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肯錫79頁報告的另一面
2026年3月,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GI)發佈了一份長達79頁的報告,把250年底美國的歷史畫成了四個很漂亮的“篇章”:
第一章是農業時代(1776年建國);
第二章是工業時代(1865年南北戰爭結束);
第三章是科學時代(1941年二戰爆發);
第四章是數字時代(1991年冷戰結束)。
麥肯錫的邏輯是:
美國的強大從來不是因為某一種固定模式,而是因為它總能在地緣政治的緊要關頭,完成一次自我重塑。
現在,隨著人工智慧的到來,
美國馬上就要開啟“第五章”了。
報告的結論是:
只要美國願意做出正確的選擇,
它就能像過去四次那樣,
再贏一次。
但如果咱們把這份報告裡的溢美之詞剝掉,再把那些被塞在角落裡的資料拿出來對對帳,就會發現另外一種可能:
美國也許根本沒有站在什麼“第五章”的開端,
它很可能只是處於“第四章” 的尾聲。
那些現在看起來讓美國顯得無比強大的指標——比如在全球大企業裡佔了一半以上的市值、手裡攥著全球大半的前沿AI模型、還有那高得驚人的頂層階層收入——可能並不是新一輪繁榮的先兆。
相反,這恰恰是一個老牌帝國把過去的“生產領先”兌換成“金融租金”的典型症狀。
而那些真正決定下一個時代生產力基礎的指標——
比如中高端工程師的規模、具身智能的落地速度、經濟體內部的流動性,以及公共研發資金的投入——
幾乎都在朝相反的方向走。
但麥肯錫的報告不能這麼寫,因為他們的客戶就是那些待在“第四章”裡賺大錢的人。
但作為旁觀者,我們可以把這本帳算得更明白一點。
01. 麥肯錫到底說了什麼?
這份報告給美國的優勢和劣勢算了幾筆帳:
首先,它給國家競爭力畫了三個支柱:
全球領先的企業、創新技術,以及“經濟機會”——也就是增長能不能讓普通家庭分到錢。
這三者中間的黏合劑,是生產率。
把“普通人能不能分到錢”當成競爭力的支柱,是麥肯錫聰明的地方,因為如果一個國家的增長跟普通人沒關係,那這種競爭力在政治上早晚要翻車。
接著,報告列了一張“以小博大”的資料表:
美國用全球4%的人口,創造了全球26%的GDP。
在全球前100強的企業裡,美國佔了59家;
全球前沿的AI模型,有一半是美國人搞出來的;他們拿下了全球27%的研發支出。自2019年以來,美國的生產率增速大約是前十年的兩倍,在G7國家裡排第一。
為什麼美國這麼厲害?報告總結了兩個動不了的地基:
1. 自然稟賦實在太好了:人均可耕地是其他大國的兩倍,能源能做到兩百年自給自足,兩邊都是大洋,有天然的防衛屏障和優良深水港。
2. “敢想敢幹”的文化和制度:250年裡全球最重要的發明,有四分之三美國都參與了;《財富》500強企業裡,接近一半是移民或者移民第二代創辦的。
當然,報告也列了美國的“負債表”:
財政赤字太高、基礎設施老化、基礎教育(K-12)下滑、製造業的Know-how(實際動手能力和工藝積累)流失得厲害。
現在中國佔了全球製造業產出的快三分之一,
而美國只剩11%了。
最後,麥肯錫照例給了一份“近期行動清單”:
培養會用AI的員工、每年把赤字縮減一點、多建點電網和基礎設施、搞好國家經濟安全。
這套邏輯聽起來非常順耳。
但只要你稍微多想一步,
就會發現裡面有幾個被故意繞開的深坑。
02. 四個被放進腳註裡的問題
1. “我們人民”這四個字,把分配問題洗成了動員問題
報告裡經常出現溫情的修辭,比如“我們人民將共同書寫下一章”。
不管是田裡的農民,還是寫程式碼的程式設計師,
大家都在一條船上。
但如果你翻到報告裡不起眼的“圖表七”,就會發現現實很殘酷:
美國的收入優勢,其實只存在於社會的最頂層。
如果你是美國收入前10%的精英,你的收入確實比歐洲或者加拿大的同行高出10%到50%;但如果你是美國占人口一半的底層50%,不好意思,你的實際收入其實是落後於歐洲主要國家的。
在過去五十年裡,美國絕大多數普通人的工資沒怎麼漲,他們能維持生活,很大程度上是靠政府的福利和轉移支付,而不是靠自己幹活拿到的工資。
這就很尷尬了。
上一章(也就是數字時代)賺到的錢,基本都被極少數人拿走了。這時候你又跑出來動員大家說:“來,咱們一起流著汗,把第五章也寫了吧!”
普通人憑什麼跟你走?
當底層社會失去了階層流動的希望,選民就會開始投票反對“活力”本身——他們會用選票去支援貿易保護、去排斥新技術。
麥肯錫在報告結尾隱晦地提到了社會分裂,然後迅速用“技能培訓”把這個話題帶過去了。
但這不是個培訓問題,
這是分配製度的問題。
2. “競爭力”這個詞,其實被悄悄換了概念
1994年,經濟學家克魯格曼寫過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競爭力:一個危險的迷思》。他的觀點很簡單:
國家不是公司,國家之間做買賣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如果你把國家當成企業去競爭,最後一定會搞出很糟糕的保護主義政策。
保羅·克魯格曼(Paul Robin Krugman)
麥肯錫在定義競爭力的時候,名義上採用了克魯格曼的觀點,把競爭力等同於“生產率”。但一轉眼,它又開始大談特談“我們在全球百強企業裡佔了多少家”、“我們的AI模型佔了多少成”。
這其實就是把“生產率”和“地緣爭霸”混在了一起。
當一份報告一會兒勸你“提升國內的勞動效率”,一會兒又暗示你“必須在公司數量上壓過對手”時,它其實暴露了自己真正的讀者是誰:
不是那些關心普通人福利的決策者,
而是那些在乎自己在全球市場份額的華爾街董事會。
3. 諮詢公司的“能動性偏誤”
諮詢公司有一個職業習慣:不管問題多嚴重,最後必須給出一個能執行的“建議清單”,並告訴你“這取決於你的選擇”。
但有些問題是結構性的,根本不聽政策指揮:
比如生育率的下降、勞動力的老齡化,還有財政——美國現在的國債利息支出,已經比軍費預算還要高了。
面對這個財政死結,要麼大幅削減福利(選民不同意),要麼大幅加稅(資本不同意),唯一的辦法就是指望經濟出現超常規的大增長,把債務比例稀釋掉。
於是,所有的希望又寄託在了“AI能帶來生產率奇蹟”上。這不叫理性分析,這叫許願。
4. 歷史敘事裡的“倖存者偏差”
“美國總能重塑自己”——這個故事之所以動聽,是因為它是一個已經成功了的人自己講出來的。
我們可以對比一下阿根廷。1900年的時候,阿根廷的人均GDP跟美國差不多,同樣有肥沃的土地、源源不斷的移民,還有非常活躍的邊疆創業文化。但是阿根廷沒有迎來自己的“第五章”。
麥肯錫把“重塑”當成了美國天然的性格,而不是歷史在特定時期的偶然賜予。這種倖存者偏差,會讓人們產生一種錯覺,覺得“第五次重塑”也一定會像前四次一樣自然發生。
03. 美國的真實身體狀況
拿下了諾貝爾獎的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最近經濟學人在蛐蛐此人)認為,
一個國家能不能長期繁榮,不看資源,也不看文化,而是看它的制度是“包容性的”還是“汲取性的”。
包容性的制度允許大家公平競爭,
而汲取性的制度則保護既得利益者去“吃租金”。
而現在,美國正在往“汲取性”的方向滑落:
- 美國企業的崗位再配置率自90年代中期以來下降了大約三分之一。
- 新創企業的進入和退出率都在下滑。
- 勞動力跨區域流動的比例自2006年以來縮水了四分之一。
這些資料說白了就是一句話:這個經濟體正在變僵硬。
那些在第四章裡賺到大錢的既得利益者,正在通過遊說、併購、行業壟斷和監管合規,在自己周圍築起高牆。高牆裡面的巨頭越來越大,但外面的新公司越來越難出頭。
那中國呢?
在這份報告裡,只要提到中國,資料和語氣就會變得非常微妙。雖然麥肯錫在摘要裡刻意壓低了這一部分的音量,但裡面的對比資訊量極大。
比如,關於AI的底層哲學,美國和中國在AI的發展上,就走出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子:
美國走的是“離身認知”路線:
AI是螢幕上的Token,是跑分很高的大模型,是雲端的SaaS軟體。它的終極目標是代替白領寫報告、做PPT、畫圖。
中國走的是“具身行動”路線:
AI必須裝進物理實體裡,變成機器人、無人機,變成工廠裡的機械臂,變成馬路上跑的自動駕駛汽車。
如果未來AI真正能顛覆生產率的場景,不是在螢幕裡,而是在物理世界的自動化——比如工廠、物流、建築、礦山和養老——那麼“全球一半的知名模型在美國”可能只是個好看的虛榮指標。
而“中國擁有的工業機器人數量超過世界其餘國家的總和”,
才是真正管用的記分牌。
此外,中國還有豐富的工程師紅利
中美每年培養的STEM畢業生比例大概是 130萬 對 13萬。
在具身智能和製造最依賴的機械與自動化領域,這個對比大約是 35萬 對 4.5萬。
這是一道8到10倍的巨大鴻溝。
軟體可以用AI來幫著寫,但自動化產線、精密的物理結構,是不可能光靠在螢幕前打打字就自己從PPT里長出來的。
你必須有足夠多的、願意在車間和實驗室裡反覆偵錯硬體的工程師。在這個領域,美國面臨的是系統性的人才斷檔。
2000年代初的“第一次中國衝擊”,搶走的是美國製造業的低端就業崗位。而報告中說到的“第二次中國衝擊”,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中國正在新能源、動力電池、生物製藥、無人機,以及越來越多的應用型AI領域,在技術的最前沿跟美國競爭。
以前是“美國設計,中國組裝”;
現在是“中國設計,中國製造,甚至中國制定標準”。
這種衝擊一旦完成,動搖的將是麥肯錫報告裡所說的美國立國之本——技術領導力本身。
04. 如果只留下一句話
今天的美國,
在第四章(數字與金融時代)裡建立起來的利益格局太完美了:
華爾街可以通過金融工具把全球的流動性吸過來;
矽谷可以通過壟斷性的軟體平台躺著收“科技稅”;
跨國企業可以通過把製造外包,維持極高的利潤率和漂亮的財務報表。
這種模式如此賺錢,以至於整個經濟體失去了去做“髒活、累活、重活”的動力。
要開啟第五章,要搞具身智能,要重建基礎設施,要重新培養一代願意進工廠的工程師,這意味著你要把大筆的錢投進那些高風險、低回報、見效極慢的實體產業裡——
這勢必會拉低企業當前的利潤率,會讓華爾街的報表變得很難看,會觸動現在那些壟斷巨頭的奶酪。
這才是為什麼“重塑”變得如此困難的真正原因。
不是美國不知道問題在那裡,而是知道問題在那裡,但在位者的利益太大,大家動彈不得。
回到250年前的費城,那些在《獨立宣言》上籤字的人,並不是在一份穩賺不賠的商業合同上籤字。他們是在冒著破產和被絞死的風險,去打破一個當時看起來最穩固、最強大的帝國體系。現在,這個膽量,
他們有嗎?
我們有嗎? (TOP創新區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