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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華盛頓的三天會面結束了,訪問一結束,白宮就公佈了一份“雙向各300億美元”的關稅互降安排。
清單念出來,像一張超市購物單。
美國對中國降稅的,是小家電、玩具、聖誕裝飾和兒童安全座椅。
中國對美國降稅的,是農產品、魚和海鮮、原木、化妝品和醫療器械。
另外,中國承諾2027和2028年每年至少買一千萬噸美國煤。
有人好奇了,美國那半張單子是怎麼挑出來的?
其實美國財長貝森特5月給過標準:
非關鍵、非戰略,而且是美國“永遠不會搬回本土”的東西。
換個角度讀,它就是一張美國官方蓋章的“搬不走名單”。
搬不走到什麼程度?
美國進口的兒童安全座椅,98%來自中國
可有些東西是搬得走的。
2024年,美國進口的遊戲機86%來自中國;2025年5月以後,這個數字跌到不到5%,越南接走了四分之三。
一個品類,幾個月就搬空了。
玩具和聖誕用品也在往外挪,可挪得慢得多,大頭至今還在中國。
同樣頂著高關稅,遊戲機說走就走,綵燈、玩具、小家電和安全座椅憑什麼賴著不走?
答案藏在幾個地方——
義烏、汕頭澄海、順德和慈溪、崑山。
而他們恰好是產業叢集的四種長法。
義烏
先有市場後有工廠
義烏的聖誕節,一年要過大半年。
每年9月,商戶開始給下一年打樣;春節一過,訂單進來;六七月是出貨高峰。根據杭州海關的資料,2025年前7個月浙江出口聖誕用品91億元,光6、7兩個月就佔了七成多。
歐美人開始掛綵燈的時候,義烏已經在琢磨明年的聖誕老人長什麼樣了。去年的爆款是穿襯衫、拿冷飲的聖誕老人,還有騎摩托車的。
北極的那位本尊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換了造型。
從某個角度說,
義烏最核心的能力,是先成為一個市場,再帶出一片產地。
經濟學裡有個詞叫“搜尋成本”,就是買家找到合適賣家要花的時間和錢。比如,一個巴西採購商想要配齊一整套聖誕貨,樹、球、燈、帽子、包裝盒,在別處要跑幾十家工廠。
在義烏國際商貿城,走幾條過道就配齊了。
買家在這裡下單,訂單再流向周邊的工廠——
這就是先有買家才有工廠。
市場之外,義烏還有一項制度發明。
一個出口集裝箱裡常常裝著上百種商品,按傳統報關方式,開票、逐項申報、辦退稅,小商戶根本玩不轉。
2013年義烏試點“市場採購貿易方式”,第二年海關給它單列了程式碼1039:單票貨值15萬美元以內,簡化申報,免徵不退。
2022年前4個月,義烏四分之三的出口走的是這條通道。
我們在查資料時還碰到一個對不上的地方——
很多報導說,義烏出口的聖誕用品佔全球市場近八成。可按義烏海關的口徑,2023年義烏聖誕用品出口是46.7億元;全國2024年光前九個月就近400億元。在義烏報關的,只佔全國一成多。
有讀者朋友可以幫忙解釋一下這個口徑差別。
但如果兩個數都對,我們認為最可能的解釋是:
大量聖誕用品在義烏談成買賣,卻在別處生產、從別的口岸報關。
這反倒更加說明,義烏最值錢的,
是“成交”這件事本身。
但要蓋一個讓全世界採購商天天飛過來的市場,可就難多了。
澄海
一個玩具拆成了幾十個生意
走在汕頭澄海,滿街是自建樓。
但別小看這些樓,樓裡藏著6.8萬家玩具生產經營單位,其中規模以上企業只有228家。
澄海玩具全口徑產值超過500億元,規上企業貢獻的不到三成。
剩下七成多,就是這些小作坊們一個模具一個模具攢出來的。
而這些小作坊,生產了全國約一半、全球約三分之一的塑膠玩具。
它們靠的是拆工序。
一個玩具,模具、注塑、噴漆、電子件、包裝、檢測,每道工序在澄海都有一群專門的小廠搶著做。當地有約1.2萬台注塑機,設計、模具、物流、檢測這類配套機構有好幾萬家。
拆得越細,出新品就越快。
澄海一年推出30萬款以上的新玩具,平均每天上千款。
19世紀的英國經濟學家馬歇爾描述過這種地方:
行業裡的門道不再是秘密,它們好像飄在空氣裡,孩子們不知不覺就學會了。澄海的空氣裡飄著的,大概是開模報價和下一個爆款的消息。
地方政府做了一件很有澄海特色的事兒:
他們設了一個玩具智慧財產權快速維權中心,把外觀專利授權從三到五個月壓到大約十天。
對一個爆款只火幾周的行業,快才是保護。
不過,快也有代價。
一款爆品出來,一周內就有幾十家工廠仿製。當地玩具協會的人自己總結:做了全世界最多的玩具,卻賺著最辛苦的錢。
所以澄海這幾年一邊往直播間走,2025年線上交易額180億元,內銷已近五成;一邊再押注IP和AI玩具。
奧飛、星輝、森寶這些公司,
也都是從這些自建樓里長出來的。
順德靠大哥
慈溪靠鄰居
在寧波慈溪,當地企業有一句話:
拿著產品設計圖來,7天開出模具,15天開始生產。
從包裝紙箱到發熱體、電機、電控、電源線,慈溪基本都能自己配齊。這裡有近2000家小家電整機企業、近萬家配套企業,沒有那一家大到能說了算。
浙江人管這種形態叫“塊狀經濟”:
一塊地方,一類產品,一群差不多大的企業擠在一起長大。
順德是另一種長法。
1980年,何享健在北滘鎮一間簡陋的廠房裡,帶著一群原本做塑料瓶蓋的工人,造出了第一台“明珠”牌台扇。
這家公司後來叫美的。
北滘鎮只有92平方公里,卻聚了近200家規上家電企業。
2021年,這一個鎮的家電產值約3000億元,差不多佔全國一成。
順德的小家電企業負責人說,在兩公里直徑的範圍裡,能配齊一台小家電85%的東西。
龍頭帶來的不止訂單,還有人才。
美的在業內有“總裁搖籃”的名號,格蘭仕出來的人也在各個小家電細分賽道自立門戶。大公司像一所不收學費的商學院,畢業生出門左轉,就在隔壁開廠。
其實順德與慈溪大著兩種長法,都是同一個原理:
配套半徑。
越南完全可以蓋一座整機廠。可要在兩公里之內配齊上百家供應商,還要它們7天就能開出模具,這是幾十年才養得出來的密度。
崑山
一家企業活成了一個叢集
前面三個地方,講的都是一群企業。
但安全座椅這一項,只有一家企業。
1989年,崑山一家瀕臨倒閉的校辦工廠,靠一輛帶專利的四功能嬰兒車活了下來。
推車、搖籃、學步車、躺椅,一車四用
廠長叫宋鄭還,廠子後來叫好孩子。
1994年,好孩子進軍美國,碰了釘子。
宋鄭還後來回憶:產品很好,但美國人不相信我們的品牌。
他的辦法是先貼牌,同時把美國標準研究透,給自己定更高的門檻。
崑山基地裡至今保留著一條跑道,嬰兒車最多要被人推著“試行”500公里才算過關,相當於跑12個馬拉松。
負責推車的同事,大概是全公司小腿最結實的人。
1999年,好孩子的嬰兒車在美國賣到了第一。按公司自己的說法,到2012年底,它參與了78項美國標準的投票/修訂,1項歐洲標準修訂和1項日本標準的制定和修訂。
這就是安全強監管品類的遊戲規則:
誰參與寫標準,誰就拿到了門票。
2014年,好孩子連續出手:1月全資收購德國高端安全座椅品牌CYBEX,6月以1.4億美元收購美國百年品牌Evenflo。
宋鄭還說,當時的Evenflo做著兩億多美元的生意,全公司只有兩名研發人員,已經連虧五年。
今天,不少美國家長在超市給孩子挑安全座椅,以為自己買的是西方的老牌子,但其實它的母公司在中國江蘇崑山。
嚴格說,好孩子是一個單項冠軍,算不上典型的叢集。
但當一家企業把標準、專利、品牌和管道都攢在手裡,它自己就活成了一個小叢集。
搬得走工廠
搬不走生態
我們開頭講了,小家電、玩具、聖誕裝飾和兒童安全座椅搬不走,那為什麼遊戲機幾個月就能搬走了?
因為遊戲機的供應鏈是幾塊大積木。
幾家大代工廠、幾條總裝線,整塊端起來,挪到越南就能開工。
經濟學家豪斯曼和物理學家希達爾戈研究過一個問題:
為什麼有的地方能造出很多東西,有的不行。他們的比喻很好用:一個地方手裡有一堆“能力積木”,每個產品需要拼幾塊。
需要的積木越多、越瑣碎,這個產品就越難在別處拼出來。
左:César Hidalgo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媒介藝術與科學方向副教授
綵燈、玩具、小家電、安全座椅,恰好是最需要小積木的東西:
幾萬家小廠分著做的工序,7天開模的師傅,10天拿到的專利,還有一個讓全世界採購商願意飛過來的市場。
還有一塊積木常被忽略:
檢測認證。美國從2008年起要求兒童用品必須經第三方實驗室檢測,中國這類實驗室有300多家,接近美國的四倍。
想把玩具廠搬走,實驗室、檢測員和認證流程得一起搬。
但這些積木散落在幾萬家企業和幾代師傅的手裡,沒法打包。
而且它們也沒閒著等美國回心轉意。
義烏在接拉美和歐盟的單子,澄海的內銷已經接近一半。
叢集的韌性,
有一部分就來自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購物清單地圖
咱們再看一遍那張清單。
聖誕裝飾指向義烏,玩具指向澄海,小家電分在順德和慈溪,安全座椅的母公司在崑山。
美國把它們寫進“永遠不會搬回本土”的名單,說得很坦白。這些東西搬不回美國,也很難搬去別處,因為幾十年長出來的本事,原本就不在任何一座廠房裡。
這會兒是9月底,義烏的商戶又開始給明年的聖誕打樣了。
明年的聖誕老人穿什麼,大機率還是義烏先知道。 (TOP創新區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