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龐大汽貿以640億元營收登頂中國汽車經銷商百強榜首,創始人龐慶華喊出“謀事在人,成事在人”的豪言。
2012年,廣匯汽車逆襲登頂,此後穩坐十年。2022年,中升控股以1751億元營收超越廣匯,成為新王。
十六年,王座三度易主。每一代霸主都篤信兩條真理:規模是護城河,大而不倒;精細化管理是護城河,能向內要利潤。
但如今,2026年的經銷商榜單上,龐大早已於2023年摘牌退市,成為行業第一家退市的經銷商;廣匯汽車也黯然退市;中升雖坐上頭把交椅,2025年卻淨虧損16.73億元,前一年2024年淨利潤還是32.12億元。
舊王接連崩塌,新王深陷泥潭,這不是三家公司各自的戰略失誤。
燃油車格局固化的年代,規模與管理決定排名;新能源掀翻牌桌之後,規模成了毒藥,最稀缺的能力變成兩樣——預判風向,及時脫身。
《汽車商業評論》統計了從2010年至2025年期間前10名經銷商集團營收資料(圖表在文尾,因2010年只有排名,未公佈營收,所以不在圖表中)。
數位顯示,2011年前10總數為3787.95億元,一路增長至2024年的8401.28億元,13年間增長了1.2倍。
但2025年降至7007億元,同比下降約16.6%;2026年進一步降至6004億元,同比又下降約14.3%。
也就是說,前十名集團兩年合計減少約2397億元,降幅達到28.5%。這兩年減少的收入,相當於吐回了2011年至2024年全部增量的一半以上。
這說明行業的問題已不是個別經銷商經營失誤,而是普遍面臨的收入收縮。2025年至2026年連續留在榜單中的8家集團,營收全部下降。
2010年的十強中,到2026年仍在榜單上的還有5家:中升、利星行、永達、物產元通和廣物汽貿。
這意味著經過16年,前十名有一半被替換。但如果觀察2016年至2024年,榜單其實相當穩定。多個年份前十成員完全沒有變化,只是內部名次調整。
2017年、2019年、2021年、2022年和2024年,前十名成員與上一年完全相同。
這說明大型經銷商集團一旦進入頭部圈層,通常擁有較強的品牌授權、融資、區域網路和客戶資源壁壘。真正的大規模洗牌並不頻繁,更多時候是頭部集團之間重新排序。
變化重新加快是在2025年以後。
這張表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是排名上升的集團。
恆信從2025年的第四名升至2026年的第二名,但營收從785.12億元下降至734.28億元。江蘇萬幫從第八升至第六,營收卻下降了4.7%;國機從第十升至第八,營收下降15.3%;永達雖然仍處第三,但收入下降13%。
這些企業名次上升,並不是因為營收增長,而是因其他企業下降得更多,或者有集團跌出了榜單。
因此,在目前市場環境下,排名已從“增長排行榜”逐漸變成“抗跌排行榜”。誰能夠少降一點、晚一點跌出頭部,名次就可能上升。
這張表背後真正的變化,不只是“誰是第一”,而是看誰的現金流更穩、負債更低、成本更低、品牌結構更合理,以及在新車利潤下降時還能不能守住基本盤。
擴張快、門店多、收入大這一舊有的有效模式當下存在巨大風險。
龐大曾是規模最大的經銷商集團。
1983年,唯讀過七年書的龐慶華分配到河北灤縣物資局當汽車業務員。他靠打探消息,從齊齊哈爾國庫吃進一批積壓卡車,轉手加價,賺到第一桶金。
“當百分之百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時,比如睜眼閉眼都是汽車,你就一定會產生第六感。”他這樣解釋自己的“車感”。
2004年,龐慶華在日本試駕斯巴魯,當場拍板做中國代理,在斯巴魯沒賣出一輛車之前先砸上億元建旗艦店。這一注賭贏了:龐大從代理商變成持股40%的合資股東,龐慶華出任斯巴魯中國董事長。
到2013年,斯巴魯70%的在華銷量出自龐大,一個品牌貢獻了龐大一半以上的利潤。
這個來自灤縣的經銷商帝國,把自己從一家縣級物資公司做成了擁有1429家4S店的經銷商航母,市值一度逼近850億元。
規模是龐大的信仰——2011年登陸A股融資63億元,手握重金後當年即新增172家店,同時選擇了一條最重的路:買地。
“買地可以讓公司擁有更多自主權,而且分攤到幾十年產權期內,比租賃便宜很多。”龐慶華如此解釋。龐大的土地儲備一度號稱超2萬畝,比同省房地產巨頭華夏幸福還多。
2017年,一紙《調查通知書》引爆了龐大的炸彈。
銀行開始密集抽貸242億元,“短債長用”的財技平衡術被打破。2018年,龐大虧損61.55億元。2019年,龐大因1700萬元債務走向破產重整。規模沒能避險槓桿風險,規模只是把需要償還的債務規模也一起做大了。
廣匯是接過規模第一這面旗的下一個人。
1999年,廣匯汽車成立於烏魯木齊,創始人孫廣信是新疆首富。廣匯走另一條路:併購。
2016年,它以17.6億美元收購了彼時虧損的寶信汽車,又以11億元收購鵬峰集團,一夜之間增加數百家4S店,正式登頂行業榜首,此後十年穩坐“一哥”位置。
但激進併購積攢的巨額商譽和剛性債務,也在同時埋下了隱患。
短期有息負債佔比高達79%,貨幣資金卻多為受限狀態。2018年,中國車市28年來首次負增長,廣匯的新車銷售毛利率從4.9%驟降至2.3%。2024年8月,廣匯汽車因連續20個交易日股價低於1元,從A股退市。
兩代霸主的帳本立在同一個指標上:批發。
主機廠把庫存壓給經銷商,經銷商用金融槓桿吃下新車,換返利,換規模。只要終端零售勉強跟得上批發,資金的遊戲就轉得動。
中升是現在的規模第一,問題是,它也在虧。
2022年,中升控股以前一年1751億元營收首次超越廣匯,成為新晉“一哥”,連續四屆位居榜首。2026年3月,中升發佈2025年度業績:營收1644億元,五度蟬聯冠軍。但受22.91億元商譽及無形資產減值拖累,淨利潤由上年32.12億元的盈利轉為16.73億元的虧損,落差近49億元。
行業規模最大的公司,正在虧錢。
三任規模冠軍,先後倒下或深陷虧損。規模從來沒有對衝過任何一次危機,它只是讓危機看起來更壯觀。
那是管理不行嗎?
在龐大靠壟斷取勝、廣匯靠併購狂飆的階段,粗放的增長或許掩蓋了管理的粗糙。
2010年到2020年前後,中國車市格局相對穩定:誰代理什麼品牌,品牌之間的座次,基本不變。在一個結構確定的牌桌上,把自己的籌碼堆得更高是正確策略。
因此,當龐大和廣匯因規模反噬倒下時,行業曾把希望全部押在中升、永達這一路“精細化營運派”身上。他們篤信,把營運效率做得更精,就能熨平周期。
中升的打法清楚:避開不賺錢的普通品牌,聚焦豪華車,尤其是BBA(奔馳、寶馬和奧迪的簡稱);2021年斥資13.14億美元收購仁孚中國,拿下37家奔馳門店;用嚴苛的單店盈利模型和售後轉化率,向管理要利潤。2022年,它順利登頂。
行業當時相信,管理顆粒度足夠細,就能熨平周期。
但是,2026年發佈的財報擊碎了這個指望:正如前文所述,中升由盈轉巨虧的業績已經擺在那裡;老牌經銷商永達汽車2025年上半年歸母淨虧損也高達33.3億元。2025年上半年,9家在港上市的經銷商集團裡,8家營收下滑,僅3家盈利。
如果這是管理問題,不可能九家公司同時集體失靈——除非把整個行業的管理層都換一遍,但換過血的龐大已證明了,換人換不出結果。
深商集團等組成的重整投資人接手龐大,新的管理團隊承諾2020年至2022年累計實現歸母淨利潤不低於35億元。
換血、換人、換戰略,理論上應該是管理層能給出的最好答卷。三年間,龐大累計淨利潤僅0.41億元,遠未達標,應賠償34.59億元。換人沒有用。
管理為什麼失靈?新能源起來之後,傳統豪華車的溢價體系塌了。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資料顯示,2025年超過80%的經銷商面臨新車價格倒掛,豪華品牌最重,它們在終端捲入價格戰,門店每賣一輛車虧數萬元。
管理能讓售後車間多周轉兩台車,但不能讓一台底價崩潰的燃油車變成盈利。
上游定價權丟了,前端銷售就是出血點,再好的管理只能讓血流得慢一點。中升當年被視為優質佈局的仁孚,隨奔馳在華銷量下滑變成減值包袱。37家門店讓中升沒有任何清倉調整的餘地,這筆收購從“功臣”變成了“包袱”。
“行業頭部經銷商,均在為過往高槓桿並購買單,行業風險全面兌現。”一位汽車行業分析師對《汽車商業評論》說。
現在的牌桌不一樣了。
特斯拉的直營模式顛覆了百年4S店規則,蔚來、理想、小鵬紛紛效仿,傳統4S店“新車進銷差價+金融保險佣金”的盈利模式被徹底打破。
更根本的變化是,連主機廠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是未知數。
這幾年傳統豪華品牌肉眼可見地在退潮,奔馳計畫在華縮減超百家經銷門店,寶馬經銷商曾聯合拒提車輛抗議廠商政策。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今天代理的品牌,五年後還在牌桌上。
這不是“誰的車好賣”變了,是“誰能活下來”本身變成了未知數。
穩定期比拚規模和管理,洗牌期比拚的是能不能及時脫身。
龐大的買地模式是這個邏輯最慘的反例。買地是為了“自主權”,但也意味著資產完全無法快速變現或轉向。
當斯巴魯在華份額下滑、銀行開始抽貸,龐大連調整倉位的空間都沒有,2萬畝土地儲備變成了壓垮它的死重,只能硬扛到斷裂。
紅星資本局的調查顯示,退市後各大品牌紛紛取消了對廣匯的授權,店面數量從巔峰期的700多家,縮減到2025年8月的218家,到2026年,在營店面只剩30多家,以售後維修為主。
“原來的4S店不是關店了嗎,這些店面和土地都是可以出租經營的。”廣匯汽車董事會辦公室工作人員如此解釋公司向“物業租賃”的轉型。
這確實是一次脫身,問題是它脫得太晚、太重。
2025年2月,廣匯子公司發行的10億元債券違約,違約金額達10.78億元;155億元股權被法院凍結三年;合計未能清償債務20.38億元。規模太重,導致它的脫身速度遠跟不上危機蔓延的速度。
永達汽車提供了一個輕倉嘗試的樣本。
這家1993年成立的上海老牌經銷商集團,2025年上半年歸母淨虧損33.3億元,其中約35億元來自對經營不佳門店計提的一次性商譽及資產減值,與中升、美東汽車並列行業“虧損三強”。
但永達早在2018年就開始佈局電池養護賽道,2025年上半年獨立新能源品牌銷量逆勢增長49%。切入電池養護不需要押注那個品牌能活下來,不管消費者最後開的是那個牌子的車,養護需求都在,這是一次不依賴單一品牌判斷的脫身嘗試。
在傳統巨頭深陷困境的同時,一批新玩家正在衝進榜單前列,但他們玩的仍是同一張牌桌,只是籌碼輕重不同。
恆信汽車代理奔馳、奧迪、凱迪拉克等20余個品牌,2026年以734億元營收位列行業第四,較上一年提升一位。這依然是一次押注,和當年龐大押斯巴魯、中升押奔馳是同一種賭法,只是還沒到驗證的時候。
但恆信的老闆代德明代同時做了一件不一樣的事:2022年投資450億元建設楚能新能源鋰電池產業園,2025年7月宣佈進軍整車製造,計畫推出對標問界M5的增程SUV。
“針對新能源及鋰電產業,我們關注了10年,研究了5年,當下時機成熟,於是果斷決策,傾其所有、全力以赴。”代德明如此解釋。
這是目前最徹底一次跳出“押注別人品牌”邏輯的動作。與其賭那個品牌能活下來,不如自己下場當那個可能活下來的品牌。整車製造門檻極高、行業內卷程度也極高,這條路能不能走通,還是未知數。
華星汽車走的是另一條路:不追求跨界,只做深。
這家四川經銷商集團以278億元營收躋身2026年百強榜前十,是中國最大的奧迪及奔馳品牌經銷商之一,旗下擁有69家奔馳4S店、27家奧迪4S店,連續11年四川省經銷商榜首。
它的賭注比恆信更集中,押注區域深耕加豪華品牌聚焦,一旦這兩個豪華品牌在四川的溢價能力出問題,它的騰挪空間比華東、華南的同行更小。
物產中大元通和北汽鵬龍代表了第三種策略:不押單一品牌,靠資金實力和多品牌組合分散風險。物產中大元通背靠浙江省國資委和世界500強物產中大集團,2021年才成立;北汽鵬龍由北汽集團持股60%、中國平安持股39%,是奔馳在華第三大經銷商集團。
這類國資背景的企業不需要在某個品牌上賭身家性命,代價是增長天花板也更低,它們出現在榜單前十,靠的是穩健,而不是爆發力。
2024年,全國超4400家4S店退網,93%是傳統燃油車品牌,相當於每天消失12家門店。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調查顯示,當年經銷商盈利比例為39.3%,虧損比例為41.7%,較2023年的43.5%有所縮小;但2025年上半年,虧損比例已攀升至52.6%,首次突破50%大關。牌桌還沒洗完。
“未來3年,未能轉型‘生活服務商’的4S店將淘汰出局。”一位專家告訴《汽車商業評論》。
這句話或許該反過來讀:能不能轉型是結果,不是原因。在牌桌還沒洗完之前,重倉是最危險的動作。能不能活下去,可能不取決於押對了誰,而取決於押得夠不夠輕,對品牌的判斷是否足夠敏銳。
以下是《汽車商業評論》依據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公佈的2011年至2026年百強經銷商榜單前10名資料繪製的圖表,製圖由AI完成。
(汽車商業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