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兩天，德國駐華大使館在中國社交平台上發了一篇文章。文章不長，大意是——我們德國人熱了就去湖裡游泳，不需要空調，環保。
就在六月份，德國熱死了五千一百多人。大部分是家裡沒有空調的老人。
法國緊隨其後，單六月超額死亡就超過了兩千人，全年預計接近七千人。西班牙六月與高溫相關的死亡超過了一千人，是二零一五年有記錄以來最高的一個月。整個歐洲加起來，超四千人在這個夏天被高溫帶走了。歐洲是全球變暖最快的大陸，升溫速度是全球平均的兩倍。而更南邊的印度，日均高溫死亡人數約三千四百人，部分地區溫度逼近五十度。
德國網友在使館那條帖子下面自己先炸了。有人說"你是不是在空調房裡敲的鍵盤"，有人說"那我們搬去湖裡上班睡覺？"更扎心的是——這五千一百個在高溫中死去的人，不是不想環保，是他們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他們熱死在自己的公寓裡，而告訴他們"去游泳就行不用買空調"的人，坐在恆溫二十五度的房間裡優雅地敲著鍵盤。
02
這讓我想起十幾年前那場著名的對話。柴靜問丁仲禮，中國的碳排放問題怎麼辦。丁仲禮回了一句至今還在被反覆引用的靈魂拷問："那我就要問你了，你就是說中國人是不是人？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為什麼同樣的一個中國人就應該少排？你這個是以國家為單位算的，還是以人為單位算的？"
當時很多人覺得這話太沖。但現在回頭看——不是沖，是說到了根上。
以國家為單位算排放量，中國是排放大國。以人為單位算，一個中國人的人均排放不到美國人的三分之一。所謂的"環保減排"，就是讓一個中國人少開車、少用電、少吹空調，同時一個美國人繼續開著V8大排量、繼續住著中央空調全年恆溫的大房子。這不叫環保，這叫"你已經過了河，然後讓我把橋拆了"。
那些在德國熱死的老人們，如果有一台中國產的空調掛在牆上，他們今天可能還活著。但歐洲的空調是奢侈品——安裝費比空調還貴，安裝排隊排到幾個月之後。不是他們不需要，是他們用不起。而這一切的底層邏輯，恰恰是那套"環保是要付出代價的"敘事——只不過付代價的永遠不是寫敘事的人。
03
有一個很諷刺的細節。德國人正在瘋搶中國產的空調。跑一百多公里買不到現貨，買到了也找不到工人裝，只能自己上網搜教學自己裝。裝空調本來是水電工的一個普通活，硬生生變成了保命生存技能。
你去看評論區，德國網友自己都崩了。有人寫："我們熱死五千人，大使館還在勸中國人別買空調。我替中國家感到羞恥。"有人寫："環保是好的，但你不能用別人的命去環保。"
對。這句話就是核心。
環保是好的。沒人說環保不對。減少碳排放、保護地球、可持續發展——這些全部都對。但環保的前提是什麼？是人的生命。你不能一邊告訴一個四十度的國家"別裝空調要環保"，一邊自己坐在恆溫二十五度的房間裡上網。你不能一邊享受著工業化帶來的所有便利，一邊告訴還沒完成工業化的國家"你們別發展了"。你不能在燒了幾百年煤之後，把煤電廠的煙囪拔了，然後跟正在蓋煙囪的人說——停，你們不能再蓋了。
這不叫環保。這叫道德綁架。而且是最廉價的那種——成本你付，名聲我拿。
04
中國人看這件事其實是很冷靜的。
我們裝空調也就二三十年的事。現在別說城市家庭，農村地區教室宿舍早都裝上了。空調在中國不是什麼奢侈品，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電，夏天續命用的。每個中國人都懂這個道理——裝個空調不花幾個錢，但沒空調是真的會死。
所以當德國使館告訴我們"去游泳就行不用買空調"的時候，中國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困惑。困惑於——你們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困惑於——都熱死五千人了，你們還在這談環保？困惑於——你們的環保到底是保護地球，還是保護你們已經發達了的生活方式？
環保從來不應該是一個特權。它是全人類的共同責任——但責任的分配，應該是以人為單位，不是以國為單位。丁仲禮那場辯論過去十幾年了，問題不但沒解決，還在被每一台搶購不到的中國空調重新問一遍。
05
這些天我在網上看到一張照片。一個德國老太太在排隊買空調的烈日下，撐著一把傘，排了三個小時沒排到。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省了一輩子的電，以為是在救地球。現在才知道，我是在省給自己送命的錢。"
她省了一輩子電。她省下來的那點碳排放，抵消不了富人一趟私人飛機的零頭。
有一組資料每次看都覺得刺眼：全球最富有的百分之十人口，貢獻了將近一半的溫室氣體排放。最貧窮的百分之五十人口，排放量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一個富豪從倫敦飛到紐約參加一場派對，來回的碳排放相當於一個普通非洲家庭三年的碳足跡。他家裡的恆溫泳池、私人電影院、車庫裡那幾輛大排量的豪車、滿屋子從不會關的電子產品——這些裝置一天的耗電量，夠一個普通家庭用一個月。
而與此同時，一個普通的德國老太太，從年輕時就被教育"要省電、要關燈、要少開空調、要犧牲"。她信了。她信了一輩子。她以為她省下來的每一度電，都是在幫地球喘一口氣。結果她熱死在自己的公寓裡，而那些告訴她要省電的人——在私人飛機上喝著冰香檳。
這種環保，是在用窮人的命，填富人的碳排放額度。
高溫不會跟你講環保。它只看你有沒有空調。那些熱死的人，沒有一個是死在"碳排放超標"的罪名下。他們只是死在自己的國家沒有把他們當成一個"人"來算帳。
中國人是不是人？是。德國人是不是人？也是。法國人、西班牙人、印度人——都是。環保的計算單位，永遠應該以人為準。因為地球不會因為少開一台空調就變好，但一個人會因為沒空調而死。
先把人活下去，再談怎麼保護地球。這個應該是基本常識。 (抽屜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