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片場教人拍親密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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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透過親密戲指導蔡嘉茵的視角,揭露影視拍攝中親密場面的專業化轉型。該職位將親密戲「去性化」,將模糊的指令轉化為量化數據與具體分鏡,並透過「誓詞」與界限練習建立安全感。蔡嘉茵強烈批判傳統影視圈中「為藝術犧牲」的文化,指出這往往是權力壓迫的掩飾。透過建立專業的監督機制,親密戲指導不僅提升了藝術呈現的細膩度,更在片場建構了平等的權力關係,保障演員的基本人權與心理健康。

近月,《早春晴朗》在海內外熱播,

劇中有不少親密戲,

讓網友們“看得臉紅心跳”,

且被認為“高級不油膩”。

主演井柏然和孫千接受採訪時表示,

他們也都是第一次拍攝這樣

相對大尺度的親密戲,

能有如此的配合和默契,

離不開“親密戲指導”的幫助。

“在拍攝過程中把我們保護得非常好,

也讓觀眾看起來很舒服。”


《早春晴朗》劇照

2024年,台灣家庭性喜劇《愛愛內含光》上線網飛,

其中包含30多場床戲,

每一場,都經過了“充分知情”的討論和排練,

從裸露程度到聲音喘息,

都有著非常具體、量化的標準。

台劇《愛愛內含光》講述了3對不同年齡層、背景各異的伴侶,生活裡面臨的“性”難題

在西方,親密戲指導的誕生更早,

2016年,國際親密戲導演協會創立,

包含動作指導、同意文化、心理創傷急救

等數十個方面的培訓,

希望保護演員的生理與心理安全。

近年來,這個職位變得愈發重要,

HBO、網飛、福克斯等串流媒體平台,

都規定劇組需要聘用親密指導。

蔡嘉茵,2019年憑《大餓》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新演員獎

一條對談了台劇《愛愛內含光》的親密戲指導蔡嘉茵,

她是演員出身,

2022年開始轉型擔任親密戲指導,

她說,這份工作不僅關乎藝術的呈現、

演員的安全和感受,

也關乎片場更平等的權力分配。

蔡嘉茵今年38歲,曾做過多年的演員和戲劇指導

以下是蔡嘉茵的講述:

親密戲這個東西真的很微妙,大家說到動作戲、舞蹈戲的時候,都很尊重專業,因為一個人可能不會武術,也不太會跳舞,可是做愛,成年人大部分都會,還需要你來指導嗎?

但其實,親密戲指導這份工作涵蓋的東西很多很雜,它不只是指導動作、聲音跟表情,也會傾向製作的部分,參與動作指導、鏡位設計、服裝、後期宣傳等等。

我們要讓演員們在安全的範圍內自由揮灑,而不是在一個沒邊際的、看不見的地方摸索。

莎朗·斯通在電影《本能》中的經典鏡頭,當時導演要求她拍攝時必須脫掉內褲
在1972年的影片《巴黎最後的探戈》中,導演臨時設計了一場強姦戲,並未提前告知女演員瑪麗亞·施奈德(左)

歷史上有很多糟糕的案例,好萊塢有一個很有名的演員叫莎朗·斯通,在拍攝《本能》的時候,她有一個交換腿的鏡頭,導演要求她不穿內褲,鏡頭就這樣對著她的大腿,她很不願意,但最後還是不得不答應。還有,在《巴黎最後的探戈》裡,導演和馬龍·白蘭度“設計”了女主角,臨時加了一場“黃油”強姦戲,讓她終生都很痛苦。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導演、製片在片場擁有很大的權力,但如果有這樣一個職位,我支援你(演員)的決定,給你一個底氣去拒絕,事情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2021年,我在金馬大師班伊塔·奧布萊恩(Ita O'Brien)的課上瞭解到了“親密戲指導”。伊塔是英國人,參與了《普通人》《性愛自修室》劇集的親密戲指導。這堂課只有兩三個小時,介紹了親密戲指導的概念、原則、道具……課上,我認識了女導演黃婕妤。

《愛愛內含光》的女主角曖曖,是一位蜜蠟除毛師、性知識KOL

2022年,黃婕妤找到我,問我要不要給《愛愛內含光》做親密指導,這是一部主打“性”的家庭喜劇,包含30多場床戲,它講了3對不同年齡層的CP面對愛與性時的煩惱。當時,台灣還沒有親密戲指導這個角色,我自己也從來沒做過,所以一開始,我是拒絕的。

然後我想了一陣子,覺得這個行業至少要有一個開始,所以我決定找資料自學,然後通過實踐再整理出一套比較適合華人使用的親密戲工作方式。我還記得,當時查到的文獻基本來自於歐美國家,也有一些印度的資料,但是東亞真的是很少的。

我是演員出身,也做過多年的戲劇指導。在國外,很多做親密戲指導的人都是從戲劇指導轉型過來的。因為戲劇指導要做的事,就是翻譯和引導——帶演員分析角色,然後引導演員的情緒和表現。這些東西,和親密戲指導是相通的。

有了親密戲指導的加入,英劇《普通人》中的親密場面更加細膩、女性友好

比如,導演希望“你要更享受一點”,我會跟演員引導,你的腰需要再“Arch”(拱)一點,就像貓式瑜伽,把腰往地板沉下去一些;再比如,導演給的指令是“第一次跟這個人做愛,你看起來比較不習慣”,我就會調整他的身體的角度,肌肉的僵硬程度等等。

親密戲的整個工作方式可以說是“去性化”的,至少說讓這件事跟性的關係弱化一點,為的是讓演員可以從中抽離開。

我要讓演員意識到這只是一個工作,是一個肢體展現,這個角色不是ta本人。你是在角色的羽翼下替他說話了,你不用把自己放得那麼大。


每場親密戲的力度、角度都會提前確定/《愛愛內含光》

作為親密戲指導,我一般會從籌備前期就開始參與。整個劇本的故事線我都會去研究,然後根據劇本的需求,去設計動作、參與鏡位討論。

劇本裡,關於親密戲的描述,常常只有一兩句話,還蠻模糊的。所以我要做的是讓它儘可能地具體化。我會把親密戲的場次拉出來,讓導演填表單,把ta對於力度、粘著度、角度的想像,用數字1-10填寫出來。

比如使勁拍手的力度是10,輕輕拍是1,導演可以填自己想要的力度;粘著度,是兩個人的貼合程度,性愛中的兩個人,可能身體沒怎麼碰到對方,也可能是濕漉漉地要跟對方融在一起的感覺;角度也會影響觀眾的感受,舉個例子,足肩式,它的角度就特別小,傳教士,它的角度就特別大。

奧斯卡提名影片《可憐的東西》中,女主角艾瑪·斯通有大量的裸露戲份,她說,親密指導給她的心理提供了一個“安全網”

有了數位化的東西后,我就會給導演看一些參考,可能是電影、攝影作品,書裡的段落,給導演一點靈感,包括燈光、攝影、氛圍。最近我經常看的就是荒木經惟的攝影集。

我也會去思考這些親密戲對這個角色的幫助到底是什麼,是展現一個人物平常沒辦法展現的樣貌,還是去展現他們關係的變化。

比如,在李安導演的《色,戒》裡,你會覺得這到底是在做愛還是虐待?電影裡有3場性愛段落,到最後雖然還是很窒息的,但是莫名的多了一種愛的感覺。讓親密戲服務於敘事,其實厲害的導演很早就有意識在做了。

電影《色戒》中的3場親密戲,展現了人物情感關係的變化

有些動作可能不符合人體工學,比如男生要把女生的頭轉過來吻,女生是很痛苦的。有可能的狀況是,其中一方的權力比較高、比較強勢,所以ta要以自己的舒服度為主,來主導這個過程。這其實就是對角色關係、性格的呈現。

這之後,我會再跟導演討論出一個我們要的方向,然後把導演腦海裡的東西一步一步具象化。

親密戲分鏡指令碼/速寫畫師:蕭逸(篤錦)

演員正式排練前,會先有代排演員。我們有一個畫師,在代排的過程中畫一組我們想要的畫面,然後我們再用這些速寫,跟演員、導演、攝影師一起討論,確定大致的動線、鏡位,以及這場戲的走向、氛圍和節奏。有點像是大家一起共創的過程。


吳慷仁、小S主演的《此時此刻》

等到演員排練,我會讓他們讀一個“誓詞”,大致上是說,我會保護他們,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提出來跟我溝通。聽起來有點像在教堂裡面,神父對著兩個新人,讓對方宣誓。

一開始執行的時候,我自己也很心虛,因為感覺有一點點幼稚。結果,一位很有地位的女演員,唸完誓詞之後情緒突然有一點激動,要到一旁去平復心情。因為很多時候導演想要很即興的感覺,會直接開拍,那怕是在現場很多人的目光之下,沒有人想過演員的心理壓力。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會有人照顧她,可以不用擔心。

誓詞之後,我會讓演員做一些身體接觸的練習。要不然兩個人馬上貼在對方身上,壓力其實蠻大的。

親密戲指導伊塔·奧布萊恩(Ita O'Brien)在《性愛自修室》片場為演員解說/esquire,攝影Sven Arnstein

在碰你身體之前,我要先開口問你,我可以碰你的肩膀嗎?可以碰屁股周圍嗎?在練習的過程,他們會瞭解彼此的身體和界限,那裡可以碰,那裡不要碰,可能是我的手肘以前受過傷,或者說我的腰比較怕癢,比較敏感。這樣,在導演沒有喊cut的時候,演員會知道彼此身體的那些部位是安全的,可以觸碰的。

也許你沒想到的是,排練的時候,反而是男演員壓力比較大,因為他會怕自己對女生不禮貌。

我也會請舞蹈老師,最簡單的就是讓演員學習舞蹈裡面的身體驅動,再比如,我可能會讓女生練習甩頭髮。

“曖曖”幾乎每場親密戲都穿著運動內衣/《愛愛內含光》

親密戲的定妝,我也會參與進來。《愛愛內含光》的女主角“曖曖”,幾乎每場親密戲她都穿著運動內衣,因為我跟導演討論過,曖曖前期跟男主“平克”約炮的部分,對她來說不是sex,是運動,是一種打鬧的感覺,因為她一直在逃避親密的情感,所以我們就沒有讓她穿得很性感。

而曖曖的姐姐就很不一樣,她和老公很長時間沒有過成功的性愛了,她要穿性感的內衣給老公看。

我和團隊也會自己設計、製作一些道具。我們有量身定製的親密褲,男生、女生、不同性取向的都有所不同,可以防止演員的生理反應。

我們還自己縫了很多小枕頭,用於保護私密部位。比如背部全裸的戲,你可能沒辦法穿親密褲,這個時候小枕頭就會派上用場,可以用雙面膠、膠帶固定在私密部位,或者是演員定位之後,工作人員再塞進去。

背部全裸的戲,胸前是一定要有防護貼的。這裡就又有很多講究,演員對我們提供的膠帶會不會過敏?什麼膠布能夠很牢固,又不會把人的皮扯痛?我甚至會把運動防護或者醫療防護的用具拿過來使用。

私密防護貼/ABC新聞視訊截圖

我們還有牙刷、漱口水、牙線、口罩……一應俱全。排練的時候,我會問演員,你們想要直接親嗎?還是想戴口罩?要不要脫毛?這些我都會和演員討論。

拍攝現場,我們會有一個清場表。每場戲,我都需要清楚知道那些人會在現場,有些大牌的演員習慣在身邊帶很多經紀人,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允許的。如果遇到女演員尺度比較大的戲,我就會儘量安排女生助理在現場。

拍攝也常常需要音樂的加入,可能是比較氛圍一點的jazz(爵士樂)。我們要讓演員的動態、時間感跟平常不一樣,兩個相愛的人第一次看著對方撫摸彼此,ta的世界其實是變慢的;或者是我拍手,引導他們再快、再有激情一點。

有趣的是,一般來說,導演喊完cut後,大家都會衝進去做事,因為時間很寶貴。但是在親密戲現場,導演cut完之後,我是要全部確認完,才能放人進來,有點像抑制大家的反射性動作。

拍攝結束後,我們也一直會進行心理追蹤,可能是幾個月,甚至長達幾年。


《權力的遊戲》第一季時,“龍媽”扮演者艾米莉亞剛剛從戲劇學院畢業,拍攝大尺度親密戲前,她常崩潰到哭

其實,親密戲指導員這個職位出現的時候,就像徵了一個非常大的進步。

親密戲指導就像一個權力監督的角色,在片場,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行走的監視器。製片、導演,這些偏老闆的角色,他們的要求合不合理?有沒有人在欺負演員?工作人員有沒有亂講話,不尊重人?我的存在,就是讓大家在工作中不要太踰矩。

我是演員出身,也做了很多年的戲劇指導。十年前,我做戲劇指導的時候曾經遇過一位導演,當時有一場床戲,他死都不cut。我問旁邊副導說,還不能cut嗎?副導說,不行。

我覺得很不公平,我就去跟導演對峙到哭。事後,我還在自我檢討,跟導演作對,我的人生要毀了,我以後要沒工作了。後來,這位導演在反性騷擾運動中被封禁了。

日本情色電影《火口的兩人》

如果是今天,我們就會有很多方法去處理這樣的情況。

我們文化裡,有一個很特別的東西叫“為藝術犧牲”。“犧牲”這個詞在其他工種裡不會出現,你不會跟工程師說,你要為工程犧牲;你不會跟雜技演員說,你要犧牲自己跟獅子關在一起。大家可能加班嚴重,可能被剝削,但不是犧牲。

犧牲這個詞好像是主動的選擇,但其實,你的犧牲是不是被引導的?你簽的合約是不是被逼的?如果合同裡要求演員的尺度是比較模糊的,演員年紀又小,這個時候我就可以去參與,幫演員抵擋住他們不想要的東西。

有一個絕對的原則是,沒有人可以勉強任何人做任何事,沒有任何一個鏡頭值得你犧牲。

英劇《普通人》

這幾年,女生大主角的戲越來越多,我們更有機會站在女生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就像我們看《普通人》,裡面的親密戲我很喜歡,女生的心理是被尊重的。

說實話,我每次做親密戲時候的壓力都很大,開拍前,我身上就會起不同的疹子。因為你在做親密戲指導的時候,演員處於一個最緊繃的狀態,你要在這個時候去跟他們溝通,甚至去要求、索取,我就得把我的六根都斬掉,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情的機器人。如果演員當場沒辦法做到,你就要去承受導演這邊的壓力。

有時候我會被演員拿出來護身符用,去拒絕導演。所以我說,親密戲指導除了專業能力的部分,還需要人格的養成。簡單說,你需要不卑不亢的心理素質,去應對導演以及各方的訴求。

《今夜一起為愛鼓掌》劇照

兩年多里,我擔任親密戲指導的片子一共有5部。2022年,台灣還沒有人做這件事,如今,大概80%的影視劇都有這個角色了,接下來陳嘉樺主演的《今夜一起為愛鼓掌》,吳慷仁主演的《破浪男女》,裡面的親密戲場面,都將會是一個不錯的突破。

有時候演員在片場看到我來,會很開心,“哇!你來了”,我也認識很多年輕的演員說,想要有這樣的角色進組來陪伴。我也很開心,有越來越多的老師在想辦法讓這份工作變得更周全。 (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