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股市今年1月一路高歌猛進、領跑全球之際，當局看到了一個機會：通過推出高風險投資產品，吸引更多資金流入，並藉此提振韓元。這類產品瞄準的是一向偏好高風險投資的韓國散戶。然而，如今這場「豪賭」正開始反噬總統李在明。
據知情人士透露，上周韓國基準Kospi指數較一個月前的高點暴跌約40%，令韓國高層官員警覺，恐慌迅速蔓延。由於李在明當時正在南美進行為期11天的外交訪問，身處地球另一端的他與核心幕僚只能遠程密切關注市場動態，並緊急設法遏制這場股市暴跌。
韓國兩大金融監管機構負責人均取消了原定休假計劃。財政部長具潤哲在向憤怒的國會議員致歉後，於周三召集主要經濟決策官員召開緊急會議。據其中一位知情人士透露，這場深夜會議還罕見地有總統辦公室高級代表出席，凸顯總統府對此次市場動盪的高度重視。
會議一度推遲召開，且持續時間超過原定安排。韓國央行行長申鉉松等官員在會上緊急磋商應對市場劇烈波動的措施。會後，財政部迅速推出一系列限制散戶投資槓桿型ETF的舉措，推動韓國股市周五大漲近18%，創下歷史最大單日漲幅。
不過，即便市場暫時恢復穩定，這場風波帶來的政治衝擊似乎才剛剛開始。
「傷害已經造成了。」33歲的散戶投資者Kim Dong Woo說。他認為，政府未能及時採取行動，應對此次危機。「受害者實在太多了。」
截至周一上午，韓國股市今年累計漲幅已超過50%，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表現居首。這主要得益於全球人工智慧熱潮推動記憶體晶片需求激增，SK海力士和三星電子兩大晶片巨頭受益明顯，兩家公司合計佔Kospi市值的一半以上。
不過，今年也是Kospi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交易以來波動最為劇烈的一年。彙編數據顯示，Kospi指數已有32個交易日單日漲跌幅達到或超過5%，約佔全部交易日的四分之一。
如今，這種劇烈波動正讓李在明陷入困境。這位曾炒股失利的前日內交易者，於2025年憑藉一項要把韓國股市推升至5000點的大膽承諾贏得總統選舉。而這一目標在今年1月便被迅速突破。他還多次呼籲韓國民眾將資金從房地產轉向股市，希望藉此緩解首爾持續高燒不退的樓市壓力。
這一策略起初取得了一定成效，但隨著監管部門批准設立十多隻跟蹤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的槓桿型ETF，局勢開始急轉直下。這類產品通過衍生品和借貸放大標的資產的單日收益。在世界多數市場，這類高風險產品主要由專業投資者持有；而在韓國，其持有人卻以散戶為主。連同所跟蹤的兩隻晶片股，這些槓桿ETF一度佔韓國股市每日成交額的70%以上。
擁有6.4萬名會員的韓國股東聯盟的會長Jung Eui-jung表示，「最諷刺的是，政府一邊宣稱要控制局面，一邊卻正是政府自己搭起了這張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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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相關問詢，韓國總統辦公室回應稱，推出槓桿型ETF是為了豐富投資者的產品選擇，並讓韓國投資者能夠投資此前只能在海外市場購買的產品。總統辦公室表示，槓桿ETF推出之際恰逢市場進入「高度波動時期」，因此政府有必要採取措施穩定市場、保護投資者。
聲明稱，「政府一直密切關注市場反應，並正準備出臺更多應對措施。總統辦公室充分瞭解市場的反應和擔憂，正全力以赴應對當前局面。」
李在明目前執政僅14個月。他領導的執政黨在國會擁有穩固多數，也暫無迫在眉睫的選舉壓力。不過，一旦支援率下滑，或股市暴跌拖累整體消費，都可能令他實現一系列施政目標變得更加困難，包括完成雄心勃勃的財政收入目標、擴大社會福利支出、加強對大型財閥的監管，以及圍繞擬建的新晶片產業園推進基礎設施建設。
上周股市暴跌期間，韓國國會舉行了氣氛緊張的聽證會。朝野議員紛紛要求政府作出解釋，試圖釐清事件始末：韓國是否在監管配套措施尚未完善的情況下，過快推出槓桿型ETF，從而讓散戶投資者承擔了本可避免的風險？
批准槓桿ETF
國會聽證會顯示，這場風波可追溯至今年1月，當時，李在明的首席政策顧問Kim Yong-beom召集多家大型證券公司負責人開會。隨著韓國散戶持續加碼美股投資，政府認為資金外流不斷加劇，令韓元承壓，儘管半導體出口推動經常帳戶盈餘創下紀錄新高。
韓國政府長期致力於引導家庭儲蓄從房地產和海外投資轉向國內資本市場，而批准推出新的槓桿型ETF正是這一戰略的一部分。因此，在監管部門開闢快速審批通道後，到5月底首批跟蹤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單隻股票的槓桿ETF正式在韓國上市。
韓國國會企劃財政委員會委員、國民力量黨議員Park Soo-young接受採訪時表示，「整個審批過程推進得異常迅速。如果沒有總統辦公室的授意，這樣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實現。」
Park認為，這場爭議並不僅限於槓桿ETF本身。他表示，政府不應為股市設定具體目標，因為這會讓市場形成一種預期，即無論市場狀況如何，政策制定者都會繼續託市。
他還指責李在明政府隨著股市持續上漲愈發激進，並稱批准推出槓桿ETF、提高國民年金股票配置比例等舉措，都表明提振股市已從發展資本市場的手段，演變為政府的政策目標。
Park說，「儘管資產管理機構提出了反對意見，政府仍在幾乎沒有充分公開討論的情況下執意推進，並趕在6月地方選舉前約一周推出這些產品。」他表示，「他們把韓國資本市場變成了一個比拉斯維加斯還大的賭場。」
一位參與決策討論的知情人士表示，李在明團隊一直非常謹慎，避免公開慶祝股市上漲，希望與市場保持距離，以免進一步推高投資熱情。不過，在6月8日就任一周年記者會上，李在明淡化了當時Kospi指數跌破8000點的影響，稱那只是暫時回調，並表示韓國股市仍被低估。
到了當月稍晚，李在明的政策主管Kim則釋放出更樂觀的信號，預測韓國將在兩三年內躋身全球市值前三大股票市場。
不僅韓國政府持樂觀態度，摩根大通和高盛等國際投行當時也一致看好韓國股市。高盛5月將Kospi目標點位上調至9000點，一周後，摩根大通更將樂觀情景下的目標位上調至10000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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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大學經濟學教授Lee Yoonsoo接受電話採訪時表示，「從政策角度看，考慮到韓元承壓，推出這類產品有其合理性；但其他國家有類似產品，並不意味著它們一定適合韓國市場。」
他說，「即便產品本身沒有根本問題，如果沒有充分考慮韓國市場的特殊性，以及這些產品可能帶來的風險，就有理由認為這是一項政策失誤。」
Fibonacci Asset Management Global首席執行長Jung In Yun的說法則更加直接。
他說，「永遠別忘了，《魷魚遊戲》體現的就是韓國人的心態。」他指的是那部講述參賽者為贏得足以改變人生的巨額獎金、不惜以生命為代價的Netflix熱門劇集。「如今，市場真的已經血流成河。」(環球市場播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