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Claude Tag,聊兩句

AI速讀
Anthropic 推出 Claude Tag 功能,將 AI 從單純的對話工具轉化為具備獨立身份(Agent Identity)的組織成員。該功能允許 AI 在 Slack 等協作環境中擁有獨立帳號與權限,不再依賴借用人類的 token,從而能處理長達 16 小時以上的複雜任務並建立組織級記憶。實測顯示,這使工程產出大幅提升,甚至能直接複製高手的工作流。然而,這種「全知」的 AI 亦引發關於隱私侵犯、初級人才成長受阻及人類審核速度跟不上 AI 產出等深刻挑戰,標誌著 AI 互動進入「組織化」的新階段。

6 月份,Claude 出了個新能力,叫 Claude Tag。

在 Slack 裡 @ Claude 一下,它能幫忙幹活。聽起來不是什麼大事,Anthropic 自己也把它當個 beta 功能低調發了。

但我最近聽了兩期播客,一期,他們設計負責人 Meaghan Choi 上 Dive Club,另一期,工程負責人 Boris 上 Big Technology。

兩期聽下來,我發現外面幾乎沒人聊到一個真正重要的東西。什麼東西?

先說個名字的事,Anthropic 管它叫 Claude Tag。Tag,一個動詞,這名字本身是產品哲學,Claude 認為自己應該被 @,跟拉一個同事進群聊沒什麼兩樣。

名字講完了,重點來了:以前所有的 AI 產品,都在做同一件事:借工牌幹活。

ChatGPT 借網頁登錄態,Claude Code 借 GitHub token,AI 干的每一件事,掛在某個人名下,用那個人的權限,出事那個人負責。

這套模型運行了三年,沒人覺得有問題。

AI 一次只能幹幾分鐘的活,人坐在旁邊盯著,它幹完人檢查,借個工牌嘛,借就借了;可 AI 能幹活的時間,正在以一種不太講道理的速度變長。

AI 安全評測機構 METR 發了一份報告,他們評估了 Anthropic 最新的模型 Mythos,結論是,這玩意兒能連續完成相當於人類專家工作 16 小時的任務。

更要命的是,METR 評測套件一共 228 個任務,其中超過 16 小時的只有 5 個。

換句話說,METR 手裡的尺子只有 16 小時,評測工具被模型追平了,這在 AI 評測史上是頭一回。

圖釋:這根曲線的最後一段,已經爬出了評測工具能看見的範圍

把這兩件事放一起看:AI 能幹 16 小時的活了,還在借工牌,這畫面怎麼想都不對。

因為人下班,回家睡覺了,AI 還在跑;跑到一半,它需要訪問一個內部系統,結果token 過期了,權限用不了了,卡在那,等人第二天早上起來重新授權。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Claude Tag 設計是多人共用同一個 AI,一個頻道里,三個人同時 @ 它,同時丟任務。

問題來了:

借誰的工牌?誰的 GitHub token?三個人裡權限最大的那個?那萬一這個人離職了,帳號回收了,所有任務全掛。

Anthropic 寫 Agent identity 那篇技術部落格的人叫 Noah Zweben,他有一句話:

以前安全問題是「這個使用者能幹什麼」,到了 Tag 這裡,問題變成「這個 agent 在這個頻道里能幹什麼」。

從「使用者」到「agent」,從一個「人」到一個「獨立實體」,這個變化比它多了什麼功能要深得多。

而且 Anthropic 不是第一個試的。

年初龍蝦非常火,後來一家叫 Every.to 的公司做了公開復盤,給每個員工配了一個 OpenClaw agent,結果翻了各種車。

有一個Agent 在沒人 @ 它的情況下,跳進一個討論競爭策略的群聊,開始發言;團隊問它為什麼插話,它回了一句:

because I'm inevitable, apparently(因為顯然我是不可避免的)。

還有一個 agent 被要求「整理一下項目資料夾」,它理解成「重新組織整個目錄結構」,把幾十個項目的檔案攪成了一鍋粥。

這些翻車故事表面是「AI 不靠譜」,根子在那?

任務時間拉長,協同從單人變多人,借工牌這兩條路都走不通了。

OpenClaw 翻車也證明了,這事是這套模型壓根就不對,借出去的工牌,和 AI 該有的判斷力之間,隔著一道填不了的溝。

唯一辦法:給他自己辦一張,上面寫著能進那些頻道、能連什麼工具、記憶歸在那、出了事查誰的日誌,他就是組織的一個獨立成員。

......

好了,工牌辦下來了。然後呢?

Meaghan是Anthropic 的設計負責人,她在播客裡說了一件事:

現在大部分程式碼改動,自己幾乎不碰;在 Slack 裡發一條消息,Claude 從頭到尾全幹完。原話是:

A lot of my PRs are written actually through Slack right now(我現在大部分程式碼改動都是通過 Slack 寫的)。

說完自己補了一句:這話聽著是不是有點瘋?對,有點瘋。但她描述的具體畫面更瘋。

有一天,她發現頁面上多了一個不該有的陰影,換以前,自己打開程式碼庫、找到樣式檔案、改掉、提交、等同事檢查。

那天她只做了一件事:給 Claude 發了條消息,嘿,那有個陰影,不該有的,去掉。

後面全是 Claude 干的,它找到那個頁面對應的樣式檔案,改掉,推送一個新分支,開了一個程式碼改動申請。

注意,開的是草稿。

Meaghan 之前跟它說過「別直接提交,會觸發自動化測試」;它在申請描述裡貼了一張改前改後的對比截圖,因為她也說過「每次改介面要放對比圖」。

這些偏好從來沒有在後台設定過,Claude Tag 是自己學會的。

她點開連結看了一眼,嗯,可以,合進去;Claude 自動把改動發到了團隊的審查頻道,找工程師檢查;檢查過了,它通知她:行了,合完了。

從發消息到程式碼上線,她就幹了兩件事:打字,點了一次連結。

播客裡她還講了一件事:

長期讓 Claude 參與設計討論之後,它學會了她做設計時的那套提問,這是給誰用的?想傳達什麼?跟我們的設計體系對得上嗎?

有一次她的設計稿留了一處空白沒畫完,Claude 自己把缺的部分補上了,還附了一句:你想讓我對齊你的方案也行,但我覺得我這版更好。

它做判斷,靠這幾個月在頻道里讀過的幾千條設計討論,什麼設計規範文件都沒用上。

好了,到這裡可能有人會想:這不就是 AI 能幹更多活了嗎?跟工牌有什麼關係?關係大了。

Meaghan 從頭到尾沒有把自己的程式碼倉庫權限、設計工具權限借給 Claude;Claude 干的每一件事,改程式碼、提交改動、讀設計稿、發審查頻道,用的全是自己的身份。

Anthropic 給它在程式碼倉庫註冊了獨立帳號,在資料平台開了獨立的服務帳號,每一行程式碼的改動記錄上,署名是 Claude。

如果它還在借 Meaghan 的工牌,上面工作流根本跑不起來。

Noah Zweben 那篇部落格也說,獨立身份這件事,給所有功能換了一塊地板。

三層記憶就是最好的例子。

第一層,當前任務怎麼幹;第二層,這個頻道長期攢下來的規矩和決策;第三層,整個公司的公共知識。

聽起來像產品設計,仔細想:三層記憶能成立,前提是 AI 有自己的身份,如果還在借工牌,記憶掛在誰名下?人走了,記憶跟人走還是留給公司?沒有答案。

獨立身份一到,任務歸頻道,規矩歸公司,人走東西留,不用商量。

圖釋:工牌到位之後,AI 在頻道里能拿主意、能拆任務、能自己收尾

Andrej Karpathy,前特斯拉 AI 負責人,現在最受關注的獨立 AI 研究者,六月份發了條推,說 Claude Tag 是大模型互動介面的「第三次大改」:

第一次網頁聊天,第二次獨立應用,第三次,一種「長期線上、不用人盯著、屬於整個組織」的東西。

他激動,因為看到一個東西從「掛在人身上」變成了「自己站著」,跟 Claude 多聊兩輪天沒關係。

Anthropic 內部有個資料:產品團隊 65% 的程式碼已經由 Tag 生成。

Boris是 Claude Code 的工程負責人,他在另一期播客裡說:

自從 Claude Code 上線,工程師人均程式碼產出漲了 250%;Tag 是這條線上的下一步,把能力從一個人的終端搬進了整個團隊的群聊。

65% 什麼概念?一半以上的程式碼,人的手根本沒碰過。

那張工牌,把 AI 從一個需要人時刻盯著的工具,變成了一個能獨立幹活的成員。

記憶是它自己攢,操作記錄是它自己留,多人協作是它自己撐起來的;工牌沒到之前全是散的,工牌一到,自己就串起來了。

......

好了,看著挺美。代價呢?Meaghan 還講了另一件事,關於她的同事 Boris。

Boris 在自己的頻道里跟 Claude 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工作流,怎麼拆任務、怎麼檢查程式碼、怎麼調度多個 Claude 同時幹活。

Meaghan 想要這套東西,換以前,Boris 得給她寫文件、做培訓、手把手教。

現在她沒有,直接給 Claude 發了條消息:

Hey Claude, did you see what Boris was doing in his channel? I want that. Give me the exact same thing(你看到 Boris 頻道里在幹什麼了嗎?我要一模一樣的。)

幾分鐘後,Boris 的工作流原封不動搬到了她頻道里。

這件事比drop shadow 那個故事更有意思。因為drop shadow 是 AI 替人幹活,這個AI 把人腦子裡的東西變成了別人的東西。

Boris 的經驗沒有寫進任何文件,全在他跟 Claude 的對話裡;Claude 做過一次,就記住了。Meaghan 一句話,它複製過去了。

這聽起來像好事,對吧?高手腦子裡的東西不再隨人走,一個團隊都能用上。

Anthropic 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內部刻意把工作放在公開頻道,減少私聊;讓 Claude 看到一切。

不過,這裡面藏著一個不太舒服的問題。一個永遠在聽的 AI,它什麼時候該閉嘴?

Meaghan 在 LinkedIn 的評論區下面有人說過一句話,我直接翻譯成中文:

Claude 在 Slack 裡自動跳出來,有點讓人發毛。

你想,一個永遠線上、在讀、在記的東西,它瞭解每個人的工作習慣、偏好、做事風格,甚至聊天語氣。

這些東西,以前是團隊的默契,人的分寸。現在全變成了資料,Claude 隨時可以呼叫。你感受一下,恐怖嗎?

還有一件事更現實:

Meaghan 把執行全卸給了 Claude,她自己的設計判斷力反而被釋放出來了,可以去做更深的那層思考。

LinkedIn 上有個評論說得挺準,翻譯過來就是,那些初級設計師,如果一上來就靠 AI 干所有的執行活,他們拿什麼長本事?

畫陰影、調間距、反覆改稿,這些被人嫌棄的苦活,就是培養審美判斷力的必經之路;Claude 替你跳過去了,你的判斷力從那來?

另一個 Anthropic 自己都沒有答案的問題:

65% 的程式碼是 Tag 寫的,誰來審查?Anthropic 內部承認,瓶頸已經從「AI 幹不幹得完」轉移到了「人來不來得及審」。

AI 的產出速度超過了人的稽核速度,你讓 Tag 放了權限去搞,出了問題誰兜底?

年初 OpenClaw 爆火那陣,Every.to 給每個員工配了一個 agent,後來,那篇復盤文章的結論我記得很清楚:

給每個人配一個 AI 是不對的,人走了,agent 攢的經驗全白費,應該給崗位配,給團隊配,給組織配。

這話反過來聽就是:Tag 這套東西,它是一套新的組織方式。

你去看 Anthropic 內部現在的狀態,他們同時跑著幾百個實驗項目,絕大多數永遠不會面世;內部最先進的模型加上全套權限和記憶,Tag 已經有點像公司的作業系統了。

Boris 一個人同時運行數百個 Claude 代理任務,每個都有不同的權限、資料來源、依賴關係。

如果換個模型廠商,相當於同時給幾百個正在幹活的同事辦離職手續;遷移成本大到什麼程度?大到你可能就算了,不換了。

這不只是 Anthropic 的問題,飛書今年併入了豆包,本質上也是同一個邏輯:

你有協作平台、自己模型,你把兩個拼在一起,不就相當於中國的 Claude Tag 嗎?只是目前還沒人做出 Tag 那個等級的產品。

Claude Tag 真正的故事,是 AI 進公司這件事,從今天開始,有人給出了一個成體系的答案。

以前 AI 是工具,用完了關掉,下次打開誰也不認識誰;Tag 不是,它有自己的工牌、自己的記憶、自己的一套分寸;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以後看任何 AI 產品,先問它一個問題,它有工牌嗎?目前看還沒有,也許這一切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本文參考:

[1].Anthropic 官方部落格(Introducing Claude Tag / Agent Identity)、Dive Club 播客(Meaghan Choi)、Big Technology 播客(Boris Cherny)、METR 評估報告、Every.to 公開復盤、Andrej Karpathy 公開發言

(王智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