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馬來西亞的下午總是熱的。
媽媽在廚房煮著什麼——淡得幾乎沒顏色的薏米水，整間屋子都是穀物的香氣。綠豆湯煮到綠豆開花，加糖，放涼之後倒進碗裡，是我的下午茶。有時候是菊花茶，杭白菊在水裡重新盛開，金黃一片。
還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媽媽從中藥店買回來的中藥包，說是去熱的。我後來才知道，有些就是涼茶鋪裡那些二十四味的原材料。
這些不是"甜品"，是"涼茶"。媽媽說："天氣熱，喝了降暑，去熱。"
我不記得她說過"清熱解毒"這種詞，她只說"去熱"。這個詞我從小聽到大，不需要解釋。熱了，就喝涼的。此涼非彼涼——不是冰箱裡的冰可樂，是媽媽煲出來的那鍋東西。
01 熱氣
馬來西亞華人說的"熱氣"，不是指天氣熱，是指身體裡的一種狀態。
喉嚨痛是熱氣，口腔潰瘍是熱氣，臉上長痘是熱氣，便秘也是熱氣。在馬來西亞，只要你說一句"我好像熱氣了"，旁邊的人立刻會說：喝涼茶啊。
這個概念不是從中醫書裡來的，是在熱帶氣候裡生活了幾代人以後慢慢形成的常識。天氣常年三十度以上，濕度經常超過百分之八十，人容易出汗、容易口乾、容易上火。涼茶就是用來避險這個的。
所以涼茶在馬來西亞不是保健品，不是養生，是日常。就像天冷了要加衣服一樣，天熱了要喝涼茶。
02 媽媽煮的那些水
媽媽最常煮的是薏米水。
薏米泡軟了，加水煮，煮到米粒開花，加冰糖。放涼以後是淡米色的，喝起來有一股穀物的清香，微甜。她說薏米去濕，馬來西亞濕氣重，要經常喝。
然後是綠豆湯。綠豆煮到開花，湯是綠色的，加冰糖。夏天喝一碗，從喉嚨涼到胃裡。我小時候不愛吃綠豆，只喝湯，她說湯才是精華，豆子無所謂。
最苦的是二十四味涼茶。二十幾種中草藥一起熬，煮出來是深褐色的，聞著就苦，喝下去更苦。媽媽一般在有人真的熱氣了——喉嚨痛、口腔潰瘍——才煮這個。喝的時候要一口氣灌下去，然後含一塊糖。
還有幾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她從藥材店抓回來的，一把草根樹葉，她也說不清楚每樣是什麼，只知道是涼茶鋪的老闆配的。煮出來的味道每次都不太一樣，但都苦。
03 在外頭喝
在家喝媽媽煮的，出門就在外頭喝。
去茶餐室或者小販中心，坐下來以後，飲料攤的店員走過來問喝什麼。我以前的習慣是，除了美祿，就是涼茶。菊花茶、冬瓜茶、薏米水，輪著點。
大多數時候是包裝的，楊協成的。易拉罐裝，冰的，從冰櫃裡拿出來，拉環一拉，咕嘟咕嘟喝下去。菊花茶有菊花的香味，冬瓜茶更甜一些，薏米水最淡。
不是每次都有現煮的。小販中心的飲料攤大部分賣的是瓶裝或者罐裝的，現煮的薏米水和菊花茶要碰運氣，有些攤有，有些沒有。點之前要問一句：薏米水是現煮的還是包裝的？
還有一種叫羅漢果龍眼水，馬來名字叫Air Mata Kucing。用羅漢果和龍眼乾煮的，顏色深褐，味道清甜，小販中心和夜市都有賣，裝在透明的大罐子裡，要的時候倒一杯，加冰。
這些喝久了就成了習慣。坐下來，不用看菜單，直接說"菊花茶"或者"薏米水"。跟點美祿一樣自然。
04 兩個老字號
馬來西亞的涼茶有兩個老字號，都出自怡保。
一個是單眼佬（Tan Ngan Lo），1963年創立，標誌是個戴草帽豎大拇指的獨眼老頭。它最早做茶包形式的涼茶，把中藥磨成粉裝在茶包裡，開水一衝就能喝。很多人家以前會備一盒，熱氣了沖一杯。
另一個是何人可（Ho Yan Hor）。創始人何繼昌是中醫師，三十年代在怡保開診所的時候研發了這個配方。二戰期間西藥短缺，它成了不少家庭的替代選擇。現在在怡保老城區還有一個小博物館。
這兩個牌子都是苦的，成藥屬性，不是日常飲料。真的不舒服了才喝，和媽媽煮的二十四味差不多。
05 到了國外
後來我去海外待了一段時間，沒有茶餐室，沒有小販中心，也沒有楊協成的罐裝菊花茶。
剛開始不習慣。口渴了，超市裡只有可樂、雪碧、礦泉水。想喝一杯薏米水或者菊花茶，找不到。
後來就自己煮。去亞洲超市買干菊花、買薏米、買綠豆，回家按照記憶裡的方法煮。菊花煮出來的味道跟媽媽煮的不太一樣，可能是菊花的品種不同，也可能是水不一樣。但大概是那個味道。
綠豆湯最容易煮。綠豆泡一泡，加水煮，煮到開花，加冰糖。這個跟馬來西亞的味道最接近，因為綠豆和冰糖在那都差不多。
有時候煮多了，裝在瓶子裡放冰箱，第二天帶去上班。同事問我喝的是什麼，我說菊花茶，他們說聽起來很健康。我沒跟他們解釋什麼是"熱氣"，因為解釋不清楚。
在馬來西亞的時候不覺得，離開之後才知道，喝涼茶不是因為好喝，是因為那是日常的一部分。就像馬來西亞人吃飯一定要配一杯飲料一樣，天熱了喝一杯涼的，是身體的本能。
現在回到中國，還是會習慣性地點一杯菊花茶或者薏米水。我媽還是天天煮，大玻璃瓶放在餐桌上，誰渴了自己倒。
我說，媽，現在有淨水器了，不用天天煮了吧。
她說，淨水器是淨水器，涼茶是涼茶，兩回事。
(南洋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