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煜、楊植麟這樣的天才為什麼很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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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者網專欄分析指出,新一代中國科學家與創業者的「鬆弛感」源於時代背景的變遷與生活條件的提升。作者反對將科研成就過度與文化制度反思掛鉤,認為真正的挑戰在於「人才管理」的落後,尤其是陳舊的加班觀念與權威管理模式正限制潛能發揮。文中以 DeepSeek 的高效管理與 Google 的人才摩擦做對比,強調應尊重個體差異。最後,作者警告 AI 與機器人技術將在短期內衝擊白領與製造業就業,呼籲社會應擺脫舊有思維,在意識形態上與生產力同步,以應對即將到來的社會轉型。

最近,兩名中國籍數學家獲得菲爾茨獎的新聞引起了不少的關注,也自然引起了很多關於教育制度和人才發揮的討論,其中一名獲獎者鄧煜豐富的個人愛好也引起了很多的討論。是否更加鬆弛的生活與科研的方式,才會利於發現科研成果呢?很多人對此產生了不少的爭論,畢竟在最近幾年,中國新生代的科學家和產業家的風格,和之前的一些人區別著實不少。

在很多刻板印象裡邊,科學家,尤其是從事前沿理論領域的科學家,都是性格怪異,沒有什麼人情味的,但這說到底是一種全世界的刻板印象。客觀來說,從事前沿理論領域的天才確實往往有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思考模式,但一樣米養百樣人,科學家的風格也各不相同,仔細看這些科學家的傳記就能知道這一點。

但比起傳記,還是刻板印象傳播的更快一些,那怕是霍金這種知名度極高的當代科學家,國內也一群人沒有看過他的傳記,所以在他和愛潑斯坦事件有關的時候,顯得不知所措,覺得這是污衊。在傳記裡邊明確寫著霍金的私生活是很花的,所以如果真的瞭解情況的話,就不會覺得這是什麼污衊了。

那些看起來沒什麼人情味的刻板印象,在過去很有傳播力,這也算是國際性的問題,不要動不動在中國身上找問題,比如說知名美劇《生活大爆炸》曾經還有一個譯名,叫做《天才也性感》,這個譯名說白了就是對於之前刻板印象的一種吐槽,希望擺脫這種刻板印象。但問題是,《生活大爆炸》作為一部傳播很廣的美劇雖然打破了一些刻板印象,可同時也創造了一些刻板印象,比如說關於阿斯伯格綜合徵的很多看法,就和這部美劇以及它的衍生劇有關係,只能說刻板印象確實太容易傳播了。

如果拋開這些因素不談,科學家如果能保持一個比較鬆弛的狀態,整體來說是有利於科研的。但要注意的是,鬆弛這個東西同樣不能靠刻板印象,而要看個人,每個人感覺到鬆弛的模式是不一樣的,模仿別人的鬆弛方式是萬萬不能成功的,典型的例子就是很多公司搞團建本意是為了讓人放鬆,但因為實際的生活習慣,導致員工不堪其擾。

再比如說,月之暗面的創始人楊植麟作為頂尖的電腦科學家,是非常熱愛搖滾樂的,月之暗面這個公司名字就來自於平克弗洛伊德樂隊最著名的一張專輯,而他的公司裡邊很多部門的命名,也用的是樂隊和專輯的名字,楊植麟自己當年也玩過樂隊,相信音樂肯定是他鬆弛的一部分。但我們能指望所有電腦科學家都喜歡搖滾樂嗎?這顯然是不現實的。

和人的很多習慣一樣,如何才能過的鬆弛,很大程度取決於人成長的環境,鄧煜對動漫的喜愛,是因為他這一代人在成長的過程之中,可以接觸到很多動漫;而楊植麟對音樂的喜愛,也來自於時代變化的過程之中,可以接受的文娛傳媒越來越多。中國在過去幾十年之內的發展,導致各種文娛傳媒作品接觸的管道有一個爆發式的增長,自然不同時代的人,對娛樂的理解也是不一樣的,因為這一代的科學家娛樂方式更接近大眾的認知,所以自然會覺得更鬆弛。單純去指責過去一個時代的人怎麼樣,未免有些過於高高在上了。

與其說中國新一代科學家更會享受生活,不如說中國整體新一代人更會享受生活,說到底,過去幾十年中國生產力的進步帶來的生活條件改善,在人類歷史也是獨一份的。生活條件更好了,對生活的理解自然也會更豐富。這和科學研究一樣,不能只談人,不談時代背景,既然在缺乏合適工具的情況下,很多天才科學家都沒有解決一些複雜問題,那麼我們也該理解,不同時代人對享受生活的看法是完全不一樣的。

比如說,中國之前的很多科學家真的沒有機會得到更高的獎項嗎?真的是因為所謂的文化和制度的關係嗎?當代科研早就不是什麼單純靠天才就可以完成的工作了,那怕是數學這種極其依賴天賦才情的行業,也需要電腦做幫助。中國之前科研的成就有限,可能更多是來自於物質條件的限制,大可不必進行各種莫名其妙的反思。

除此之外,我們也得承認,確實有一部分的科學家會以工作作為放鬆的一部分,這對普通人很難理解,但也沒有那麼複雜。說到底對一部分人來說,完成工作的成就感能讓他們鬆弛,要尊重人與人的不同,每個人能感到鬆弛的方式一定是不一樣的。

比如說再過十年二十年,中國下一代年輕科學家的娛樂放方式可能會更複雜一些,而我們這些人,可能會因為歷史的慣性和生理學上能接受新觀念的周期到達極限,覺得這些年輕人真的是莫名其妙,所謂的代際差異就是如此。中國發展的太快,各行各業一定會出現不同形式的代際差異,沒必要莫名其妙就產生各種反思。

最起碼,用得獎多少來進行生活方式的反思是很沒有必要的,反而會忽視真正的問題。以日本為例,國內吹日本諾獎多,是在本世紀開始流行的,但日本諾獎得主的科學成果,基本上都是在上個世紀完成的。進入本世紀以來,尤其是2010年之後,日本的科研產業衰落程度極其誇張,但別管是中國還是美國,意識到這一點的都不多,即使在日本本土,也只有極少數有識之士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直到這幾年,日本科研經費大幅度削減,科研工作完全靠留學生的時候,大家才意識到了日本科技的衰落。

中國的情況也是如此,菲爾茨獎有一個年齡限制,所以反映的是十幾二十年前的科研成果,鄧煜等人證明了中國二十年前的教育制度的合理性。至於諾獎的話,一方面是延遲更久,另一方面是一部分領域諾獎一年發一次實際上並不符合科學的規律,很多領域低垂的果實就已經被摘走了,相反有點分大餅的味道,所以中國在諾獎領域的爆發,可能會更晚一些。

雖然未來中國肯定會迎來一波獎項潮,但獎項說到底是之前的成就,而最重要的是面對現在的問題,比如說有人拿這次的菲爾茨獎攻擊清華大學求真書院,說求真書院怎麼沒有培養出來這樣的人才,但求真書院是2020之後才組建的,第一批學生才剛剛畢業啊,反思社會問題如果缺乏最基本的時間觀念,那反思出來的結果一定是毫無意義的。

產業界的情況倒是好一些,中國在人工智慧和機器人領域,能達到國際領先水平,就證明中國在科研的水平,已經達到了頂級,人工智慧就是現在的科技界大的方向,說不定以後科研也都要依賴人工智慧。產業界和教育科研製度的延遲關係,就明顯更低。

如果真的說有什麼問題是需要我們現在反思的話,那就是如何讓人才發揮把潛力兌現,如今在各方面科研,中國在裝置上已經很接近先進水平了,但人才管理這個國際等級的老大難問題,在中國的矛盾可以說是比較尖銳的,也是中國科研發展最大的挑戰之一。

上文說到,因為時代不一樣,所以中國代際之間的觀念差距是很明顯的,而在具體管理上,自然也就形成了上一個時代觀念的人,管理這個時代觀念的人的場面,而科研機構和很多大公司裡邊的矛盾也是由此形成的。所謂的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正是如此,如何在環境裡邊釋放人的潛力,是管理學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

很不幸,這個問題沒什麼國際經驗可以參考。典型的例子就是Google在人工智慧上的表現,Google是人工智慧人才最豐富的公司,不需要加上一這個定語,但在最近幾個月人工智慧上的表現卻非常不穩定,而Google也不缺算力,或許很大程度的因素在於,這些人才因為各種相互摩擦,並沒有發揮出來所有的價值。

在這方面來說,Deepseek可能是個更積極的例子,雖然之前有新聞炒作說Deepseek核心員工離職,但對人工智慧業界有瞭解的人自然明白,Deepseek的離職率其實是最低的一檔。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待遇嗎?Deepseek的待遇當然不錯,但比起大廠恐怕也沒什麼優勢,或許梁文鋒的管理方式起了作用,之前就有多個信源說,Deepseek不怎麼加班,因為梁文鋒認為加班並不一定能釋放生產力,或許這也是Deepseek的秘訣。

另一點有趣的地方在於Deepseek的招聘,最近Deepseek正在擴大團隊規模,關於招聘的很多資訊自然是保密的,但各路媒體通過拼湊消息,還是得到了不少有意思的消息,其中包括Deepseek喜歡競賽生,不怎麼喜歡那些資歷很華麗的老一輩。或許是因為,競賽生在智力上有保證,而Deepseek有信心發揮出來這些人的智力上限。

當然,管理模式這種東西不是靠模仿就能成功的,但中國當下很多管理模式確實有些過於陳舊了,這是中國發展的一大障礙。就比如說加班問題,很多加班壓根不是有什麼問題需要加班處理,只是單純管理層想要發揮一下自己的權威,相信加班一定能帶來好處,但這種模式只會影響生產力發展,增長社會矛盾,而這種問題也不止發生在公司,在科研院所之中,抱有類似陳舊觀念的管理者也不在少數,這是一個全社會性的問題。

中國這些年確實一直在改善勞動者的環境,但想要打破不正確的加班觀念,可能還是需要推動社會上的思考,政策也不是萬能的。這些青年一代的科學家和產業家,完全是個很好的思考發起點,所以關於這些問題的反思是有必要的,但絕不應該被拉到某些莫名其妙的民族性問題上去,那不過是上一代某些知識分子的路徑依賴,是他們用來給自己“鬆弛”的精神勝利法罷了。

說句不好聽的,留給我們思考真正的問題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人工智慧技術的發展必然會帶來社會的變革,至於這個變革是進步還是災難,關鍵還要看社會意識能不能跟上生產力。這不需要宣傳之中無所不能的AGI,即使人工智慧的發展依然按照現在的路徑,不產生什麼石破天驚的新能力或是複雜的自我意識,它依然有能力在五年或是十年之後,消滅大量的白領崗位,同時對科研產生根本性的改變;而機器人技術達不到盡善盡美,也足夠消滅掉很多製造業崗位。

我們真的準備好了面對這些問題嗎?中國最近幾年湧現出來的這些青年科學家和產業家,他們對於自己的行業與社會,都有很深刻的思考,對工作和生活的關係也都有自己的理解,對未來的社會也有自己的看法。這很好,但中國還有不少人,依然對許多問題抱有舊日的觀念。

比如說關於菲爾茨獎和這些年輕科學與產業界人士的思考,他們就又回到了那套無聊的傳統反思模式之中,覺得一定是中國的文化和制度出了問題,而不去思考真正的現實命題,因為他們的思維長期活在這個舒適區之中,已經跳不出來了,這些人對生產力的發展,自然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青年科學家和產業家對社會的思考當然有借鑑意義,但這種思考不能靠模仿別人,是要靠每個人自己的思考。在這種時候,避免那些只會每天反思民族性的人佔領中國的輿論場,是中國思考當下與未來的問題之中,十分重要且不可迴避的一環。

我們都希望,未來會有更好的生活,但科學技術並不是總能帶來美好的生活,只有科學技術與社會思潮的有機結合才能實現這一點,處在歷史轉折之中的我們,理應去把握住關鍵的機會。 (觀察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