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對AI早已心生厭倦:厭倦了“AI將奪走工作”的論調,也厭倦了那些號稱最聰明的經濟學家至今無法解釋現狀。恰在此時,一個新理論應運而生,它能將所有線索巧妙地串聯在一起:AI並未消滅工作崗位,而是在壓低工資。這也是員工們會奮起反抗的核心原因。
阿波羅全球管理公司的一項新研究顯示,AI技術帶來的最早可衡量的損害並非失業,而是薪資縮水。這一發現正值當前經濟學界爭論最激烈之際。即便是AI系統的開發者,也無法就其資料所傳達出的資訊達成一致。
一位經濟學家改變了看法
2026年的大部分時間裡,阿波羅首席經濟學家托爾斯滕·斯洛克都在論證,AI對勞動力市場的宏觀經濟影響幾乎無法量化預測。今年4月,他曾寫道:“AI無處不在,唯獨不在即將公佈的宏觀經濟資料中。”也就是說,無論從就業、生產率或通膨資料中,都找不到AI影響的直觀證據。
這位分析師因《每日火花》部落格以及此前在德意志銀行推出的“每日圖表”而聞名,他一直在預言一場“產業復興”,並預測AI將催生小微企業創業熱潮。5月29日,他還在《每日火花》發表了一篇題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AI導致失業》的文章,斷言AI創造的就業崗位總量多於它摧毀的崗位數量。他還引用了自4月以來一直在推廣的“傑文斯悖論”,普及了“提高資源利用效率不會縮減勞動力,反而會擴大對該資源的總體需求”這一觀點。Anthropic首席執行長達里歐·阿莫代伊隨後也開始使用這個術語,並順勢收回了此前對AI技術將造成大規模失業的預測。
7月中旬,斯洛克公開表示,經濟學界在AI與就業關係上的解讀含糊其辭。他指出,關於AI對企業層面和就業層面的具體影響,“專家們根本無法達成共識”。7月30日,斯洛克與薩尼婭·埃德利希聯合發表了一篇論文,試圖將各種相互矛盾的理論統一起來。區別於過去幾年AI勞動力研究中廣泛採用的理論性“暴露度”評分,研究團隊採用了Anthropic經濟指數中的實際使用資料,即Claude的真實互動記錄,旨在衡量員工實際如何使用AI,而非理論上能做什麼。他們發現的問題不是就業崗位流失,而是“薪資縮水”。
斯洛克寫道:“對Claude實際使用資料的分析顯示,在受AI影響較大的職業中,員工的工資增長速度正在放緩,但就業水平保持不變。這表明,企業正在通過壓低工資而非裁員,來獲取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這一結論也解釋了各行各業普遍出現抵制、甚至公然反對AI落地的現象。員工們似乎意識到,這些機器會讓他們的收入減少。
無論經濟學家結論如何,員工都切身感受到了壓力
2026年6月,Software Finder對1,005名美國在職員工進行的一項獨立調查,捕捉到了這種脫離學術模型的現實焦慮。半數受訪員工表示會主動抗拒新的AI工具。其中部分調查結果與斯洛克的論文存在一定矛盾:阿波羅的資料表明,無論員工是否採用AI,受AI影響較大的職業薪資都受到壓縮;而Software Finder的調查則顯示,目前使用AI的員工收入高於抗拒AI的員工。這一差距很可能源於採用AI的人群本身的特徵(如管理人員、收入更高且工作穩定性更強的人更願意使用AI),但不能證明使用AI本身能夠保護工資水平。
例如,Software Finder的資料顯示,抗拒AI的員工平均年薪為65,645美元,比積極使用AI者的81,526美元低約20%。45%的受訪者因擔心被取代而對AI心存牴觸;只有16%的員工相信公司採用AI是出於真正的業務價值,而非跟風或迫於競爭壓力。這兩種現象可以同時存在:根據斯洛克的研究,即便受AI影響的崗位工資水平逐漸走低,抗拒AI的員工仍可能遭遇薪資“打折”。AI或許就是一台“薪資吞噬機”。
此外,職場中還普遍存在一種“AI羞恥”現象:13%的員工承認曾假裝使用AI——看似在借助工具,實則在手動完成任務;只有6%的員工認為,管理者能精準掌握員工使用公司已部署AI工具的實際頻率。
《財富》雜誌的獨家報導顯示,這種抗拒情緒可能遠不止是默默迴避,而會升級為蓄意破壞。2026年4月,Writer和Workplace Intelligence聯合對美國、英國和歐洲的2,400名知識型員工(含1,200名企業高管)進行了調查。調查發現,29%的員工承認曾主動破壞公司的AI戰略,而在Z世代員工中,這一比例更是高達44%。這種破壞行為形式多樣:將公司專有資訊輸入未經批准的公共AI工具;違規使用“影子AI”系統;直接拒絕使用公司指定AI工具;部分員工甚至篡改績效評估資料或故意降低工作質量,以證明AI效果不佳。在承認實施過破壞行為的員工中,30%表示其主要動機是擔心AI會頂替自己的工作,這與Software Finder調查中抗拒AI者的核心擔憂如出一轍。
資料揭示了什麼
阿波羅的這篇論文採用“雙重差分模型”,將321個職業與美國勞工統計局2015年至2025年的資料進行了匹配分析。研究發現,2023年之後,高AI暴露職業的員工,其實際工資增長率比低暴露職業的員工放緩了6.7個百分點,但在統計學上並未對就業資料產生顯著影響。這正是該研究論點的核心所在: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是真實存在的,但這些收益流向了企業,而非員工手中。這一結論也印證了《財富》雜誌3月份報導中提出的觀點:AI壓縮了單項任務用時,意味著企業可以向員工派發更多工作任務。
這種影響主要集中在中低收入群體:
- 收入最低的四分之一人群:相較於低暴露職業,工資下降10.7%;
- 第二四分位人群:工資下降5.4%;
- 第三四分位人群:工資下降4.0%;
- 收入最高的四分之一人群:無統計學層面顯著影響。高收入人群似乎更有能力消化AI帶來的衝擊,或從AI應用中獲益;
- 服務行業職業:工資下降24.3%。但作者提醒,這一結果基於較小樣本,因此需要謹慎解讀;
- 管理和專業崗位:工資下降4.1%;
- 藍領崗位:沒有受到顯著影響。
目前,美國約580萬員工(約佔總勞動力的3.7%)從事高暴露職業,持續感受到這種工資壓力。這意味著美國每年勞動收入損失保守估計達到280億美元。論文作者預計這一數字還將持續攀升。
Anthropic的經濟學家提出不同看法
讓情況更加複雜的是,斯洛克論文所依賴的底層資料,正是來自Anthropic。而該公司的經濟學負責人彼得·麥克羅裡於7月底在X平台發佈長文,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讀。基於18個月的內部研究,他得出的結論是:美國勞動力市場“尚未受到AI的明顯衝擊”。麥克羅裡指出,當前4.2%的失業率正處於聯準會認定的充分就業水平,職位空缺數與失業人數基本匹配,且黃金勞動年齡段(25-54歲)就業率接近數十年來的高位。
然而,麥克羅裡和斯洛克的觀點並不存在本質對立,他們只是在用重疊的資料回答不同的問題。勞動力市場完全可能在失業率保持穩定的同時,悄然出現相對薪資下滑。但在“無就業危機”與“員工正遭受擠壓”兩個觀點被視為非此即彼的辯論中,其中的微妙差異極易被忽視。
這種混淆並非Anthropic獨有。今年7月,路透社引用的一項綜合性文獻綜述發現,“大多數資料集並未發現整個經濟層面的就業減少或工資下降證據”,並將AI迄今的影響歸因於“任務重新分配與企業內部生產率提升,而非大規模替代”。這一結論與斯洛克關於“薪資縮水”的研究發現形成了明顯的衝突。
一種更隱蔽、更難察覺的威脅
如果斯洛克的資料經得起檢驗,那麼AI壓低工資的效應並非打破傳統,而是契合了歷史規律。縱觀20世紀和21世紀,從農業機械化、工業自動化、電腦化,到離岸供應鏈,歷次技術革新浪潮無一不在降低生產成本的同時,壓低了受波及職業的薪資,儘管這些崗位總體上推動了經濟產出的增長。
紡織機械化便是經典案例。它在創造更高薪的工廠崗位之前,就已經重創了手工織布工人的工資,並引發了AI時代被頻頻提及的“盧德運動”。百餘年後,20世紀80、90年代工業機器人在製造業的應用,同樣伴隨著藍領工人實際工資的長期停滯,儘管生產率在穩步攀升。“鐵鏽帶”(編者註:指美國五大湖附近傳統工業衰退的地區)的概念正是誕生於這一背景下。
《金融時報》的喬爾·薩斯近期提出,自1970年前後以來,隨著勞動報酬佔GDP的比重相對於資本收益不斷下降,新技術帶來的收益便不再自動流向一線勞動者。他對美國、日本以及大部分歐洲國家資料的分析發現,這次的情況並無不同。他指出:“如果AI的發展構成一種偏向資本的技術變革,那麼薪資與生產率之間的鴻溝將進一步擴大。”
綜合來看,一個無法被任何單方敘事簡單涵蓋的勞動力市場故事正浮出水面——既非阿莫代伊所警告的大規模裁員潮,也不是麥克羅裡的失業資料所暗示的風平浪靜,而是一種更隱蔽、更具腐蝕性的影響:變化體現在工資單上,而非解僱通知書裡。這種影響足夠隱蔽,以至於兩位嚴謹的經濟學家觀察相鄰資料時,得出看似截然相反的結論。
這種不確定性,或許正是員工焦慮情緒廣泛存在,卻又難以在宏觀總量資料中得到證實的原因所在。與此同時,即便斯洛克的論文承認自身的侷限(暴露度指標完全依賴Anthropic的資料,且在美國勞工統計局約800個職業分類中,僅匹配了321個),他對判斷失誤的後果態度仍極為明確:“關鍵的政策問題不在於AI是否會更廣泛地重塑勞動力市場,而在於變革的推進速度,以及當變革發生時,勞動者能否獲得所需的支援。”(財富中文網)
- 從宏觀經濟層面,AI並未造成大規模失業,卻有可能悄悄壓低普通員工的工資。這對正在加速部署AI的企業和勞動者而言,是一個值得警惕的訊號:技術進步的紅利未必自動惠及每一個人。
- 研究稱受調查員工中近三成承認主動破壞公司的AI部署,Z世代比例高達44%,說明技術落地的最大障礙往往不是技術本身,而是人與利益分配之間的矛盾。企業管理者在推動AI轉型時,需要正視員工的真實顧慮。
- 經濟學家對AI真實影響的判斷存在嚴重分歧,但不同結論本質上可能並不矛盾——宏觀失業率平穩與微觀薪資下滑可以共存。對於職場人而言,這意味著不應輕信單一結論,而是關注自己所在行業和崗位的具體變化。 (財富FORTU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