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中年，大家唯一能確切告訴你的一點就是：它處於人生的中間。那什麼是“中間”呢？簡單來說，就是在起點之後，終點之前。
好吧，我們可以說得稍微具體一點：中年在青年期之後，在我們過去稱為“老年”、現在為了體面而改稱“年長者”或“晚年”的階段之前。但如果想進一步精確界定中年究竟何時開始、何時結束，那絕對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挑戰。
美國的平均預期壽命是79歲。如果將其對半平分，39.5歲就是美國人平均壽命的絕對統計學中點。但這說明不了什麼——中年不僅是一個時間點，更是一個人生階段。這個階段會持續多久？何時開始？何時結束？你又怎麼判斷自己正處於這個階段呢？事實證明，這些問題都極其棘手。
我今年35歲。35歲算中年嗎？如果去問我的朋友，他們肯定會脫口而出說我“還年輕”，但“還”這個字裡透出的那種安慰意味，反倒讓我覺得有些不安。那66歲的退休人士算中年嗎？也許算，也許不算——但他們絕對不想被貼上“老”的標籤。那29歲算中年嗎？肯定不算，不過《華爾街日報》幾年前曾報導過，有些二十多歲的人聲稱自己感覺已經步入中年了。
當民調機構向大眾詢問中年的起止年齡時，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門。在一項調查中，中位數結果顯示中年是從40歲持續到60歲。在另一項調查中，英國受訪者認為中年從35歲開始（哈，說的就是我！），到58歲結束。與此同時，55%的美國人認為65歲依然屬於中年。而根據《華爾街日報》的那篇報導，25至34歲的人群中有20%表示感覺自己已經步入中年。
如果有人能權威地回答“中年究竟是何時”這個問題，我想那一定是瑪吉·拉克曼（Margie Lachman）。她是布蘭代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研究中年問題的心理學家，也是新書《黃金時代：中年的全新願景》的作者；在過去30多年裡，她還一直參與一項名為“美國中年”（MIDUS）的大型縱向研究。然而，即便是她，也無法為中年定下一個確切的起止定義。在她的著作和研究中，她的官方定義是40歲到60歲，“上下浮動10年”。可見，即便在學術界，中年的邊界也是模糊的。
拉克曼告訴我，這種模糊性的原因之一在於，你對中年的認知取決於你當下的年齡。年紀越大的人，往往認為中年的起止時間越晚。根據拉克曼分享的MIDUS研究資料，二十多歲的人認為中年從39或40歲左右開始，到53、54或55歲左右結束。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些數字也會隨之水漲船高。研究中年齡最大的群體——七十多歲的人認為，中年大約從48或49歲開始，到62至65歲結束。
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咎於年齡歧視。在一個崇尚青春的文化裡，人們儘可能久地認為自己年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在《黃金時代》一書中，拉克曼寫道，她發現許多四十出頭的人“極力抗拒自己已經步入中年的觀念”，而許多六七十歲的人則“堅稱自己依然處於中年”。事實上，研究表明，一個人的年齡越大，他們認為“老年”開始的時間也就越晚。此外，中年還面臨著嚴重的“品牌危機”：“提到中年，人們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詞就是‘危機’，”現代長者學院（Modern Elder Academy，一家提供中年賦能研討會的機構）創始人、《學會愛上中年》一書的作者奇普·康利（Chip Conley）對我說。（儘管有證據表明中年危機大多隻是個迷思，但這種刻板印象依然存在。）
除此之外，衰老的外在表現本身也在發生變化。名人們通過整容、肉毒桿菌和填充物來保持或恢復年輕的面容——而且他們現在比以前更樂於公開談論這些——這進一步擾亂了我們對人生階段的感知。70歲的克里斯·詹娜（Kris Jenner）在經歷了備受矚目的面部拉皮手術後，面部皮膚緊繃得幾乎看不出一點皺紋，這時候再說她“老”，感覺確實有些奇怪。《The Cut》報導稱，即便是沒有做過醫美手術的普通人，衰老速度普遍也在變慢，因為總體上人們吸菸少了，防曬做得多了。在隨便一家藥店裡，就能買到各種含有抗皺視黃醇的乳霜、凝膠和精華液。抗衰老如今已成為美容日常中再尋常不過的一部分，以至於連一些孩子都在使用預防皺紋的產品，儘管他們離長皺紋還遠得很。
這並非推遲我們衰老界限的唯一因素。許多過去被用來定義成年的里程碑（結婚、買房、生子）正在推遲，甚至根本沒有發生。鑑於中年往往與責任感掛鉤，或許只有在某種程度上被生活“拴住”時，人們才會覺得自己到了中年。事實上，一些自稱感覺步入中年的二十多歲年輕人將其歸因於早早為人父母，或是在年紀輕輕時就承擔了重大的工作責任。
讓中年定義變得更加複雜的，是人們越來越長壽。而隨著壽命的延長，人們晚年的生活質量將因身體和認知上的限制而有所不同。因為美國文化對“老”有著非常負面的刻板印象——渾身痠痛、忘了車鑰匙放那——所以如果一個人雖然上了年紀但感覺依然很好，他們可能會想：“我不可能老，因為我想做的事全都能做，”拉克曼說。如果他們不覺得自己老，他們可能會在60歲甚至更大年紀時，依然認同自己處於中年。
壽命的延長也是康利認為中年是一個極其漫長的人生階段的原因之一。他認為中年從35歲持續到75歲，分為三個階段：35至50歲的“中年早期”；50至60歲的“中年核心期”；以及60至75歲的“中年後期”。儘管75歲聽起來有些勉強，但考慮到美國人的平均壽命是79歲，康利指出，出於“數學原因”，一個人活得越久，預期壽命往往就越長。也就是說：79歲是綜合了各年齡段所有死亡情況得出的平均值。如果你活到了65歲，說明你已經躲過了許多年輕時可能致命的風險。根據美國社會保障局的資料，65歲美國男性的預期壽命實際上是83歲，女性則是86歲。不過，我還沒見過有人試圖聲稱八十多歲的人依然處於中年。
當我執著於這些數字時，拉克曼很配合地順著我的思路，但實際上，她並不喜歡這樣定義中年。“除了活了多久，生理年齡並不能說明一個人的太多情況，”她告訴我。她更傾向於從人們在生活和社區中扮演的角色來思考中年。對她而言，步入中年意味著真正處於“中間”的位置——既有比你年輕的人，也有比你年長的人，他們都需要你的幫助和指導。這可能意味著你處於“三明治一代”：既要照顧孩子，又要開始贍養年邁的父母。或者意味著你是職場中的領導者，既要指導年輕同事，又要被年長同事所倚重。“在中年階段，總體而言，你的付出遠大於索取，”拉克曼說。
拉克曼也坦然承認，這種對中年的定義同樣有著模糊的邊界。但儘管中年究竟是何時依然充滿不確定性，她和康利都認為這是一個有用的概念。“我認為，處於任何事物的中間，都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節點，”拉克曼說，“這是一個絕佳的契機，讓你既能回首過去，又能展望未來。”
在探尋中年定義的旅途中，走到這一步時，我有點失去方向了。如果你非要追求絕對精確，人生其實只有一個起點和一個終點，其餘的全都是“中間”。所以，2歲可以是中年，90歲也可以是中年。我們生來就是中年，然後走向死亡。
開個玩笑。歸根結底，與其說中年是一個明確的轉折點，不如說它是一種悄然襲來的感覺。雖然沒有什麼單一的事件會引發這種感覺，但為人父母、照顧他人或其他責任可能會催生它。這是一個既令人疲憊又充滿成就感的人生階段：你經歷了足夠多的歲月，從中汲取了教訓；同時，你前方還有大把的時光去做出改變。這或許很準確，但依然不夠令人滿意。我就是想要確切的數字！於是我問了拉克曼：如果非要選一個，中年究竟何時開始、何時結束？“45歲到65歲，”她答道。好了，答案出來了。如果有人問起，在接下來的10年裡，我依然可以名正言順地宣稱自己“還年輕”。 (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