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9月16日,久未露面的前國務卿布林肯在紐約接受了彭博社專訪。
以下為採訪實錄,涉及中美AI監管、伊朗戰事、俄烏戰事等議題,有刪減潤色。
主持人:
今天我們是在一個非常危險的時刻見面。
與伊朗的戰爭還在持續,油價處於一段時間以來的最高水平,利率也處於多年來的高位,而這一切又發生在一場圍繞新興技術的爭論背景之下。
我想從這裡開始問您,現在華盛頓正在進行一場關於人工智慧的爭論:那些正在開發最先進AI模型的人說,現在是時候放慢腳步了;川普總統則說,我們必須贏得這場競爭。
所以,到底應該聽總統的,還是聽這些CEO的?
布林肯:
我們會監管天空中飛行的飛機,會監管為生產電力的核電站,也會監管進入人體的藥品。人工智慧是同樣的道理,它可以帶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好處,但如果沒有得到適當保護,也可能產生可怕的後果。
我相信可以做到兼顧,不會因此阻礙創新,也不會讓我們在與中國的競爭中落後。
順便說一句,財政部長(貝森特)這次與中國同行會面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我猜,AI監管很可能會成為雙方議程中的核心議題之一。
中國人會非常懷疑我們,就像我們有充分理由對他們保持高度警惕一樣,所以這件事情並不容易。但我們知道,在冷戰時期,即便美國和蘇聯之間存在巨大對立,軍備控制也持續了幾十年。
主持人:
您剛才提到了貝森特本周末與中國同行的會面,現在關於AI的問題主要是通過財政部長進行溝通,為什麼不是由國務卿魯比奧牽頭?
布林肯:
不同的政府會以不同方式處理這些問題。我認為需要兩者共同發揮作用,坦率地說,現在已經進入了國家治理和國家外交的新階段。
主持人:
我還記得,您曾經和中國達成口頭共識:只有人類,而不是機器,才能決定是否使用核武器。
布林肯:
沒錯。
主持人:
之所以問這個問題,部分原因是馬斯克最近說——您肯定也聽到過——人工智慧可能比核武器更加危險。
作為一個多年來參與核外交談判的人,您是否認同這一判斷?
布林肯:
這種可能性是真實存在的,當馬斯克這樣說、當山姆·奧特曼(OpenAI創始人)這樣說的時候,我們應該聽進去。
主持人:
那美國是否應該與中國簽署一份AI安全框架協議?
布林肯:
如果我們能夠找到辦法,讓這件事情最終達成一致,那麼應該成為一個目標。
這裡真正涉及的是誰來為全世界制定AI規則和規範。美國必須坐在駕駛位上,如果我們不這樣做,中國就會在我們缺席的情況下去做這件事。
如果你不在談判桌旁,你就在菜單上。
(註:此處布林肯重複了他在2024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的名言,所謂“在菜單上”即被動接受他人制定的結果。)
主持人:
接下來談談伊朗戰爭。
很有意思,總統說伊朗正在乞求達成協議,伊朗則說不會理會川普那些前後不一的資訊。您與這些伊朗高官談判了四年,其中很多還是當年的原班人馬。
請問,總統是在虛張聲勢嗎?
布林肯:
伊朗人“乞求”的方式倒是挺特別。
如果所謂“乞求”意味著繼續向美國、向美國的盟友發射更多導彈,讓胡塞武裝加入進來、讓紅海航運通道與荷姆茲海峽一起陷入癱瘓,那這種“乞求”的方式確實很有意思。
我們現在處於一個非常困難的境地,不幸的是,這種局面是總統自己造成的。
過去每屆政府都研究過一個問題:如果把伊朗逼得太緊,讓伊朗政權感受到生存威脅,會發生什麼?
他們會採取一系列行動,比如攻擊我們在該地區的部隊,攻擊我們的基地,攻擊我們的地區夥伴,以及關閉荷姆茲海峽。
主持人:
這些情況現在都出現了嗎?
布林肯:
是的,全部出現了。
我認為總統幾個月來一直想找台階下,因為他承受著巨大壓力,包括市場壓力、彈藥短缺壓力、中期選舉壓力等。
但下台階——也就是與伊朗達成一項外交協議——意味著必須讓伊朗得到一些東西,這看起來就像是美國的失敗,總統對此猶豫不決。
主持人:
現在胡塞武裝也加入進來,佔領了一個戰略咽喉點,而且還在攻擊沙烏地阿拉伯的東西輸油管道。如果明天就要結束這場戰爭,你會怎麼做?
布林肯:
還是那句話,歸根結底要進行外交談判,必須讓伊朗獲得一些東西。
總統發動的這場戰爭給了伊朗一個機會,讓伊朗證明自己不僅能夠扼住我們的咽喉,而且能夠扼住全球經濟的咽喉,現在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美國能夠對戰事進行“縱向升級”——向伊朗發射更多導彈,伊朗的策略則是“橫向升級”,攻擊我們的夥伴、攻擊我們的基地、讓胡塞武裝參與進來……
除非發動全面入侵,否則沒有一個好的軍事解決方案,而全面入侵將是另一場災難。
主持人:
也就是說,外交才是出路。
布林肯:
是的。這場戰爭不幸地向中東地區的夥伴傳遞出一個資訊,他們無法指望美國在其遭受攻擊時給予保護。
結果是什麼?我們現在已經看到,這些國家正在尋求與德黑蘭對話,也許希望與伊朗達成某種協議,因為他們看到的現實是美國未必能夠保護他們。
主持人:
我們現在很少在公開層面上看到美國外交官員發揮作用,讓房地產老闆坐在外交談判桌前,到底是在幫忙還是在幫倒忙呢?
布林肯:
不同政府中會有來自不同背景的人,他們往往能夠帶來一些非常有用的技能,不過問題在於,這些人如何與真正的專業知識結合起來?
我們面對的是極其複雜的問題,談判伊核協議時,除了傑克·沙利文(前國家安全顧問)、威廉·伯恩斯(前常務副國務卿、中情局局長)、溫迪·謝爾曼(前常務副國務卿)、約翰·克里(前國務卿),以及我本人,還有許多非常優秀的專家,他們對這些問題有非常深入、非常詳細的瞭解。
我們花了兩年半時間才與伊朗達成那份協議,如果伊朗某個時刻決定突破這個框架,它需要超過一年時間才能真正完成,而我們有足夠時間採取行動阻止它。
不幸的是,川普總統撕毀了那份協議,這就是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原因。
主持人:
我最近採訪了溫迪·謝爾曼,她認為,現在幾乎不可能再找到一份像《聯合全面行動計畫》(即伊核協議)那麼好的協議,您是否也這麼認為?我們現在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布林肯:
諷刺的是,我們首先要解決一個自己造成的問題——荷姆茲海峽,恢復正常航運是目前最緊迫的目標。
至於核計畫,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也是完全不同的一項事務。
主持人:
要付出多少代價?
布林肯:
這又回到了總統為什麼很難下台階的問題,談判意味著伊朗人會得到一些東西。
主持人:
你是說荷姆茲海峽的“通行費”?
布林肯:
也許是解除制裁,或者是這兩者的組合。
我希望最終至少能夠恢復伊核協議中一些基本的內容,特別是設法讓伊朗把一部分濃縮鈾運出境、對離心機數量和活動施加一定限制。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開放海峽。
主持人:
這對普通人的生活成本影響非常大,尤其是現在的柴油價格。
布林肯:
前幾天我坐一位朋友的車,他開的是一輛大型柴油SUV,我問他給油箱加滿一次油要多少錢,他說是戰爭開始之前的兩倍。
主持人:
在我繼續之前,出於好奇心問一句:魯比奧擔任國務卿之後有沒有找過您交流,借鑑您的專業經驗,或者聽聽您的意見?
布林肯:
在政府交接期間,我們進行過一些深入的交流。
主持人:
之後呢?
布林肯:
沒有。
主持人:
接下來談俄羅斯和烏克蘭。
華盛頓的議員們現在面臨一項關於俄羅斯制裁的重要決定,我相信您非常瞭解這項法案的來龍去脈。
(註:即授權總統對跟俄羅斯進行貿易的國家徵收最高100%的關稅,該法案僅是授權,不代表一定實施。)
目前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存在相當激烈的爭論,很多民主黨人擔心,法案會賦予川普總統越來越大的權力,讓他可以對其他國家徵收關稅。
這項法案會通過嗎?
布林肯:
我關注的是,在當前這個時刻,我們究竟能夠做些什麼進一步加大對俄羅斯的壓力,讓俄羅斯坐到談判桌前,最終結束這場戰爭。
總統曾經說他將在上任24小時之內結束這場戰爭,現在距離他上任已經遠遠不止24小時了。
本周我還聽到一些話,真的讓我覺得世界完全顛倒了,總統竟然抱怨烏克蘭攻擊俄羅斯能源基礎設施導致油價上漲,他說正在和澤倫斯基談這個問題。
他找錯人了,應該打電話給普丁才對。
我希望總統先把精力放在一份短期協議上,讓俄羅斯和烏克蘭停止攻擊對方的能源設施。
另外,必須指出的是,現在之所以遭遇油價上漲,主要是中東危機導致的,並不是來自烏克蘭和俄羅斯。
主持人:
所以,關於這項制裁法案……
布林肯:
我們需要通過制裁尋找進一步施壓俄羅斯的辦法,至於這份法案是不是正確的機制,我希望國會議員們能夠形成一些具有建設性的結論。
(註:布林肯很謹慎,恪守分際,不評論國會立法議題。)
主持人:
有一種批評聲音認為,拜登政府因為控制升級而導致烏克蘭失敗,是你們拖延了遠端導彈、拖延了F-16的交付。
布林肯:
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提出建議,也可以給出自己的判斷,但最終只能由一個人承擔全部責任,那就是總統。
拜登總統必須在兩件事情之間進行平衡:一邊是幫助烏克蘭,另一邊是避免與擁有核武器的俄羅斯爆發直接衝突。
實際上,我不認為某一款具體武器能夠決定整個戰爭的結果。
這裡面涉及許多細節問題,比如:你給他們一輛坦克、一架戰機,不僅僅是把武器交給他們,還必須考慮會不會使用、能不能維護、彈藥如何長期供給?
主持人:
請允許我問一點國內政治問題。
民主黨內部出現了非常明顯的分裂,尤其是在以色列問題上,這已經在最近的一些選舉中顯現出來。我想知道您怎麼看,民主黨還能以拜登的外交政策作為競選基礎嗎?
布林肯:
民主黨需要提出屬於自己的議程,一份能夠帶領這個國家繼續向前發展的議程。
我也希望拜登總統所做的事情中,有一些重要內容能夠成為未來的基礎,並且能夠激勵人們,但具體政策如何制定,需要由新一代民主黨人做決定。
至於你說的分裂,在真正產生總統候選人之前,黨內不需要保持完全團結,反而應該存在思想競爭。
主持人:
最後一個問題。國務卿先生,大約20個月前,您說正在撰寫一本回憶錄。
布林肯:
是的。
主持人:
什麼時候出版?
布林肯:
如果上帝保佑的話,大概會在一年後,差不多就是明年這個時候出版。
這本書會包含我看到的一切,經歷的一切,參與處理的一切,不僅僅是在拜登政府任職期間經歷的事情,還包括我整個職業生涯中的經歷。
我在外交領域工作了30年,經歷過三屆政府,也曾在國會山工作過,我希望自己能夠寫下一些真正值得人們閱讀的東西。 (江寧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