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基做空周杰倫

AI速讀
隨著 Suno V3 等 AI 工具的普及,音樂生產進入「硅基時代」,傳統音樂人面臨嚴重生存危機。AI 能在數分鐘內生成商用級歌曲,導致音樂外包成本大幅下降,傳統作曲與編曲手藝被快速迭代的算法取代。報導指出,短影音與微短劇的需求將音樂推向「工具化」與「碎片化」,市場不再追求偉大的作品,而僅需適配場景的「罐頭音樂」。儘管 AI 導致大量初級音樂從業者失業,但仍有獨立音樂人相信人類真實情感的表達將成為未來的稀缺價值。

寫歌曾是一門需要苦熬很多年的手藝。傳統音樂人大都自小學習樂器與樂理。一首歌從構思到進棚,也要磨幾個月、改幾十版。

Suno V3等AI工具的出現,改寫了這條路徑。不會樂器、不懂樂理,也能在幾分鐘內生成一首可商用的歌。

串流媒體平台Deezer披露,2026年4月,AI生成歌曲約佔其日上傳量的44%,日均近7.5萬首。國內,騰訊音樂的AI作曲工具“啟明星”,2024年日均生成曲目超5000首,成本僅為人工創作的十分之一。

當年周杰倫們從小學琴、給吳宗憲寫歌熬了七年才等到的那個位置,如今被另一種技術路徑做空了。

便宜、快速、可批次生產的AI音樂,正快速擠佔傳統音樂人的生存空間。國際作者和作曲者協會聯合會預測,到2028年,AI將分走音樂創作者近四分之一的收入。



我們訪談了三位音樂人:開了二十年音樂公司的老闆盧小旭,在Suno V3上線後裁掉一半員工,轉型做AI音樂博主;大三學生周舟被捲進AI音樂流水線,每天生成二十首歌,月薪三千;獨立音樂人姚蘭曾為一首歌磨四十個版本,今年一首也沒再寫。

這三個故事背後,也是一部碳基音樂的消亡史。

做了20年的生意要沒了


2024年3月22日SunoV3(AI音樂生產工具)發佈,群裡鋪天蓋地都是轉發,音樂人盧小旭沒太在意。早在2023年他就試過SunoV2,旋律與和聲,與真人作品差距還很大。

出於職業本能,他還是打開了電腦。由於Suno禁止使用著名音樂人的名字,小旭先打開ChatGPT,輸入“幫我描述Linkin Park的音樂風格”,然後把生成的描述粘進Suno對話方塊。

三分鐘後,頁面右側刷出一長串歌曲。他隨手點開一首,聽完後,整個人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這已經是能商用的水準。

他立刻讓GPT一口氣寫了好幾種風格的提示詞,統統扔進Suno。出來的歌曲都很成熟。如果說V2不到30分,V3已經過了及格線。


一種說不清的恐慌湧上心頭。他不停刷著群聊和社交媒體,所有人都和他一樣震驚,不會樂器,甚至不懂樂理,也能用AI生成作品了。他不敢想,一旦客戶用上這軟體,自己的公司會怎樣。

那一夜,小旭用Suno V3生成了80首歌,搖滾、流行、電子,各種曲風都跑了一遍。天快亮時,他終於接受: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要黃了。

47歲的盧小旭是一家音樂公司的老闆。2006年,他在北京成立“小旭音樂”,專做遊戲音樂外包,為上千款遊戲配過樂。頭十年遊戲行業資金充裕、需求旺盛,外包公司跟著吃肉喝湯,能輕鬆養活幾十號人。產量最高時,公司一年能完成近兩千首曲子。

後來,遊戲公司紛紛自建音訊部門,外包的位置越來越邊緣,小旭的公司只能勉強維持。即便如此,AI出現前,公司仍保持著40多人的規模。

抖音興起後,小旭讓市場部一位女員工營運翻唱帳號,8個月漲粉1000萬。他趁熱打鐵,把整個抖音部門從北京遷回成都老家,簽約孵化了五六十個博主做秀場直播。

帳號做起來了,變現卻困難。他不喜歡討好觀眾、求打賞的賺錢方式。五年後,他關掉了這條業務線。

2024年Suno V3發佈那天,小旭決定第三次創業,從內部轉型做AI音樂。

第一步是裁員。遊戲配音崗的兩人個全部砍掉。接著是項目經理,這種在客戶和技術之間傳話的崗位,遲早也會被AI流程取代。最後是錄音師,他只留下了能用AI部分替代真人錄音的那一個。

公司最終砍到只剩一半人。留下的人,轉不了AI的就負責維持仍在賺錢的傳統業務,為公司整體轉型爭取時間。

之後,小旭招了七八個實習生和應屆生。這些人年輕、成本低,且是AI Native。40多歲的他乾脆搬進公司住,省掉通勤,每天和這群年輕人工作十幾個小時,研究怎麼用AI工具搭新的工作流。

圖|小旭的辦公室,擺著電腦、鍵盤和吉他


起初沒人看好他。2024年母親節,小旭發佈“小旭AI Studio”第一期視訊號,不少同行冷嘲熱諷:“不好好經營公司,天天在網上鼓吹AI多厲害。”

一年後,Suno Studio桌面端發佈,“給個想法,就能生成一首完整的歌”成了現實。小旭率先做了深度測評。評論區瞬間被求學的人擠滿:“旭哥,你那有沒有培訓?賣不賣課?收不收徒?”他的帳號迅速成了AI音樂賽道的頭部,AI大會、產品測評的商單接踵而至。

小旭是轉身快的那類人。更多年輕人還沒看清方向,就已經被捲進了AI音樂的流水線。

音樂專業的大學生周舟是其中一個。2025年7月,大三的他經同學介紹,進了成都一家AI音樂公司實習。

此前他只在抖音刷到過相關內容。出於好奇,他搜尋了下“AI音樂怎麼做”,照著博主教學打開了Suno。新奇過後,原本立志做音樂製作的他,感覺“天塌了”。

此後,AI音樂潮水般湧進他的生活。傳統作曲出身的老師,在製作課上把AI從課前講到課後;同學們剛摸到AI音樂製作的皮毛,老師下節課已經開始教做AI MV了。周舟明白,對未來的音樂人來說,AI已是繞不開的工具。

傳統音樂人的路,也越走越窄。今年,35歲的姚蘭想以獨立音樂人身份發起一張合輯,四處問了一圈,發現圈子裡一半的人已經離開。有人徹底轉行,有人把唱片公司遷去房價低的省份。她認識的幾個靈性十足的00後音樂人,也很久沒有動靜。一問才知道,商單太少,已經很久接不到活。

姚蘭深感無力。她在原創音樂上從未賺過錢,如今AI音樂盛行,對未來更不確定了。

碳基的慢,矽基的快

姚蘭第一次被音樂擊中,是在2006年,她剛上高一。

過了兩年,朴樹在張亞東作品音樂會上唱《世界盡頭》。那一刻的她,像一頭紮進無垠麥田,認定這段旋律選中了自己。

那是唱片時代的餘暉。那幾年,《青花瓷》拿下年度最佳歌曲,周杰倫、方文山憑它分獲最佳作曲和最佳作詞;陳奕迅的《富士山下》橫掃頒獎禮,他本人蟬聯最受歡迎男歌星。

那個時候,音樂不只是作品,還是一整套被共同記住的青春符號。周杰倫連著中國風和“哎呦,不錯哦”,王菲背後是張亞東、竇唯與Cocteau Twins,S.H.E是組合形象與唱片工業的產物,五月天則把幾萬人拉進同一首歌的現場。沒人想到,十幾年後,周杰倫們建立的那套價值,會被另一種技術路徑做空。

姚蘭開始寫歌。一天傍晚,她正收拾書包,好朋友忽然遞來一張草稿紙,上面是五六句話,關於青春、海水和一些不切實際的幻夢。

從沒學過編曲的姚蘭,在紙上讀出了旋律。聽她哼出曲調,朋友驚喜地拉著她要學。姚蘭從兜裡掏出MP4,把旋律錄進去,讓朋友跟著唱。

很快,“姚蘭會給詩譜曲”在學校裡傳開了。愛寫詩的同學都來找她。很多個課間十分鐘,她給一首詩配上旋律,錄進MP4,交還給作者。一年裡,她給三四十份詞譜了曲,挑出十幾首收進自己的記錄本,那是她的第一張“專輯”。

幾乎同一時期,另一條聲音生產的技術支線開始出現。

2007年,初音未來演唱的《甩蔥歌》紅遍網路,歌裡的“人聲”由VOCALOID2引擎呼叫聲庫拼接合成。原理雖然和後來的深度學習AI歌手不同,但這是虛擬歌手第一次大規模破圈。

“歌手”的定義,開始超出真人的範圍。更關鍵的是,成本也跳出了人的範圍。真人歌手會累、會老、會跑,錄一首歌要租棚、要樂手、要磨合。初音未來只要一台電腦,就能無限次開口。

這場比賽的分水嶺,從那一刻就劃下了。

今年3月,小旭開始批次孵化AI歌手。五六個人組成一支MCN團隊,把每個AI歌手當真人培養、行銷,日更十幾個帳號,一周更新七十條。

AI歌手的畫面表達力上天入地,想得到的場景都能拍,迭代成本還低;AI沒有情緒,紅了也不會跑,可以死死抓在手裡。

當年讓他精疲力竭的人員管理問題,不復存在。他甚至覺得,這裡面會跑出一個全民級偶像。

而姚蘭走的那條路,正一吋一吋變窄。她如願以償,成了一名獨立音樂人。真正做自己的歌時,她才發現,課間哼出的旋律只是一首歌的雛形。

2020年3月,姚蘭開始構思新歌《黑曼國度》。她想寫一個關於謊言、真實與幻想的童話。

圖|2020年10月,姚蘭在錄音棚檢查人聲


為了讓隱喻成立,她和作詞人磨了9個月。一個詞押不押韻,一個字是開口音還是閉口音,落在旋律上會不會卡,都會改變整首歌的聽感。為了幾個小詞,他們常常改上十幾次。詞曲基本確定時,這首歌已經是demo10(第十個版本)。

這只是開始,真正耗人的是編曲。前奏、間奏、尾奏要改,音色要試,有時加完東西還得刪掉。找不到想要的音色,她就找參考,讓編曲師試三四種,再從中挑一個。

那一年,她的日常是兩部手機同時通話:一部對著編曲師,一部對著作詞人。編曲照著一版臨時的詞往前走,詞在另一條線上繼續改。進棚錄人聲之前,《黑曼國度》改到了demo40。

這是唱片時代留下的生產邏輯。朴樹的《獵戶星座》2017年才發行,製作從2010年就開始了;萬能青年旅店的《冀西南林路行》,從2013年的第一首歌,做到2020年。

碳基音樂依賴人的理解、溝通和打磨。到了矽基音樂的時代,一切都被推翻了。

2025年7月,周舟入職了成都那家AI音樂公司。面談時,老闆告訴他,公司一個月能賺好幾十萬,想收個學徒。老闆不在時,公司交給周舟全權管理。

入職第一天,周舟坐在老闆旁邊準備學習,只見老闆打開抖音熱門榜,點進第一名的變裝視訊,下載,把BGM從視訊裡分離出來。周舟看得疑惑。

接著,老闆打開Suno,把剛切下的BGM扔進去,讓它寫一首節奏、風格適配的新歌,再和原BGM合在一起。周舟目瞪口呆。

老闆轉過身,得意地告訴他:這是給汽水音樂做的歌。新歌上線後,別人刷到熱點視訊、點進BGM連結,就會自動跳到這首歌上。這些流量,全是免費的。

矽基音樂興盛之前,短影片已經先改變了人們對待音樂的方式。過去,一首歌以完整作品的形態被發佈、被聆聽;後來,它越來越多地被加速、DJ化,切成hook、卡點和黃金15秒。

《學貓叫》《跳樓機》這類歌,都把最有記憶點的段落前置,讓使用者在前十幾秒完成識別和停留。

一首歌的時間,從九個月壓縮到三分鐘。留給它的耐心,也從一整首縮到十五秒。碳基的慢,就這樣輸給了矽基的快。

市場不需要偉大的歌

碳基音樂佔領的第一塊陣地,是那些“有用”的聲音。

短影片要BGM,短劇要OST,遊戲要配樂,廣告要情緒鋪墊,直播間、店舖和數字人帳號要背景音。這些音樂不需要多精美,只需要在正確的場景裡有用。

截至2025年12月,中國短影片使用者規模達10.91億。使用者在一支視訊上的平均停留只有15到30秒,BGM的任務,是在刷屏的瞬間抓住人。短影片平台的演算法偏愛“副歌前置”。熱門BGM大多剪掉前奏,直接以高潮開場。廣告公司採購音樂的原則,也是前3秒必須建立情緒。製作人開始專門為短影片做“15秒版本”。

前奏,這個碳基音樂時代最先被構思、最先寫進歌裡的部分,被率先拋棄了。

與短影片旗鼓相當的是短劇。艾媒諮詢資料顯示,2025年中國微短劇市場規模達680.3億元。傳統影視OST的製作周期是3到6個月,微短劇整部劇只有7到15天,配樂必須在兩天內批次交付。一部上百集的短劇,配樂需求高達500到800條。

“罐頭音樂”因此成了標配。超過八成的微短劇製作方直接購買音樂分類包:懸疑音效包、甜寵鋼琴包、虐心大提琴包。這些音樂只需要在女主落淚時響起大提琴,在反轉打臉時響起電子鼓點。

這樣的市場裡,AI不必寫出偉大的歌。它只要便宜、快速、適配場景,就足夠鑽進使用者生活的每個縫隙。

使用者的耳朵也在被重新訓練。串流媒體平台上,越來越多的人在30秒內切歌,或直接拖到副歌。“聽歌識曲”曾經是為了收藏一首歌,如今更多發生在短影片和短劇裡。識曲,只是為了抓走那15秒,做自己視訊的BGM。

音樂不再神聖,也就不再值錢。對短影片帳號、短劇團隊、廣告公司來說,音樂是必需品,卻不是值得付費的東西。

周舟實習的那家公司,供給的正是這種音樂。

實習期間,周舟同時管著6個短影片帳號,每個日更三條。他每天至少要用AI產出二十首歌。

這還只是門檻。歌要有熱度,就得把扒下來的熱門BGM扔進Suno“抽卡”。AI每次生成都是隨機的,快的時候兩分鐘出活,慢的時候抽10遍、20遍甚至100遍,都出不來想要的。

生成之後,歌要被剪成短影片。高潮和副歌做記憶點,配上“氛圍感”畫面和歌詞字幕,再分發到各個帳號。做完這一切,周舟一個月領3000元。

比低薪更讓他難受的,是零代價的抄襲。版權公司會把歌曲和現有作品逐段比對,一個小節內的音完全相同就算抄襲,會駁回、發警告函。這種打回,周舟幾乎每天都會遇到。

應對方法很簡單。那句被判抄襲,就精準改掉那句,改完再提交,改到通過為止。

老闆還讓他做“資源嗅探”:在網上找新發佈的原創熱歌,拿過來生成幾首一樣的,立刻上傳音樂平台。因為發佈時間比原創還早,即使原創來起訴,也無法構成抄襲。

周舟想起,自己也曾興致勃勃地做好一首歌傳上平台,期待有人聽見。正因為知道一段旋律是怎麼做出來的,他更難接受,這些聲音可以被如此輕易地複製。

2021年,高二的周舟曾看著離本科線還差一截的成績單發愁。聽說藝考更容易上本科,他排除了不喜歡的美術和體育,選了從未接觸過的音樂。

培訓一年後,他考進成都一所師範大學音樂學院。音樂製作課上,他第一次知道,一首歌可以在電腦裡拆成很多軌。鼓、貝斯、鋼琴、吉他、人聲,一層層疊上去,變成一段有旋律、有節奏的音樂。

圖|周舟在家添置了一套音樂製作裝置


周舟喜歡上了創造的感覺。哼出一段調子,他就迫不及待打開電腦,做成一段音樂。團建時,他把自己寫的曲子放給大家聽。在同學們的誇獎裡,他開始認同自己是個音樂人。

在碳基音樂的時代,音樂首先是一門手藝。

周杰倫在成為“周杰倫”之前,先是從小學琴、主修鋼琴的音樂生;王力宏的早期訓練橫跨小提琴、鋼琴和青少年管絃樂團;五月天從高中吉他社、地下演出和投遞demo開始;陶喆以幕後製作人的身份熬了很多年,才走到台前。

先成為音樂人,才有資格生產音樂。這曾是一個默認的前提。姚蘭也是如此。

五歲,姚蘭第一次把小提琴架上肩,之後再沒有真正放下過。每天寫完作業,媽媽送她去琴房,練到晚飯,飯後接著練,暑假也不例外。

高二,她從內蒙古來到北京學音樂。藝考時住地下室,支撐她的是一個念頭:考上音樂學院,組樂隊。最終,她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進中央民族大學絃樂系。

越過山丘,是更窄的獨木橋。大三起,她給唱片公司投稿、談簽約,因為堅持做自己想要的音樂,都沒談成。

圖|姚蘭在舞台上演出


她成了獨立音樂人。每首歌近萬元的成本自己負擔,這些年賺的錢幾乎全投了進去,收益只有8%到10%。今年,姚蘭沒有再寫歌。

今年1月,周舟拒絕了轉正漲薪的offer,提出離職。在AI當道的矽基時代,他找不到一種讓自己安身立命的方式。

面對AI音樂,姚蘭並不恐慌。她相信人類音樂有想像力和延續性,AI沒有。

”即便未來90%的音樂都是AI生成的,但真正想聽音樂的人,會帶著尋寶的心情去挖掘那些真實、獨特的表達。“在她看來,獨立音樂從不是主流,它是一場漫長的革命,總有一小部分人在前面領著路。時間維度一拉開,好東西自會浮出水面。

做完上一張專輯,姚蘭病倒了。在大理養病時,她看著眼前無垠的麥田,耳邊響起朴樹的歌:“他們如何從指縫中滑走,像吹在曠野裡的風。”

她好像又看見了專輯扉頁上的那行字:你是否得到了期待已久的人生? (創業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