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劇集能同時引發大規模的倫理質疑和情感投入,意味著它精準地觸碰到了某種現實存在的矛盾,同時也滿足了某些普遍而真切的需求。
在巨大爭議聲中,《早春晴朗》成了“國際爆款”。這部都市情感劇集不止在國內爆火出圈,在Netflix也成績卓然:連續3週位列全球非英語劇集榜第二,首週即打入22個市場的周榜前十,次周擴大到38個市場,並一度登頂泰國、越南以及台灣、中國香港等國家和地區的Netflix劇集周榜。
隨即出品方趁勢官宣:續篇《盛夏晴朗》將由原班主創開發。而劇粉們則紛紛要求讓井柏然與孫千繼續擔任男女主角。
“一邊罵一邊上頭”是《早春晴朗》最有辨識度的觀看景觀。爭議中一個突出的批評點,是它“強行浪漫化了職場上下級之間權力不對等的情感關係”,然而就是這樣一段令許多觀眾感到不適、甚至認為“放在現實中一定難以接受”的關係,卻又讓另一部分觀眾——或者說同一位觀眾的另一部分“自我”——沉迷地上頭。
當一部作品能同時引發大規模的倫理質疑和情感投入,意味著這部劇精準觸碰到了當代愛情文化中某些真實而普遍的矛盾,也同時滿足了某些集體心理需求。
《早春晴朗》究竟是如何把一段具有現實風險的上下級戀愛關係,呈現為可以引發強烈情感共鳴、並能被安全消費的“心動”?這些呈現為何能夠精準奏效,其背後的機制和問題又是什麼?
一、同一部《早春晴朗》兩種完全不同的觀看
《早春晴朗》的批評者套用的是現實原則,參照的是現實世界的職場倫理。
在真實世界,大boss與年輕女下屬間的所謂“戀情”,很容易招致權色交易或利益交換的質疑,而不只會被看作“真愛”。雙方的出發點與動機都很難被外界視作“純粹”,畢竟男上司客觀上決定著女下屬的職場命運——包括職場資源分配、業績評價、職業陞遷等等,這裡面有很難以摘清的公私邊界問題,也因而會被普遍認為有違職業倫理。而雙方權力的不平等,也會使親密關係中的“自願”問題變得極為複雜。
在細節處理上,男主欒念在兩人早期階段的互動裡,有不少行為都被批評越過了職場邊界。比如兩人之所以會發生第一次的性關係,是因為女主尚之桃醉酒說不清自己的門牌號,欒念便將她帶回了家,沒有保持應有的職場距離。雖然劇中安排欒念徵求了“性同意”,但這個情節依然遭到了很多觀眾激烈的批評。
這如果不是拍成偶像劇,那就完全可能是一部法制劇了。比如林允和劉奕君主演的《不完美受害人》——想要獲得老闆青睞的管培生趙尋(林允飾),被名叫“成功”的大boss(劉奕君飾)以“偏愛”之名“狩獵”了。在發生關係後,成功認為趙尋是臣服於他的魅力之下,完全自願;可趙尋卻認為自己只是出於恐懼而不敢反抗。這當然不是說所有的上下級親密關係裡都沒有真正的自願,但現實中,“自願”在這類有權力勢差的關係裡,的確非常模糊難辨。
因此,當《早春晴朗》將這樣一段“危險關係”浪漫化,會讓一部分觀眾擔心它模糊現實中的倫理邊界,做出錯誤的示範。而它的劇粉,未必在理性上意識不到這裡面的陷阱與風險,但他們追這部劇追的是“心動”。
從一系列報導及海內外的相關劇評與討論來看,觀眾們“上頭”的“蘇點”主要集中在以下幾方面:兩位演員間的化學反應;兩個成年人間的身體吸引和性張力;兩個人長達數年的情感拉扯、錯過與重逢;井柏然本人的明星魅力——讓“全北京最有腔調的男人”不僅僅是一句台詞。有不少觀眾明確說,如果不是演員間持續維持住化學反應,如果不是井柏然扮演毒舌欒念,這段混亂的關係根本無法看下去。
而很多觀眾最期待的“高潮”是什麼呢?是等待欒念被拒絕,陷入崩潰,而後“追妻火葬場”。原先傲慢、毒舌的他,終於失去尚之桃,終於低頭認錯,終於哭泣告白,承認愛和想念,承認尚之桃是他的“不能失去”。
所以,一部電視劇可以同時讓觀眾在倫理層面質疑這段關係的權力不平等,又在感官層面被演員魅力、身體化學反應與性張力所吸引,最後在愛情敘事層面“心滿意足”地看到那個掌握權力的男人被“愛情”擊敗,女主成功贏得尊重與珍視,更贏得了自己的主體性。
二、為何能精準奏效?
作為一部具有高度情感動員能力的爭議性爆款劇集,《早春晴朗》精準回應了現代女性的多重塑求:對愛情和心動的渴望、被篤定選擇的確定性與安全感、對自我主體性與尊嚴的捍衛,以及對自我獨特價值的確認。
對不少現代人而言,簡單的愛情和純粹的心動似已越來越難獲得。現實的親密關係總是難逃各種利益計算與得失衡量。但這並不代表現代人不渴望愛情和心動。否則你也很難解釋為何全球範圍內,年年都有各種言情讀物、偶像劇成為爆款。當現實中的愛情需要計算各種“成本”,在虛構作品中體驗愛情,便成為一條替代性的補償之道。
關於虛構人物與依戀的研究認為,故事和人物能夠滿足觀眾一部分的親密需要,同時不帶來現實關係中的拒絕風險。所以,觀眾追言情偶像劇,不只是在看男女主談戀愛,也是在安全地借用人物的經歷,體驗被渴望、被選擇、被珍惜。換句話說,觀眾不止在觀看愛情和心動的發生,也在替代性地體驗愛情和心動。
打一個不那麼恰當的比方,這個作用機制類似色情小說、色情電影對讀者感官上的刺激與喚起,但言情作品的“喚起”方式、路徑和效果,要更復合、更多元。像《早春晴朗》中,男女主之間的化學反應、性張力、情感拉扯、男演員的魅力、傲慢男主在愛情面前繳械投降、女主離開後又以獨立平等的姿態和男主重新站在一起,這都是讓“心動”與“愛情”發生的“裝置”。
首先,身體吸引往往比倫理判斷更快抵達觀眾。《早春晴朗》原著小說也是將男女主之間的強吸引首先界定為強烈的生理性喜歡。它很成功地被搬到了螢幕上。演員之間存在強烈的“化學反應”和“性張力”,是可遇不可求的。它比正式告白的台詞更早讓觀眾相信:他們不受控制地互相吸引,慾望正在兩個人之間發生。他們每次的目光停留、身體靠近、呼吸變化、想碰又收回的手,都是讓觀眾跟著“心跳”的持續催動。
而情感拉扯提供的是一種不斷延遲的獎賞。拉扯同時保留了確定性與不確定性:觀眾已經知道他們彼此吸引和相愛,卻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互相承認、什麼時候正式確定關係、什麼時候能夠克服重重阻礙或自我缺陷,幸福地走到一起。偶像劇不是在告白時才開始出售愛情;等待告白的過程,才是它出售時間最長的商品。因為真正衝破所有阻礙、幸福地結合,那就是happy ending了。
拉扯過程中由不確定性帶來的“懸念期”、“曖昧期”,才是一段正在發生的“戀情”裡情感濃度最高的階段,也被視作為最甜蜜、最令人上頭的階段,甚至超過了剛剛確認關係的“蜜月期”。當現實中的愛情或早或晚都得進入“確定性”階段,進入平淡的穩定期,遭遇種種現實的雞毛蒜皮與磨合,影視劇提供的“心動”體驗,則可以被觀眾反覆進入,並且不必親自承擔現實苦惱與後果。
當然,一部能被現代女性觀眾普遍接受的女頻偶像劇,要完成從“心動”到“愛情”的昇華,還需要同時滿足這幾點:女主的獨特價值被男主確認;女主得到了男主排他性的、例外性的珍視;女主作為獨立個體被男主充分尊重,由此確認了主體性和尊嚴。這些,在《早春晴朗》中依然是通過“霸道總裁愛上我”的老舊套路來實現的——雖然被罵被嘲,卻總是有效。
為什麼來自“霸道總裁”的愛情,要比來自“普通男人”的愛情更能帶來“快感”?
研究愛情與情感文化的社會學家伊娃•伊盧茲曾指出,現代愛情已成為人們確認自我價值的重要場所。所以,欒念又專業、優秀,又傲慢、挑剔,卻獨獨欣賞並愛上了尚之桃,那麼這就不止是一份“愛情”,也同時是一份來自上位者的“價值認證”。
而霸道如他,能為尚之桃哭泣崩潰,暴露脆弱,並且非她不可——這些被無數觀眾期待的情節,還滿足了一種“反向征服”的女性權力幻想。
流行愛情小說研究中,有一個“Alpha Hero的馴服”敘事模型,它的內在故事機制,也同樣適用於“霸總愛情敘事”:危險而強勢的男人最終自願放棄一部分控制權,把關係的決定權交給女主——他可以征服別人,唯獨征服不了我;他不需要任何人,卻開始需要我。男主越驕傲、強勢、不為所動,後來為女主流淚、嫉妒、等待、道歉和改變,反差就越強。而他的脆弱之所以珍貴,不僅因為脆弱本身,也因為它具有排他性——其他人看不到,只有女主能夠抵達。
於是,女主雖然沒有他的職位、財富和社會權力,卻獲得了另一種權力:她可以影響他、拒絕他、改變他。這種“反向征服”帶來的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戀愛成功,而是更強烈的自我確認,以及被篤定選擇的確定性。
觀眾要看的,正是這種上位者的“權威”獨獨在女主面前失效。
仔細看《早春晴朗》的情節設計,你會發現它完全符合霸總敘事最經典的“公式”:對外強硬,獨獨對女主柔軟;能控制所有事,獨獨不能控制對女主的感情;習慣發號施令,最後卻開始等待女主的決定。當一個擁有權力的男人只為女主放下權威,這是多麼地令人“心動”!
而為了讓尚之桃明確主體性、擁有選擇的自由,並成為真正與男主平等的戀人,劇情設計她與欒念結束關係,並離開了他們共同工作的廣告公司。這個離開不只是為了製造破鏡重圓,也是對整段關係的道德修復。於是,上下級被改寫成兩個“獨立”、“平等”的人,慣於發號施令的“霸總”變成了等待女方選擇的男朋友。前面令人不安的直屬上下級關係被徹底解除了。
就這樣,《早春晴朗》成功完成了“轉寫”,也精準回應了出售“心動”與“愛情”的市場。
三、批評與上頭 回應的是同一個時代的兩種焦慮
所有的爆款,都是隱秘社會情緒的晴雨表。“一邊被罵一邊令人上頭”,看似割裂,回應的其實是同一個時代的兩種焦慮。
人們之所以批評《早春晴朗》,是因為現實中越來越多的女性會警惕權力會怎樣物化女性、工具化親密關係。她們警惕職場中權色交易的腐敗,警惕男性上司以“資源”和“偏愛”為誘餌對年輕女下屬實施性剝削,也擔憂年輕的女孩去選擇那條看似更容易的路,並為此付出更大的代價。
而劇粉之所以喜歡《早春晴朗》,則是因為它紓解了另一種焦慮。在現代職場中,人已經習慣性地被提醒:你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時替代的“人力資源”,很難確認自己的獨特價值。惟有“愛情”,能夠提供這種唯一的、確定的指認。可現代社會中的親密關係,別說“愛情”,即便是“心動”也如此奢侈、稀缺,常常被各種現實因素塗改得面目全非,且脆弱易碎。而長期的結構性性別不平等,也讓理想的愛情和親密關係更難發生。所以,現代女性需要的“愛情故事”,必須是能同時滿足對愛情、自主性、價值確認、唯一性和安全感的同時追求。《早春晴朗》提供的正是這套精準的“愛情幻想”。
如果說批評它是在捍衛現實中的倫理邊界,那麼對它“上頭”可以看作為尋找現實中稀缺的補償。只是,這種“補償”,卻在暗中標好了“價格”,隱藏著陷阱。
“被上位者獨獨選中”雖然令人“滿足”,卻也是在把女性價值重新交給男性去認證;而成為被“權力男士”偏愛的“例外”,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制度性性別公平。女性就算可以讓一個有權力的男性流淚崩潰,也不代表她擁有與他相等的制度資源。
男女主的happy ending,還可能把結構性問題縮小窄化成一個男人的“成長”問題以及“是否真心愛她”的情感問題——彷彿只要欒念是真心的、放下了“霸道”身段,“男女平等”就輕易實現了。而這正是偶像劇最有誘惑力、也最危險的轉換。 (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