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正式入伏,入境遊也在持續升溫。
最近,“外國遊客來中國避暑”的說法在社交媒體上引發討論。
據央視財經報導,6月以來歐洲遊客赴華資料激增,其中,芬蘭遊客機票銷量同比增長12.4倍,希臘遊客增長近2倍。入境遊客正在“一路向北向西”,飛往伊寧、林芝、大同、敦煌等地的外國旅客明顯增長。
事實上,入境游的熱度一直不容小覷。國家移民管理局資料顯示,今年上半年,入境外國人達2291.4萬人次,同比增長20.4%。而在更早之前,中國入境游已經重新超過疫前水平。2025年,中國入境遊客達1.545億人次,其中外國遊客3517萬人次。
因此,如果淺顯地認為,外國遊客,尤其是歐洲遊客,是來中國“吹空調”的,可能遠遠不足以解釋這股持久的入境游熱潮。
在海外社交平台上,關於去中國旅行的視訊標題越來越像科幻片。
有人感慨深圳像“生活在2050年”,有人一邊看重慶輕軌穿樓一邊驚呼,也有人第一次喝上機器人做的咖啡,通過無人機拿到外賣,坐上無人駕駛的計程車。這些中國人習以為常的日常,正在成為外國遊客鏡頭裡的“未來生活”。
但“未來中國”也只是第一層。
當長城、故宮、外灘不再足以概括外國遊客眼中的中國,新的中國玩法開始變得五花八門:有人被帶到重慶近郊的村莊採草莓、吃花田火鍋,有人去福建土樓前的稻田裡插秧、抓泥鰍,還有人在安徽黃山宏村提著兔子燈參與巡遊。
在不少媒體報導和社交平台視訊裡,“小城游”“鄉村游”“country walk”成了中國入境游的新標籤。看起來,外國遊客像是突然發現了一個“那裡都好玩”的中國。
這些赴華熱潮並非偶然發生的。一方面,免簽政策擴圍、交通和支付體系越來越便利,另一方面,地方文旅和旅行社也在開拓新的旅遊產品,小城小鎮旅行路線也愈發成熟。
從事入境游服務十餘年的小楠告訴南風窗,過去外國遊客更容易被長城、故宮、兵馬俑、貓熊這些傳統的文化符號吸引。現在,他們開始想體驗本地早餐、逛菜市場、打太極、跳廣場舞,並對無人機外賣、科技展會感到新奇。
“他們現在是看什麼都新鮮。”小楠說。
在她看來,今天的入境游不只是讓外國人來中國玩,更重要的是,中國如何被他們重新體驗,又如何從他們口中被重新講述和理解。在這一輪入境游熱潮裡,外國遊客開始體驗真正的中國生活。
01
不貴,也不難
也正是這種微妙的落差,打開了更強烈的好奇。從事入境游服務多年的小楠明顯感覺到,外國遊客對中國的興趣點變得越來越廣泛。
中國在全球旅行目的地中變得越來越火,其中一個原因很實際——划算。
過去幾年,出國旅行變貴了。機票、酒店、城市稅、住宿稅、入境費,一項項疊加下來,很多熱門目的地都不再是“說走就走”。日本提高了國際觀光旅客稅和簽證簽發費,紐西蘭提高了國際遊客保護與旅遊稅,美國的機票和酒店價格也在繼續上漲,夏季旅行費用增速是整體通貨膨脹率的兩倍多。
相比之下,中國讓不少外國遊客重新計算起旅行的性價比:交通方便,吃住選擇多,日常消費相對友好;更重要的是,這種“划算”並不意味著體驗打折。旅行可以既便宜,又方便。
這也是為什麼,外國遊客口中的“中國像未來”,不只是在說機器人、無人機或無人駕駛計程車。真正讓他們意外的,是這些技術和基礎設施已經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來自印度、常住墨爾本的旅行內容創作者Akanksha Biswas,就在中國感受到了這種反差。她去過23個國家,其中15次是獨自旅行,也長期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旅行經歷。
今年,她花了大量的時間在中國自由行,去了成都、張家界和上海等地,但真正留在她記憶裡的,不只是這些地方出名的景點和自然風光。
她留意到,在中國,周末的公園裡總有家人結伴散步、聊天;公共交通方便,吃飯不貴,共享單車在大城市隨處可見。支付、點餐、買票這些旅行中最容易讓外國遊客頭疼的環節,也幾乎都能通過支付寶或微信完成。
對她來說,中國最特別的地方不是某一項技術有多新,而是很多日常小事都不用費勁,而且這種便利還在不斷更新。
她後來專門做了一條視訊回應“China is living in 2050”的說法。視訊在 Instagram 上獲得了250萬次播放。她的看法是,中國並不是生活在2050年,而是生活在現在,只是很多所謂發達國家和開發中國家還在追趕。
不少人在評論區表示認同。有人打趣說自己還困在2000年,只是多了智慧型手機。也有人借美國政治口號開玩笑:“他們說我們又回到了黃金時代,大概是回到了上世紀50年代。”
這些評論背後,其實是一種很樸素的生活比較。這類感受很具體,也很容易引發共鳴。因為在今天,越來越多人在意的,不是那個國家更會講宏大故事,而是普通人在那裡生活得方不方便、安不安全。所謂“2050”,說到底,是他們在日常細節裡感受到的一種落差。
這樣的感受,也時常出現在海外社交平台上的一些流行梗裡。2025年底起,“Chinamaxxing”(極致中國化)“becoming Chinese”(成為中國人)在 TikTok 等平台上走紅,人們開始模仿中國人喝熱水、泡枸杞,拍打身體,渴望另外一種舒適生活。
02
好奇
從資料看,外國遊客來中國,最常選擇的還是大都市以及國際知名度高的城市。資料顯示,2026年上半年,外籍遊客最喜歡的國內目的地城市TOP20分別為:上海、北京、廣州、深圳、成都、杭州、廈門、海口、青島、重慶、福州、昆明、南京、瀋陽、西安、武漢、哈爾濱、長沙、大連和鄭州。
但與此同時,中國入境游也出現了一些新變化。
一方面,外國遊客的興趣變得更多元。即便還是集中在這幾個城市,但遊客在這裡看什麼、怎麼玩開始變得不一樣。
越來越多人想瞭解中國科技。小楠接觸到的客戶裡,有人專門去深圳,因為覺得這座城市“很新奇、很高科技”,想親眼看看無人機外賣、機器人應用和各種新技術怎麼融入城市生活。小楠告訴南風窗,就連深圳機場,不少遊客都要花些時間到處拍照。
與此同時,也有人來中國,不只是為了旅遊,而是想看工廠、科技公司,尋找合作或投資機會。小楠告訴南風窗,廣交會、科技展、醫療展,也是私人定製線路里常出現的活動。
好奇也延伸到小城和鄉村。社交平台上,外國遊客去中國鄉村插秧、採摘、參加村宴的視訊,很容易被包裝成新潮流。但更準確地說,這些地方並不是突然被外國遊客“發現”的。在入境遊客到來之前,小城與鄉村已成為中國人周末及短途出遊的熱門選擇。
據文化和旅遊部資料中心測算,2026年一季度,全國鄉村旅遊接待總人次為7.93億人次,同比增長12.2%;全國鄉村旅遊接待總收入4570億元,同比增長10.9%。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只是這些地方被開發得多成熟,而是它們能喚起某種相通的感受。
前不久,一名在威爾士鄉村長大的英國博主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的父母來到東北阜新周邊鄉村後,反而不想走了。那裡讓他們想起蘇格蘭鄉村的生活。雖然風景不同,但那種生活節奏、鄰里之間的聯絡、人與自然更近的關係,都讓他們覺得熟悉。
這種吸引力不完全來自“異國情調”,而是一種正在許多地方都變得稀缺的東西。
小楠告訴南風窗,特別偏遠、特別鄉下的地方,目前還不是外國遊客的主流目的地。在她看來,更值得被關注的,不是外國遊客到底去了多遠的鄉村,而是他們看中國的方式變了。很多人的好奇,已經不只是“這裡有什麼景點”。
這種好奇,也不只發生在旅行裡。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中國在海外輿論中常常被幾個宏大詞語概括:競爭、製造業、威脅,或者遙遠的東方大國。但這兩年,社交平台上的旅行視訊和普通人的親身經歷,正在把中國重新拉回到具體生活裡。
這種變化不能簡單理解成“外國人開始喜歡中國”。更準確地說,是原本單一的中國想像開始鬆動。美國皮尤研究中心今年7月發佈的一項覆蓋37個國家的調查顯示,近幾年,對中國的好感度在超過三分之一的受訪國家中上升。其中,27%的美國人對中國持正面看法,幾乎是2023年的兩倍;50歲以下美國人中,這一比例約為三分之一。
在一個被社交平台重新連接起來的世界裡,人們理解一個國家的方式變得多樣。對新一代國際青年而言,中國仍然是複雜的,但它不再只是一個被簡單評判的對象,也可以是一個值得親眼看見、慢慢理解的現實。
03
想像
這種變化,在外國旅行者 Alex Cissé 看來,也體現在西方對亞洲的想像裡。
Alex Cissé今年27歲,是一名自學出身的攝影師和影像創作者。長期旅行中,他最感興趣的,是不同地方的人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又如何理解這個世界。來到中國之前,他對這裡的印象受到媒體和電影影響:陌生、遙遠,甚至有些令人害怕。但同時,一個擁有漫長歷史、又延續到今天的國家,也讓他感到強烈好奇。
他提到,在法國和更廣泛的西方語境中,人們想像亞洲之美時,最容易先想到日本:寺廟、河流、富有禪意,以及傳統與現代交融的城市景觀。他曾去過日本五六次,對這種印象深有體會。
但這種對日本的迷戀,很多時候也帶著一種被審美化的距離。學者 Susan J. Napier 曾在《從印象派到動漫》中討論,西方對日本的興趣,長期不只是對一個國家的瞭解,也是一種關於日本的幻想:從浮世繪、庭院、建築,到後來的動漫和粉絲文化,日本常常被當作一個可以投射審美和生活方式想像的地方。
在今天,西方對中國的興趣愈加強烈,但與日本相比又不太一樣。它也可能帶著異國想像和凝視,但很難只被視為一種東方美學。
它帶來的衝擊,不只是“那裡很美”“那裡很有異域風情”,而是一種更現實的比較:這個國家為什麼這樣運行?它和我熟悉的世界為什麼不一樣?為什麼有些東西的存在會讓人反過來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
Alex Cissé也有類似感受。這一年多,他花了大量的時間在中國旅行,隨機選擇目的地。在他看來,西方過去對日本的迷戀,更像是走進“另一個宇宙”,旅行結束後再回到自己的生活;但中國帶來的感覺帶著未知感,也帶著現實衝擊。
他在中國看到的,是人們想要平靜地過日子,想把生活過好的願望。不同社會有不同的規則和價值選擇,但很多普通人的目標並沒有那麼不同。真正不同的,是實現的方式。
社會心理學常說,偏見往往來自遠距離的想像,而理解通常從具體接觸開始。旅行,讓旅行者看到符號背後的人與生活,這也是旅行最大的魅力。
這並不意味著差異會消失。恰恰相反,差異會變得更清晰。只是這種差異不再只是“我們”和“他們”的對立,而是變成一種對日常的關注。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旅行帶來的不是簡單的“改觀”,而是一種新的連接。 (南風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