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雜誌—手機寒冬裡的AI造機熱

AI速讀
大模型廠商正加速進入手機硬體市場,推出如「豆包手機」與「STEPX Neo」等智能體裝置。與傳統手機追求硬體獲利不同,模型廠商將手機視為獲取流量的「一級入口」,目標是透過系統級AI實現商業閉環,最終以Token消耗或服務分成獲利。然而,此路徑面臨兩大挑戰:一是超級App(如微信、支付寶)對權限授權的抵制,導致AI無法完全接管第三方應用;二是全球手機出貨量下滑及端側算力限制。目前業界趨勢傾向於「強強聯合」,由模型廠商提供能力、硬體商掌控供應鏈,共同競逐AI時代的終端流量入口。
“如今要做一款新手機並不難,但是想要正兒八經地‘賣手機’,在硬體上產生利潤,然後把手機賣到一定的份額,是地獄級難度”

AI(人工智慧)手機的故事被講了兩三年,智能體手機總算來了。

7月中旬上海WAIC(世界人工智慧大會)期間,智能體手機吸足了目光。上一次被各大App拒絕授權的一代豆包手機,這次以努比亞NaviX Ultra的名字捲土重來。大模型獨角獸階躍星辰則拋出了還沒量產的STEPX Neo,宣稱要以自研的Step AOS重構大模型原生手機。

展示機型距離大規模商業落地仍有時差,模型廠商已開始在終端卡位。與此同時,手機廠商也在自研AI模型,以及尋找其他模型廠商合作。蘋果在中國市場找了阿里和百度;三星最新的折疊屏手機用了面壁智能MiniCPM系列模型能力;榮耀與阿里一起推出Agentic OS,這個系統在Robot Phone先落地。

軟硬體邊界正在消融重塑。對於模型廠商而言,如今並非入局手機市場的好時機。據市場研究機構Counterpoint Research資料,隨著記憶體短缺問題加劇並成為影響手機行業的主要因素,2026年二季度全球智慧型手機出貨量同比下滑11%,創下自2013年以來二季度最低水平。

階躍星辰董事長印奇公開提到,“大家都讓我們聽勸,不要碰硬體”。顯然階躍星辰沒有聽勸,而且同行也在佈局終端。多位行業人士提到,物理裝置是一級入口,做硬體的考慮是把生態掌握在手裡,而手機是如今規模最大的移動終端。

在智能體手機之前,AI手機的故事已經被講述過很多遍,從兩年前蘋果推出了Apple Intelligence到去年豆包一代工程機面世,行業一直在探索終端智能的落地路徑。在硬體行業激烈競爭的背景下,模型廠商並不是想通過賣手機來賺錢,而是通過這個物理入口實現賣Token(詞元)的商業閉環。

全球大模型巨頭都在向物理AI靠近。一邊是入局終端的模型廠商,一邊是手握供應鏈、使用者與銷售管道的傳統手機玩家,橫亙在面前的還有網際網路巨頭手裡的超級App生態。智能體手機這個“新物種”在真正進入市場之前,博弈已經開始。

01. 權限爭奪

去年,中興與字節跳動推出了一代豆包手機努比亞M153,當時這款手機並未量產,定位是工程樣機,售價3499元,上市後首批3萬台備貨迅速售罄。

一代豆包手機讓市場看到了未來智能體手機的模樣——不點按應用圖示、不頻繁切換介面,只需對手機說一句“幫我安排明天的上海出差”,底層的智能體便開始自動查閱航班、比價酒店、分發日程,打通作業系統。

一代豆包手機是GUI(圖形使用者介面)路線,本質是讓AI“模擬使用者操作”。系統通過讀取螢幕截圖,利用電腦視覺識別按鈕、輸入框等介面元素,再模擬手指點選、滑動等動作完成指令。也正因如此,所有螢幕資訊都可能被讀取,存在安全問題。

這款手機亮相幾天後,微信、支付寶和銀行App等紛紛拒絕授權。

在WAIC二代豆包手機展位上,所有到訪的使用者最關心的問題便是,買回去到底能不能用微信和淘寶?

吸取了上次的經驗,二代豆包手機改用MCP(模型上下文)和A2A(智能體協作)協議與App互通,僅在超級應用主動提供MCP服務並開放權限的前提下才接入。不過,這也意味著,“一句話幫你辦事”這個智能體手機美好願景,目前只能在開放權限的App內實現。

中興相關人士介紹,目前二代豆包手機可以實現部分外賣、打車、訂票等功能,但“字節的產品都能用,但涉及騰訊、阿里的一些應用還沒辦法直接呼叫”。

這位人士補充,正常下載微信和淘寶App沒有問題,但是無法呼叫智能體功能。換言之,這部分功能跟普通手機沒有任何區別。

另外,一位研究過豆包手機的大廠人士提到,如果App在不授權也不拒絕的情況下,二代豆包手機有可能通過GUI直接識別呼叫該App。

今年6月,支付寶推出了AI支付,用自然語言就可以呼叫支付寶的功能,使用者只需要進行最後的付款確認,這與智能體手機能實現的功能幾乎雷同。

騰訊則籌備了很長時間微信智能體,從6月下旬開始,微信對部分使用者開放智能體。此外,微信還與華為、榮耀、小米、OPPO、vivo等手機廠商合作推出A2A助手能力。

在跟網際網路商談合作的還有榮耀Robot Phone。這款手機搭載端側YOYO大模型,模型基於榮耀和千問大模型的深度合作,技術原理與二代豆包手機相似,基於系統級MCP架構,受限於第三方開發者是否願意主動適配介面。

一位榮耀相關人士告訴《財經》,從使用者感知AI層面,榮耀Robot Phone與豆包二代手機的使用感並無大差異。儘管榮耀與阿里進行了深度合作,但阿里系多個產品並未放開權限給Robot Phone。

據一位阿里雲人士介紹,目前阿里主要以基礎大模型技術服務商與多個終端合作,包括榮耀、蘋果,為它們提供底層算力支援,“阿里雲其實已經在很多場景落地,但因為更ToB,使用者很難感知,所以沒有豆包手機關注度高”。

事實上阿里也在做ToC硬體。2025年阿里巴巴正式宣佈“千問”項目後不久,發佈夸克AI眼鏡,首發提供S1、G1兩個系列共六款單品,均搭載阿里最新的千問AI助手。今年WAIC期間,千問宣佈將AI眼鏡升級為智能體眼鏡。升級後,眼鏡可通過智能體強化服務與決策能力,並能按需呼叫第三方Skill(技能)和Agent(智能體)。

還沒有親自做手機,但是阿里手上已經握著現成的智能體硬體。

除了上述二代豆包手機和榮耀Robot Phone,階躍星辰也號稱自家的STEPX Neo是“全球首個智能體手機”。與豆包手機的技術路線不同,底層系統Step AOS定位為運行於各類端側作業系統之上的中間層,向下相容Android、Linux及RTOS(即時作業系統),這個系統內建的個人智能體“階躍Amoo”擁有作業系統級權限,可直接呼叫系統底層功能,無需應用單獨適配。

印奇曾對媒體解釋,過去的AI智能體OS(作業系統)更多是在Android上做出迭代升級,而原生智能體作業系統本質上應該是架在所有未來端側OS上面的那層,比如在手機裡,階躍星辰對Android的核心架構Keneral、開源生態系統Linux等做AI化改造。階躍星辰提出的願景固然宏偉,但這台手機目前尚處在樣機階段,既沒量產也沒上市。

把AI裝進手機裡不是什麼新鮮事。2024年,Apple在WWDC上發佈Apple Intelligence,這並非獨立聊天應用,而是與OpenAI和Google合作,將底層智能能力植入作業系統中。

不過,由於合規要求,Apple Intelligence並不能在中國大陸地區使用,直到今年7月15日網信辦首次集中公佈了七家廠商的手機端側生成式人工智慧服務備案資訊。阿里巴巴方面確認,千問將作為底層AI能力整合至蘋果智能,百度也證實在與蘋果合作開發蘋果智能的中文功能,主要負責Siri語音助手和視覺搜尋。

儘管操作權限更高,功能得到豐富,Apple Intelligence更像是手機裡的高級AI助手,並不能接管操作。

02. 不賺錢,賺流量

從全球範圍來看,市場研究機構Omdia報告顯示,2026年二季度全球智慧型手機出貨量同比下降4%。持續的記憶體器供應危機擾亂了市場供應,並推高了關鍵元器件成本,進一步加劇了市場壓力。具備高端產品優勢的頭部廠商進一步鞏固領先地位,而大眾市場需求持續下滑,進一步擠壓了除前兩大廠商(蘋果和三星)之外其他品牌的發展空間。

在這樣的條件下,模型廠商自己搭供應鏈做手機將面臨重重挑戰。Counterpoint分析師林科宇向《財經》分析,一方面,目前手機廠商格局穩定,蘋果拿走了大部分利潤,新品牌幾乎無法改變已有局面。另一方面,手機產業供應鏈非常成熟,每一層的利潤都是相對穩定的。由此來看,模型公司不太可能因為“賺錢”而入局做手機。

近日,市場研究機構IDC和Omdia相繼公佈了今年二季度國內手機市場出貨量資料,排在前五的分別是華為、蘋果、OPPO、vivo、小米,這五家廠商的出貨量佔了超過80%中國市場份額。

從技術層面來看,智能體手機的訓練主流模式是雲端訓練+端雲協同推理,面壁智能商業化副總裁劉豪傑告訴《財經》,作為三星的端側模型技術供應商,做智能體手機最大的技術挑戰來自端側算力的限制,以及對記憶體和功耗極其苛刻的要求。

面壁智能主要聚焦端側大模型,目前主要在汽車、手機、機器人等行業落地,劉豪傑還提到,在與三星的合作中,面壁智能的定位為端側模型的賦能者。“我們沒有這麼強大的供應鏈能力,大機率不會做手機。”

儘管挑戰重重,手機這個終端流量入口極為誘人。據QuestMobile《2026年上半年AI應用市場發展洞察報告》,截至今年5月,國內AI原生App月活4.99億,同比漲85.4%,月人均使用時長183分鐘,同比漲40%。但這份報告也提到,體量最大的其實是終端廠商AI應用,月活7.55億,比AI原生App還多2.56億。

這份報告提到,終端廠商以系統底層(如華為-小藝Claw、小米-miClaw、榮耀-YOYOClaw)搶佔入口,大廠則通過生態連接搶服務閉環(如千問任務助理、微信小微、支付寶阿寶)。

對於模型廠商而言,選擇有實力的手機廠商合作,是搶先佔領終端入口的最優解。從目前已公開智能體手機來看,只有階躍星辰是以大模型品牌主導,媒體消息稱華勤技術為其提供代工,其他智能體手機則幾乎都為模型廠商與手機廠商“強強聯合”的結果。林科宇認為,階躍星辰沒有相應的生態系統,面臨的挑戰將更大。

正因如此,階躍星辰把更多目光放在了系統上。印奇提到,Step AOS不僅僅在階躍星辰自己的手機中落地,更是面向社會開源,希望“擁抱更多合作夥伴”。從這個層面上說,階躍與手機廠商既是競爭對手,也是合作夥伴。

幾款智能體手機均未上市,只有榮耀Robot Phone確定發佈時間,將於8月12日發佈,根據榮耀披露的資料,自7月18日開啟預約以來全管道預約量超過20萬台。

另據藍鯨新聞消息,二代豆包手機的備貨量約20萬台,遠超上一代工程機的3萬台。階躍星辰則並未透露量產數字與目標,印奇提出並不追求出貨量,希望通過模型、系統和終端體系的迭代實現規模化。

這樣的量產數字遠不足以對手機市場帶來波動。林科宇認為,智能體手機未來將成為趨勢,目前難以撼動手機廠商,“智能體手機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起碼在三年到五年內還需要很多空間去成長”。

IDC中國研究經理郭天翔則向《財經》分析,預計今年中國手機市場搭載生成式AI的手機份額將超過50%,但更多是手機廠商推動,提供具有該功能的產品,而不是消費者主動選擇。

03. 智能體手機要講什麼故事?

硬要闖入手機紅海市場,模型廠商並不是著眼於賣硬體的收入,而是考慮更長遠的商業閉環。

林科宇評價,“如今要做一款新的手機並不是一個難事,但是想要正兒八經地‘賣手機’,在硬體上產生利潤,然後把手機賣到一定的份額,這是地獄級難度。”

此前,阿里通義千問大模型業務總經理徐棟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除了Chatbot和Agent之外,硬體可能是大模型快速形成商業閉環的場景。

去年開始,階躍星辰業務重點轉到ToB服務,切入物理世界終端,不以API呼叫賺錢,而是通過把模型預裝到手機和汽車中,硬體出貨後與廠商分成。根據階躍星辰公佈的資料,60%的頭部手機品牌已與階躍星辰達成深度合作,模型裝機量已經超過4200萬台,日均服務近2000萬人次。

這也是為何印奇反覆提及“軟硬體一體化”。他解釋道,硬體本質上只是一個容器,使用者真正消費和使用的依然是背後的Agent服務。“如果某種Agent服務需要軟硬體一體的載體,我們就去做硬體。如果是純雲端的服務,我們就做雲端。最終所有硬體和服務的商業模式,都會重新回歸到Token持續消耗與變現的大邏輯裡。”

作為端側大模型提供商,面壁智能的商業模式也與階躍星辰類似。據面壁智能聯合創始人、總裁雷升濤介紹,面壁智能在最早期嘗試過針對具體項目開發一套模型,交付後收取項目和開發費用,後來跟很多廠商共創按服務訂閱收費的模式。

到了現在,面壁智能在面向B端客戶時探索按效果付費,具體指的是軟硬一體的裝置部署到客戶端,這個模型幫客戶稽核了多少張發票,就按發票數量去計費;如果幫客戶識別出了業務風險,就按照該風險背後原本所需勞動成本來對標付費,雷升濤認為這是一種有潛力的模式。

對於字節這樣的雲端大模型廠商來說,API呼叫則是基礎的計費邏輯。

一位中興終端業務人士告訴《財經》,以較高頻次呼叫二代豆包手機AI能力,每天Token消耗大約在10元錢,初期並不會向使用者收費,但不排除未來豆包推出更高級的訂閱服務,開通付費模式的可能性。他也提及,未來Token的價格可能持續下降。

一位接近豆包人士告訴《財經》,未來豆包也並不限於與中興努比亞合作,後續如與其他手機品牌方合作,將更多基於品牌方原有的語音助手,背後由豆包大模型支援。

據介面新聞此前消息,字節跳動推進與vivo、聯想、傳音等硬體廠商開展AI手機的合作,為其裝置預裝AIGC外掛。合作模式包括不收取定製化開發費或Token銷售分成,以及給手機廠商二次流量的分成收益等,目前方案討論都還在初期。

長期關注AI硬體方向的阿爾法公社合夥人劉罡告訴《財經》,理想的AI硬體首先要有基本的硬體經濟模型。銷售收入至少能夠覆蓋製造、管道、退貨和售後。訂閱模式可以成立,但需要讓使用者持續感受到變化以及有結果交付感。不過,更大的商業空間來自交易。當使用者使用了各種AI能力時,它就有機會參與佣金和服務分成,也可以按任務結果收費,這類收入和使用者獲得的實際價值更接近,商業空間也比單純按模型呼叫收費大。

“從投資角度看,智能體手機要同時看直接回報和戰略回報。如果模型廠商最後只賣出一批裝置,再收取基礎訂閱,商業模式仍然受到硬體毛利和庫存周轉的約束。只有它進一步參與任務執行和交易分配,才有機會獲得更高的收入上限。”劉罡說。 (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