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裂的世界。
一
今年夏天，加拿大停播三年的節目《省錢妙招》，重新開播。
這是一款面向家庭的節目，主要教人們怎麼用最低預算填飽肚子。
窮人餐正成為加拿大社交平台的熱議話題，熱搜中還包括“蕭條時期食譜”和“沒錢時的省錢菜”。
TikTok上播放量超570萬的視訊中，加拿大人把廉價香腸切成章魚造型，命名為經典窮人餐。
而另一個窮人餐標題為“像中世紀農奴一樣吃飯”。
調侃和怨聲背後，是食品價格不斷上漲，專家稱，“蘋果一直是加拿大最常吃的水果，但現在連蘋果都貴到讓人吃不起了”。
在加拿大各地，蘋果園園主正嚴防背包客，擔憂失竊。
在相鄰的美國，碎牛肉價格已創50年來最大漲幅，得州受訪的60歲老嫗艾達稱，“過去常吃的牛肉千層麵，現在已是奢侈品”。
8月26日，美國芝加哥，小麥合約觸及漲停，媒體驚訝了不到兩周，9月8日，小麥價格再衝至三年新高。
食品漲價風潮正蔓延全球，英國議會下院的辯論席上，議員舉著一桶聖誕巧克力質問：
為什麼超市貨架上的食物越來越輕，價格卻越來越貴？
在義大利，安莎通訊社9月4日的報導中，三分之一義大利家庭削減了食品預算，每十個家庭中，就有一個吃不起帶肉或魚的餐。
在亞洲，首爾的老人已經削減了祭祖的飯菜，而國民飲食泡菜湯的價格，均價已漲至45元。政府散發了儲備米，平抑糧價。
隔海的日本，4月時有2798種食品漲價，共同社報導稱，下半年漲勢將加劇。
情況類似的還有澳大利亞，因食品普漲，超市的消費者會在稱重前，偷偷掰掉西蘭花的菜梗。
瘋漲的價格，隱約指向一個逼近的危機，在非洲，危機已衍生為饑荒。
衣索比亞的農民，因顆粒無收而服毒自盡，蘇丹醫療機構的工作人員說，急性營養不良的兒童送來時：
虛弱得連哭聲都沒有了。
4月，世行首席經濟學家警告：全球3億人面臨糧食不安全。
8月，摩根大通最新研究報告，下一場全球糧食危機的輪廓已初步成形，食品通膨壓力將持續至2027年上半年。
全球糧食危機，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二
全球糧食大危機，並不遙遠，八十年間，已發生三回。
第一輪發生在二戰結束初，因人口高速增長，傳統農業產能有限，學者預測，亞洲餓死人口將達數億。
那是一場緩慢逼近的危機，饑荒如巨獸，一點點吞食世界。
孟加拉300萬人死於飢餓，印度人均有糧417克，不到兩紙杯。那年的印度還有個外號叫“船到嘴”，意思小麥一靠港，就被飢民吃沒。
1965年，亞洲季風失常，旱災來襲，印度和巴基斯坦還爆發戰爭，失控的糧食大危機一觸即發。
而那一次，奇蹟終止危機的，是一批種子。
危機爆發二十年前，墨西哥烈日下，科學家諾曼嘗試改良小麥。
他用二十年時間，和農學家們合作，培育小麥和水稻，推廣化肥和農藥，發起“綠色革命”，徹底讓墨西哥實現小麥自給。
此後，綠色革命席捲全球，1966年，諾曼和團隊，將目光投向饑荒陰雲最嚴重的南亞。
最終，總計400噸高產麥種，穿越戰火，避開騷亂，運至南亞，在多國科學家攜手助力下，奇蹟般贏來豐收。
1970年，諾曼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頒獎詞稱綠色革命給人類以希望，而媒體稱他“拯救了超過十億人生命的人”。
然而，大饑荒只是蟄伏，並未退去，領取諾獎時，諾曼在演講中留下警示：
如今世界上仍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口在挨餓。
兩年後，第二次全球糧食危機到來，而這一次危機，始於天災，但根源是人禍。
1972年，蘇聯遭遇乾旱嚴寒連環打擊，糧食絕收，蘇聯政府派人，前往美國，用最快速度，從美國六大糧商處買糧。
不到一年時間，蘇聯人從美國手中買走1900萬噸小麥，佔全美小麥總產量四分之一，並打破人類有史以來糧食交易記錄。
蘇聯人擺脫危機，但全球糧價因此暴漲，全球糧食危機被引爆。
在孟加拉國，當地因大洪水糧食絕收，而國際糧價高漲後，國家無力購糧，瘦骨嶙峋的人們湧入首都，粥棚無米。
最終，超150萬人因飢餓而死。那輪危機，促生國際農業發展基金，多國攜手，平抑糧價。
1984年，第三次糧食大危機到來，這一次煉獄的主場，設在非洲。
乾旱、饑荒和戰亂，讓非洲24個國家發生饑荒，1.5億到1.8億人處在饑荒陰影中。
攝影師鏡頭下，無數河流乾涸，廣袤田地乾裂，黃沙飛掠後，現出牲畜的骸骨。如螻蟻般的人們，在烈日下遷徙，前路儘是絕望。
消息輾轉傳到歐洲，英國歌手鮑勃等人，寫歌籌款，震動世界。歌聲傳到美國後，邁克爾傑克遜，聯合眾星，推出單曲，《We Are The World》：
“我們是世界的孩子，我們在拯救自己的生命”。
最後是那兩場永留史冊的演唱會，倫敦溫布利體育場內，七萬人縱情吶喊，兩小時後，費城甘迺迪體育場啟動，無數捐款電話湧入，最終全球籌款近1.5億美元。
演唱會的錄影帶輾轉流到中國，老狼和朋友看了許多遍，看到圖像變雪花，眼淚長流。
那是理想主義閃耀的時代，大危機如無邊暗海，但人類點亮了全部燈塔。
三
新一輪糧食危機爆發前，其實已有足夠的線索，只是人們只看到片段。
今年夏天，熱浪蒸騰印度，印度至今拒絕公佈全國熱射病死亡人數。
人們關注著全國停電、學校停課、空調脫銷，卻忽略了印度是全球小麥、棉花和糖主要生產國。
高溫暴虐的6月，正是印度稻米種植的黃金月份，印度大米產量因此十年來首次下降，專家稱，可能為16年來最大降幅。
何止印度，整個地球剛度過有記錄以來的極熱之夏。韓國水稻減產創歷史記錄，法國玉米產量創1980年來最低。
澳大利亞預計小麥減產萬噸，而它是全球第三大小麥出口國。
國際組織公佈資料，2026-2027季全球稻米產量，將迎來11年來首次下跌，而高盛預測，全球食品價格將飆升15.8%。
強厄爾尼諾是熊熊爐火，而火上澆油的是戰爭。
從春天糾纏至今的荷姆茲海峽，扼斷的不光是石油咽喉，更是糧食的命脈。
因能源上漲，收割成本飆升，泰國農民無奈選擇了不收稻穀，而在越南，因灌溉成本激增，農民將三季稻穀收縮成兩季。
那道海峽的狼煙，同樣導致全球化肥價格暴漲三成以上，印度一度全球招標化肥，竟無人問津。
一個月前，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說，遠方戰爭的餘波，正導致貿易路線崩潰：
衝突引發的饑荒已達到歷史最高水平。
衝突不只霍爾木茲，俄烏衝突已進入第五年，俄烏兩國合計佔全球小麥出口三分之一，而黑海港口關閉，小麥只能腐爛在糧倉。
這不是蝴蝶震顫翅膀，這不是黑天鵝抖動羽翼，這不是多米諾轟然倒下，這是無數黑色命運綜合交織，帶來的龜裂。
刺耳的裂痕聲已響起，今年夏天，印度宣佈禁止食糖出口，糖價應聲而漲，國際組織擔憂，類似的措施將接連出台。
糧食大危機的陰影開始蔓延，而它更深的原因，不是極端天氣，不是戰爭，而是世界的崩壞。
我們這代人，親歷了全球化導致的漫長和平，也見證了全球化的動盪崩解。
咆哮的怒海，邊境的高牆，阻隔的晶片，肆虐的病毒，遭遇退群的巴黎協定，沒有法官的WTO。
恍惚間，讓我們回到十年前，英國在暴雨中公投脫歐，而首次當選的川普，在國會低沉地說：我不代表世界，我代表美國。
那些龜裂綜合交織成今天。
而這一次，誰會唱起《We Are The World》？ (摩登中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