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鄧煜他們得獎後,我接受了好多採訪,最近陪兒子的時間都少了。”
柳智宇大多數時候神情淡然,一說起孩子,便開懷笑起來。
38歲的他,已經曆數次重大人生抉擇:18歲拿下國際奧數競賽金牌,保送北大;22歲上山出家;34歲還俗。做過一段時間上班族後,2023年年末,他選擇了創業。
昔日的數學天才如今是一家心理傳媒公司的創始人,同時簽約MCN機構,成為內容創作者。線上分享,線下活動,忙得不亦樂乎,高頻輸出主要圍繞著心理健康和傳統文化。
王虹、鄧煜獲得菲爾茲數學獎,柳智宇的名字也一再被提及。2006年,柳智宇在武漢上高三,鄧煜在深圳念高二,兩人經過層層選拔,入選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IM0)中國國家隊。奪金後柳智宇當年被保送進入北大數學系,鄧煜2007年入學。王虹則是大二時從北大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通過轉系考試,加入北大數學07級的。
柳智宇告訴《南方人物周刊》,自己被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是——
“如果2010年夏天從北大數學系畢業後,不上山出家,而是拿著麻省理工的全額獎學金去留學,是不是你也可能拿到菲爾茲獎?”
而他更願意言語柔和地提醒那些渴望複製傳奇的家長們:“在這個時代,其實活出自己比其他的很多都重要,找到自己內心的熱愛,是王虹、鄧煜,還有許許多多的人能夠成功的關鍵。”
01. “我們早就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奧數頂級競賽非常難,有的連題目都像是一篇論文,用鄧煜的話說,“天賦只能保證下限”。
2006年7月,六名中國學生飛赴斯洛維尼亞首都盧布林雅那,與來自一百八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五百多名選手展開了兩天的奧數競賽。
中國隊隊員全部獲得金牌,柳智宇是隊中唯一獲得滿分的人,那一年的IMO,僅有三個選手獲得滿分。
能夠參賽的,皆非等閒之輩。早在2018年,當年與柳智宇、鄧煜一同參賽的德國數學家舒爾茨便斬獲菲爾茲獎——對於這個只頒發給四十歲以下數學家的獎項而言,時年31歲的舒爾茨也格外年輕,不愧是高中時代曾經三獲奧賽金牌的天才人物。
柳智宇出生於1988年,比舒爾茨小一歲。由於過度學習,他的眼睛在高三時出現了嚴重的乾眼症,參加奧賽備戰時已經不能長時間看書。“只能看一眼題目,在大腦中完成大量推理和運算。”
進入北大後,眼疾依然未癒。多年透支學習的他一時看不到學術前路,在抑鬱中度過了大學一年級。
他在北大耕讀社學習傳統文化、參與慈善活動,在助人和生命成長中抓住的光亮,幫助他在絕境中走出了“自我的堡壘”。
心眼相應,內心慢慢明亮起來,眼疾也隨之漸漸好轉。在神仙打架的北大數學系,他最終以年級第四名的優異成績畢業,拿到了麻省理工學院的全額獎學金。
但在大二下學期,他已經非常確定自己將來要出家,“最困難的時候,是佛學救了我,我想要報恩。”
舒爾茨拿到菲爾茲獎的那個夏天,2018年7月的一個清晨,柳智宇離開了修行八年的龍泉寺。
當時,兩位擁有清華大學博士學位的龍泉寺都監向相關部門提交一份了《重大情況匯報》,舉報寺院時任方丈學誠法師存在違法及違反佛教戒律的行為。8月23日,國家宗教事務局通告:舉報材料中學誠傳送騷擾資訊問題經查屬實;龍泉寺違章建築問題核查確認;大額資金去向問題涉嫌違規;舉報提及的相關違法問題移交公安機關辦理。
這場風波直接導致龍泉寺的“學霸僧團”離散。柳智宇下山後雲遊四方,心裡始終有個負擔,“不能讓大眾對佛教產生負面印象,不能讓人覺得佛學本身存在問題。”他甚至到現在也不願在公開場合提及寺院名稱,接受《南方人物周刊》採訪時說到往事,只用“我當年出家的地方”指代。
“寺廟出了問題,我該去那裡修行?還有一些師兄弟,他們又能去那裡?”四顧茫然的他將那個階段視為人生中第三次至暗時刻。第一次,是奧數拿到滿分冠軍,高光之下卻陷入身心的巨大困境,“從大光明跌入大黑暗”;第二次,是出家半年後,難以適應重體力勞作,本就孱弱的身體因冬日受涼,纏綿病榻大半年。“那個時候真的是對於‘苦空無常’有了一點體會,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也感受到周圍許許多多人對我的恩德。”
就在他一切歸零、世間尋路的時候,媒體忽然把他跟遠方的舒爾茨聯絡在一起。聽聞此事,柳智宇感到非常詫異,輕嘆一句:“這與我有何相干?我們早就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02. “活出自己比其他的很多都重要”
當自己的名字再次與菲爾茲獎得主聯絡在一起,柳智宇的反應跟八年前截然不同。
他由衷地為兩位中國籍數學家高興,給鄧煜發去了祝賀的資訊,接受了不少採訪,還專門做了一期視訊節目。
對於開頭那個被問得最多的問題,他的回答非常實在。
他說即便自己沒有出家,一直專注於數學,“能不能做出成績也不一定。王虹和鄧煜他們獲獎也是有一些偶然因素的,遇到什麼樣的導師,有沒有自己喜歡的問題,然後能不能在這個問題上足夠深入地鑽研下去……”
網路上不乏尖銳的聲音。有人評價他出家、還俗,從佛學轉向心理學,本質上都是一種“逃避”;不少短影片博主甚至把他拿來當作教育失敗的樣本剖析。
“一開始我是不想去解釋,我覺得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在這個焦慮的時代,有一種悲哀叫‘自我疏離’。我們一直關注外在的成功,渴望他人的認可。太多痛苦,都跟無法活出真實的自我有關。”
“我人生的問題,是把自己逼得太急、做得太過,和‘逃避’完全無關。我反倒覺得大多數人的活法,才是某種意義上的逃避。”做學生的時候,他“認為學習是天大的事,都沒有心思跟同學交往”。就連出家那幾年也是超常負荷,在寺廟裡每周只休息四個小時。為了校注律典,他甚至發願甘舍陽壽二十年。
這些年,從佛學再到心理學,上山再下山,他非常確信:“人生的意義不是眼前的金牌或外在的榮譽,而是內在的體驗和成長。”
“過去我不懂網際網路傳播的邏輯,現在我知道這是一個很好的傳播機會。”這些年他出書、拍視訊,做線下工作坊,都是希望能夠“撬動人心”。
他想要抓住機會積極表達,“誤解並不可怕,他們怎麼看我並不可怕,重要的是我不被別人的看法影響,抓住每一次機會去影響別人,讓他們能夠用更開闊的視角去看這個世界,能夠回到自己內心的真實。”
03. 柳智宇的直播間
“請勿敲門,直接放門口,謝謝!”柳智宇的直播間門外貼著一張便簽。
這是一個二十余平方米的小開間,進門就是一張大書桌,四圍擺放著幾個大燈,擔心房間太小、工作人員走動時不小心擠碰裝置,燈腳都用膠條做了地面固定。
接受《南方人物周刊》專訪時,柳智宇讓我們直觀感受到創業者在時間管理上的壓力,他將專訪和拍攝時間精準核算為1小時50分鐘。由於對談超時,攝影師拿起相機時,他說自己後面已經安排了事情,“拍攝只有三分鐘!”見我們為難,他拿起手機趕緊改計畫。
團隊要求將我們的專訪也同步錄影,一來留存資料,二來在報導發出後,他們也可以推送一些採訪切片。這充分顯示了自媒體人在內容生產中顆粒歸倉的勤儉高效。
直播間就租在他家附近,相比於初創業時,工作條件已經升級許多。那時候,他在自家廚房做過網路心理諮詢,還曾把岳父母的房間改造成一個簡陋的直播間。
正所謂“上班996,創業007”。雖然做自媒體他只想生產有價值的內容,與MCN機構談合作時也特別強調了自由度和話語權,但還是難逃內容生產的粗糲生猛。為了保證較高的更新頻次,他必須依靠一個小團隊來快速生產文案。
“最開始的時候很痛苦,編導寫十個選題,我可能要斃掉六七個。”柳智宇希望編導能根據他的知識儲備和人生經歷設定議題,但很多時候,他也不得不按照編導的設計,緊跟新聞熱點來贏得關注。
他有讓步,但還是很想守住底線。“如果我們的內容,單純為了獲得流量而沒有價值,這個事情是不善良的。”
他把前一天發到工作群裡的幾條微信轉發給我——
“短影片拍攝的發心不應是流量,而是創造好的內容,傳播真正有價值的觀點,而後流量自來。與大家共勉。”
“我們以後拍短影片,需要的是真正的深度思考、學習,在傳播形式上的打磨。不但要杜絕複製網紅文,還要杜絕雞湯文,每下筆必有自己的思考,同時要嚴謹。”
“凡下筆,務必把主題研究清楚,儘量成為這方面的專家。杜絕查點資料就開編,道聽途說之言。”
“只有敬畏知識,才有資格讓他人為知識付費。”
我看了一下,這四條微信的傳送時間相隔不到十分鐘,可以想像,這個工作群裡撲面而來的焦灼。
“人很難逃離社會節奏,完全獨善其身。我能做的,是在快節奏工作和內心靜修的訴求之間找到平衡。”
今年已是他自己的工作室成立三周年,“自己創業,法務、稅務、財務都要懂,最開始那些合同都是我親自去修改。”
創業不久,他愛人懷孕生子,產後因為剖腹產的傷口液化,入院手術,他在醫院陪護時還堅持做會員直播。負責維護使用者關係的妻子,清創手術剛一結束就在病床上回覆留言。
在那些日子裡,當他關上房門錄製視訊分享智慧人生和生命感悟時,屋外的岳父母、愛人和幼子,給了他來自真實生活的溫暖和擠壓。
他笑言“創業不成功就要喝西北風”,自己必須積極地擁抱這個時代的邏輯,“怎麼樣才能夠賺到錢?怎麼樣能夠讓事業穩步向前走?”
“怎樣才算是追逐到心之所向,實現了自我呢?”
柳智宇的北大校友倪雲撰文回憶當年,猶記當年社團的同學們一起漫步山間時,朋友問了柳智宇這個問題。
他回答:“毋自欺也。”
“我只是一個在人生道路上的探索者,還遠沒有抵達屬於我的終點”
——對話柳智宇
04. “這與我有何相干?”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人生經歷非常極致,對於普通人來講,其實是不具參照意義的,為什麼反而會吸引很多人?好像你身上有一種活法,甚至包括出家都會對人有一種吸引力。你這麼年輕,卻已經有幾番大取捨,全然不管別人的眼光。這是真實的嗎?還是一種爽劇式的解讀?
柳智宇:很多人都喜歡看別人的故事,在別人的生命歷程中去尋找那些自己沒有活出來的部分。
我們平時可能是很壓抑的,我們都是別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員工、好妻子、好爸爸,但是我們唯獨很少為自己而活,我想這也許是很多人會關注我的原因。在我身上,他們看到了他們很想活但是沒有活出來的那一面。
南方人物周刊:但是這種爽劇式的解讀可能也太單薄,其實在做每一個重大決策的時候,你都是深思熟慮的,為他人和周遭有很多考量。以及你在每一個轉身的時候,承受的壓力都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柳智宇:是的。活出真實的自己並不那麼簡單,我做每個人生選擇前面都做了大量的鋪墊。
市面上看到很多關於我的解讀,有很多的謠傳,有很多的臆測,而且經常以訛傳訛。但是,我也覺得誤解是理解的開始,當他們願意瞭解的時候,或許可以從我的人生經歷中學到一些東西。
我從沒有說讓大家效仿我。我只是一個在人生道路上的探索者,我還遠沒有抵達屬於我的終點。我所分享的都是我自己真實的心路歷程,希望對大家有些幫助。
南方人物周刊:在你們那批一起參賽的人40歲之前,可能還會有人拿到菲爾茲獎,你會再次被拿出來同他們比較。
柳智宇:很多人為我感到惋惜,覺得如果我不出家,從北大畢業後接著去麻省理工深造,也許我也能拿到菲爾茲獎。但這並不成立,它只是一個假設。
世人只看到我當時的光鮮,然後拿我和另外一個人比較,但他們看不到我當時的痛苦,以及最後我是如何自我救贖的。
05. “人生有一些東西你不知道向那裡去學”
南方人物周刊:如果我們大膽假設一下,你眼睛沒有出問題,你的大一非常成功,因為你其實不是書呆子,你是文理兼備、均衡全面的一個非常好的學習者。你覺得你後面還會出家嗎?
柳智宇:那可能就是另外一條道路了。說不定真的會去麻省。
如果沒有眼睛的問題,我進入北大首先會繼續學數學,然後我也會去探索很多。但是未必有那樣的魄力,願意放棄麻省去出家,我可能還是會選一條比較保險的路。
南方人物周刊:人有的時候做決斷可能是需要一個絕境。
柳智宇:人生是有很多偶然的。即便我去了麻省,也不一定知道會怎麼樣,只是說這是另外一種可能性。能不能在數學上做出成績也不一定。王虹和鄧煜他們獲獎也是有一些偶然因素的,遇到什麼樣的導師、有沒有自己喜歡的問題,然後能不能在這個問題上足夠深入地鑽研下去?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高中備戰數學競賽的時候,身體透支很厲害。今天的你比那個時候要結實多了,身心靈都強健。
柳智宇:是的。其實人生有很多的東西,它不是直接給你的,有一些東西你不知道向那裡去學,比如說人際交往的能力,比如說愛自己的能力等等,包括對自己身體狀態的覺察。一些東西它不到絕境,你不會知道它的重要。
南方人物周刊:出家跟你想像的靈修生活似乎有很多不同,你和師兄弟們一起蓋房子、修路,幹了很多體力活,那些好像跟心靈之旅沒有太多關係。
柳智宇:其實是有關係的。那個時候我對佛學的追求是非常堅定的,外境越痛苦越折磨,好像內心就有一束光在前面,境界上就因此有了很大的提升和長進。
南方人物周刊:你是家裡的獨子,從小成績優異,在學校也是寶貝,走到那裡都被照顧得很好、被保護得很好,山上那麼艱苦的處境很少遇到。
柳智宇:是的。我當時沒有想過要回去,我還擔心家裡人知道了我的情況,要把我接回去,中止了我的修行之路。好在父母幾個月來一次,平時更多都是郵件聯絡,他們來只看到我非常瘦,不知道其他更多(的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為什麼在那個時候你能生出感恩,而不是怨恨?
柳智宇:越是體驗到身心的無常,就越知道我們擁有的那些是彌足珍貴的。如果每天我們都被伺候得很好,你就理所當然了。
我們當時參與寺院的建設,身邊的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種的,包括負責水電布設的都是我們自己的師兄弟們。因為知道這個樓、那條路是怎麼一磚一瓦建設起來的,活在這麼具體的這些事情中,就會有一種真正的知道世間的艱辛,知道我現在點滴的快樂方便都是建立在很多人付出的基礎之上的。
長期訓練下來,就會發現我這個人好像也是各種因緣和合,那個時候對於“無我”也就有了更多的體會。
南方人物周刊:你這一兩年有沒有和小時候的同學朋友見面?他們應該會大吃一驚,你變了好多。
柳智宇:我從小就覺得學習是天大的事情,小學和初中都在搞學習,沒有心思去和同學們交往。
從小我就學會了遮蔽社交,遮蔽其他的一切。高中的時候,渴望與人交往的那種願望才很強烈,但是我又發現我完全不會。是不是搞數學的人容易出現這種情況?
南方人物周刊:可能就是因為極致專注,使得你們對其他的人和事沒有多餘的精力了。
柳智宇:人生就是這樣,很難說清楚是得還是失。有的時候那種成長真的就是在你不知不覺的地方,或者在你撞南牆的時候,它才出現。
06. “我的人生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急,而是太過”
南方人物周刊:2018年下山,是因為寺院出了問題,當時並不是想要還俗。
柳智宇:是的。當時我出家的地方很有名,(為什麼還俗)網上有很多的誤解。我和師兄弟們都想要證明那些是私人的問題,佛學沒有任何問題。
當時我操心的還有一個事情,寺院出事了,師兄弟們到那裡去學習?我要找一個地方,讓他們能一起來學習,那個時候容易把事情想得特別大。
南方人物周刊:你高三的時候眼睛已經不好了,但是想著為集體而戰,肩負很多的責任。你的心理模式跟你高中的時候還是很像,總想要照顧別人,希望別人好。
柳智宇:是的。所以一個人真的不被外在綁架是很難的。有的時候,你這件事情能看到,看得明白,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又掉進去了。我當時覺得最主要的就是把我個人的得失和整個佛教掛鉤,我就要證明給你們看。
南方人物周刊:這個想法什麼時候消除的?
柳智宇:覺得不再需要自己去證明了,也就是我差不多決定還俗的時候。我後來覺得,至於嗎?我能證明什麼,對吧?
我除了活出真實的自己之外,我能證明什麼?
那幾年,我寫了很多文章,講了很多課程,但是有幾個人來聽?在網路上發出聲音回應?有幾個粉絲?
那幾年,我其實就是吭哧吭哧自己幹。我感覺大家對我是一種同情的態度,願意給我打賞,有些部分也會有收穫。但是好像沒有那麼多人真的需要一個出家的賢宇法師。
南方人物周刊:可能也不是,比較難說。我覺得那個時候的發心也很寶貴。今天你的影響力很大,線下活動幾百人,天天直播,但可能也不一定比那個時候你做的事更重要。我說的可能不對,因為這一切都還在過程之中。
柳智宇:嗯,是,也不能那麼說。反正那個時候吭哧吭哧做了很多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你從小都很優秀,總是被投入期待眼光的人。時間長了,在任何處境裡你都不是那種混事兒的溜邊兒的,是吧?
柳智宇:是的,每一段經歷都儘可能做到最好。
我在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儘可能做到力所能及範圍內的最好。有的時候恰恰是因為做過了,導致沒辦法繼續走下去。
比如說學數學、比如說出家那幾年,我不那麼透支自己,後面說不定還可以繼續。在決定還俗的時候,我已身心俱疲。
南方人物周刊:回顧這一切,是不是應該啟示自己,現在應該放鬆一點?現在的你是不是依然在某座山上?
柳智宇:是。我的人生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急,而是太過,每個階段都做得太過。
07. “編導說你講出去人家完全理解不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現在自己創業,實現商業化的每個環節都不簡單,按你的性格,創業也必須成功。
柳智宇:創業不成功就要喝西北風了。我現在的節奏確實比較快,但整體的節奏,我覺得還(處在)相對比較舒服的範圍內。
大家很難想像,我出家的時候,因為我們寺院香火很旺,事務性的工作非常多,一周只有周一下午能休息四個小時。很多人以為出家人是享清福的,其實完全不是,任何一個香火旺點兒的寺院都是這樣。
我覺得不必去追求那種世外桃源的生活。活在一個浪漫的想像的世界裡面,不太瞭解現實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那樣的人生好像也很有風險,是吧?這裡有另外一種不真實,對於自己的體察可能是真實的,但不是很瞭解真實的世界。
南方人物周刊:真實的自己首先需要真實地生活,包括感知生活的重量和擠壓。我看到一個對談,你說你沒有“談錢羞恥”。
柳智宇:是的。人很難逃離社會節奏,完全獨善其身。我能做的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種平衡,平衡快節奏的生活和我自己想要靜下修行的願望。
南方人物周刊:你簽了MCN機構,也是一個自媒體人、一個網紅了。我看你各種傳播手段都用得很熟練了。
柳智宇:我出家的時候就在寺裡負責(管理)微博和部落格的團隊,微博和部落格有一段時間幾乎是我一個人在做。使用這些傳播工具,對我來說完全不用適應。
“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只要對眾生有幫助的,你恨不得都得學。
南方人物周刊:做網紅後,你的短影片和直播中所講的,跟你自己修行所研習的深度可能完全不同。
柳智宇:肯定的,因為你講人家也聽不懂,我的那些佛學思考很多是完全沒法傳播的。我們現在講《心經》這個系列,每集文稿要打磨四五遍,跟編導來回打磨。很多時候我想要講得最透徹的部分,編導說你講出去人家完全理解不了。拉扯到最後,我們商量出兩個版本,一個正片和一個拓展篇,我那些比較深的部分都放在拓展篇裡面講。
南方人物周刊:這樣的安排是比較合適的,你創造的內容不只是說維持公司的運轉、解決學員的需求,你也得有你的滿足感。
柳智宇:如果我傳播的內容沒有價值,我不是一個值得被大家關注的人,只是用一些技巧去佔用大家的注意力的話,這個事情是不善良的。
你的東西值得被傳播,真的言之有物,真的對大家有啟發、有幫助,有新的觀點,你才有資格打磨傳播邏輯的問題。
南方人物周刊:做網紅很卷啊,你看重傳播這件事情是不是有功德,是不是真的對大家有價值。你簽的MCN機構會不會給你壓力,激勵你用盡手段擴大影響力?
柳智宇:《楞嚴經》上有一句話叫作“因地不真,果招迂曲”。你的因不對的話,一步錯,步步錯。你以為你是在服務大家,其實你本質上還是鑽到錢眼裡面去了。
南方人物周刊:那就有可能變成邪惡大師了。你會格外警惕這個事嗎?
柳智宇:一定要警惕,因為那是兩條完全相反的道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易經》裡這句,是我這段時間經歷的寫照。
南方人物周刊:現在看自己充滿困苦疑惑的青少年時期,會特別有感觸吧。
柳智宇:青少年的我心中有很多美好,有內心的熱愛,也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
怎麼樣去理解他人,怎麼樣去愛護自己,怎麼樣去面對自己內心的各種各樣的傲慢、各種各樣的妄念,怎麼樣讓自己能夠回到當下,怎麼樣去學會照顧身邊的人,而不是只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面……
所有的這些其實都是時間慢慢磨礪出來的。如果那個時候遇到一個好老師在我身邊,可能我會少走很多的彎路,但這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些東西不是給你設計好一套程序,你去學就行了的。看不透的地方還是需要自己一點一點去超越,沒有一個誰是專門為了拯救你而出現在世界上的。 (南方人物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