒苦得多。

SK海力士造芯歷史也可以追溯到1983年,很巧,和三星造芯是同一年。

海力士的前身不是一個獨立企業,而是現代汽車集團的半導體事業部,成立時間正是1983年。

現代集團的造芯同樣出師不利,一開張就碰到儲存晶片崩盤,掌門人鄭周永又沒有李健熙那麼狂熱,差點就準備關門止損了。還好1987年的個人電腦熱來了,鄭周永也就又給了半導體事業部(海力士)一次機會,但勒令其必須盡快自負盈虧。

這就在一開始決定了,現代半導體的商業基因與三星截然不同。他們可沒有資本和上層支援搞什麼“逆周期擴張”,被逼出的保命技能是極致的成本控制,雖然技術一直比三星落後一代,但勝在經濟適用,靠這個現代半導體也算苟活了下來,在1990年代也如期盈利了,還於1996年上了市。

然後就碰到了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最慘的時候,現代半導體帳上已經沒錢了,竟然要依靠全體員工募捐才能維持生產線運轉,那些韓國金融危機期間最有名的橋段,比如捐金項鏈捐金戒指,現代半導體一個都不少。

捐金雖然很熱鬧,但終究是杯水車薪,當時現代半導體已經資不抵債了,已經失去了任何自救的可能。

此時,韓國政府出手了,幹了三件大事。

其一,債轉股,在韓國政府的協調下,銀行把現代半導體的債權轉成了股權。無論如何,舊帳是不用還了。

其二,繼續放貸。現代半導體在市場上已融不到資了,韓國政府就指示國有銀行繼續提供低息貸款,還了上還不上都要貸。

其三,重組。1999年,韓國政府一手主導了現代半導體和LG半導體的合併,兩年後更名“海力士”,正式脫離現代集團。

正是韓國政府的輸血,讓海力士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刻,到了1999年,全球儲存晶片價格開始觸底反彈,海力士死灰復燃。

但好景不長,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中,海力士再次元氣大傷,2008年淨虧損高達32億美元,負債總額71億美元,資產負債率達130%。

儘管到了2010年,海力士扭虧為盈,還於次年超越美光成為世界第二大儲存器企業,但負債仍然高達54億美元。看到三星半導體背靠三星集團一擲千金,海力士的管理層與股東想必是羨慕的。

2012年情人節那天,海力士終於找到了自己的“Mr. Right”, 韓國第三大財閥SK集團以30億美元收購海力士21%的股份,並將其改名為SK海力士。

在被資金匱乏折磨了二十多年後,海力士終於獲得了如三星一樣強大的資本靠山,從此與三星一起成為了韓國晶片雙雄。

03.

韓國儲存晶片雙雄的崛起史,也是一路掃平舊勢力的打怪升級史。

儲存晶片的第一個霸主是英特爾。沒錯,在英特爾日後成為CPU王者之前,他原本也是造儲存晶片的。

1970年代,在儲存晶片剛剛橫空出世那幾年,英特爾幾乎擁有100%的市場份額。

但到了1980年代,日本企業躬身入局,東芝、日立、NEC、三菱、富士通這幾家,開始瘋狂砸錢做儲存晶片。

英特爾見形勢不好,於是作出了一個壯士斷腕飾演的戰略選擇:放棄與日本公司近身肉搏,退出儲存晶片市場,全面轉向CPU。

緊接著,德州儀器和摩托羅拉等美國企業也都作出了相似的選擇。

除了日本企業的競爭壓力之外,驅使美國企業紛紛走為上計的,其實還有韓國企業的入局,尤其是三星違反商業嘗試的“逆周期擴產”,讓英特爾們心灰意冷。

美國企業也沒想錯,這的確是一門不太划算的生意。到了90年代中後期,美國碩果僅存的晶片企業就只剩下美光一家了。

韓國儲存晶片的崛起,一部分要歸功於美日半導體貿易戰,美國人的邏輯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們為了防止日本企業一家獨大,不僅為韓國儲存晶片提供了市場,隨著矽谷的生產商大多退出,它們幾乎毫不猶豫地將頂尖技術轉移到韓國。

在美國對韓國企業的刻意“扶植”下,日本企業的儲存晶片霸主地位迅速鬆動。更尷尬的是,日本企業原本對付英特爾的利器是“價格戰”,現在碰到了更喜歡打價格戰且更不怕虧的三星,日本企業的潰敗幾乎就是註定的了。畢竟,要比生產成本,韓國只會比日本更低。

到了1990年代,日本儲存晶片企業瀕臨潰敗,三星藉著東芝在泡沫經濟破滅後裁員減薪的契機,在東芝挖走了70多個技術人員。

1999年,日本儲存晶片業決心最後一搏,整合了日立、三菱電機和NEC的儲存晶片業務,成立一家新的半導體企業:爾必達。

在三星“逆周期擴產”的壓力下,爾必達始終就沒有找到翻身的方向,其中一個關鍵劣勢是,它沒有三星那種財閥背景。到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爾必達更是一蹶不振。

日本政府出手了。2009年,日本通過日本通過《產業再生法》修正案,授權日本政府可對擁有國際領先技術、但面臨經營困難的民營企業施以援手。2009年6月,爾必達成為新法的首位受益者,獲得300億日元的公共資金,以及政府擔保的1000億日元銀行融資。

但爾必達並沒有上演海力士式的大反擊,2011年,爾必達全年虧損超989億日元,被迫於次年2月向東京地方法院申請破產保護,當時公司的負債總額已高達4480億日元,創下日本製造業史上最大破產案件。

據說爾必達宣佈破產的當晚,三星總部徹夜通明。

2012年7月,美光科技以25億美元收購了爾必達。至此,日本在儲存晶片領域徹底出局,而美光也借此確立了其與三星、海力士三強鼎立的地位。

爾必達破產的2012年,日本電子產業全線崩潰。松下、索尼、夏普三大巨頭的虧損總額達到了創紀錄的1.6兆日元;而三星電子一家的總產值和利潤,就超過了日本整個電子工業。

被韓國打垮的還有歐洲。

2006年,奇夢達從英飛凌的儲存晶片部門分拆成立,一度成為全球第二大儲存晶片供應商。

也是在2008年,奇夢達陷入巨額虧損,德國政府在最後階段拒絕提供資金援助,奇夢達最終於次年1月宣告破產。

奇妙的是,破產後,奇夢達的部分技術專利幾經輾轉,最後被長鑫科技購買,成為公司最初的技術來源之一。

接下來,就是長鑫科技的故事了。它背後沒有財閥,但有合肥。

04.

這一路走來,“韓國模式”多少也顛覆了一些所謂的“常識”。

如果你秉持“市場萬能論”的話,你對三星和海力士的崛起處理程序將無法共情。

如果沒有美國政府主導的半導體貿易戰,三星和海力士可能根本沒有機會顛覆日本的既有優勢。

如果沒有韓國政府在幾次危機中的上下其手,三星和海力士的造芯之路可能早就崩壞了。

究其原因,儲存晶片行業是一個資本投入極大、波動極大的周期性行業,個體企業在這其中宛如巨浪中的一葉扁舟,如果沒有財閥及政府的加持,多半是舟毀人亡。

不單是韓國,日本的爾必達拿過政府的巨額資助,德國政府本也有意續上奇夢達的最後一口氣。如果你將政府作為“市場元素”的一部分,那麼,這一切也就自洽了。

中國的案例多少也能佐證這一點。無論是長鑫科技,還是長江儲存,背後都有地方政府或國家半導體大基金的影影綽綽。從2022年到2025年6月底,長鑫科技累計虧損超400億元,這已不是單純的“市場力量”所能支援的了。

或者也可以這麼說,在韓國入局之前,儲存晶片市場本來是可以由市場主導的,但既然三星們挾政府與財閥之力呼嘯而至,那麼,這個領域從此就成為了“市場加政府”的雙重比拚。

美國企業當年批次撤出儲存晶片市場,部分可以視作“純市場力量”的挫敗及退出,將市場讓給了有政府加持的三星們。

但時至今日,川普振興製造業的一系列努力,難道不是另外一種意義的“反市場”,正是因為市場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因此川普親自下場了,還乾脆高調入股了英特爾,資本市場還以暴漲對這一行為予以正面回應。

當然,也有代價。

代價就是,儲存晶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一個不太容易賺錢的“壞生意”。如果不是AI時代的逆天改命,三星和海力士可能將繼續過著這種“看天吃飯”的飢一頓飽一頓日子。

價值觀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得正視這些正在發生的“事實”。

一個可能性是,如果你想進入這個市場,你先得成為“韓國”,這可能就是合肥模式的奧義所在。 (功夫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