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比亞的“瘧疾戰爭”
正逢雨季,40℃的高溫下,在岡比亞上河區首府巴塞的地區醫院,連廊裡擠滿等待看病的人。人們揮著扇子拍打蚊蟲。喧鬧聲被發電機的轟鳴蓋住。
2026年9月初,《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一行隨岡比亞衛生部上河區區域衛生局局長杜多·桑揚來到醫院簡陋的實驗室。巨大的登記冊在桌上攤開。陰性、陰性、陰性……連續翻了多頁,終於出現一個被圈出的“陽性”。
在當天上午送檢的200多個疑似瘧疾樣本中,這是唯一一個經快速診斷檢測(RDT)呈陽性的。但桑揚沒有感到輕鬆:“瘧疾的發病高峰還沒有來,如果到11月還能維持這個資料,才算成功。”
1家醫院、4名醫生,要照顧約26萬居民,再加上“今年比去年少了一半”的經費,這是桑揚面對的現實。而他的對手是人類有史以來最致命的敵人。有資料顯示,地球上生存過的人類超過1000億,其中約520億被以瘧疾為主的與蚊子傳播相關的疾病“殺死”。這是一種具有高致命風險的蟲媒傳染病,由攜帶瘧原蟲的蚊子傳播,目前疫苗預防的效果有限。
非洲聯盟《2025年非洲瘧疾進展報告》顯示,2024年,非盟各國共報告2.7億例瘧疾病例和59.4萬例瘧疾死亡病例。如今,全球每年超96%的瘧疾新增病例都集中在非洲。最近半個世紀,從義大利到中國,歐亞大陸許多過去飽受瘧疾困擾的國家都已實現本土病例消除。為什麼非洲一直“做不到”?
一件“小事”
巴塞城郊的村莊土馬納,是岡比亞總統巴羅的老家。桑揚選擇在這裡展示最標準的季節性瘧疾化學預防(SMC)流程:8月到12月,從雨季來臨到結束,衛生局通過每個村莊的志願者,定期為所有5歲以下兒童發放防瘧藥。與此同時,村口的無花果樹下,一支臨時組建的歌舞隊敲鑼打鼓,吟唱著“瘧疾非常危險,要睡在蚊帳裡”的警示。
讓兒童等易感群體在瘧疾流行季節進行預防性服藥、向全民發放浸有殺蟲劑的長效藥浸蚊帳,是兩項已經得到普遍驗證和推廣的常用瘧疾預防措施。而岡比亞是進行藥浸蚊帳試驗的先行國家。
由於歷史因素,英國科研機構長期在岡比亞從事瘧疾研究和臨床驗證。現隸屬於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學院(LSHTM)的岡比亞醫學研究委員會(MRC)是非洲最資深的瘧疾研究機構之一。20世紀90年代,MRC在岡比亞領銜展開的大規模實驗,較早證明使用浸有殺蟲劑的蚊帳可以使瘧疾死亡率降低約70%。此後,分發藥浸蚊帳逐漸成為全球防瘧的常用手段。
但是,把蚊帳發下去,並不簡單。2025年,岡比亞政府在全國分發了120萬件新一代藥浸蚊帳,採用了雙重殺蟲劑配方,對殺蟲劑抗性蚊種更有效。但因為並不清楚這種區別,按照節儉的傳統,當地村裡許多人家將新蚊帳收藏起來招待客人,自己繼續使用2022年分發的舊蚊帳,而這些舊蚊帳的最佳藥效期已過。
桑揚不願評論其他地區的蚊帳發放狀況。但他坦言,在上河區,即使他已經發動了村長、“網紅”、學校、歌舞隊等加入宣傳,“發蚊帳”和“用蚊帳”依然是兩回事。雨季的岡比亞高溫可以達到45℃至48℃,今年,岡比亞遭遇電力危機,全國停電有時連續達兩天,許多人覺得在蚊帳裡睡覺過於悶熱,甚至選擇在室外過夜。
“這戶人家是模範。”桑揚指向村裡一間民居,門廊下高高掛著收起的藥浸蚊帳。“他們晚上在戶外過夜,但會把蚊帳放下來再睡覺。”但是否家家都這麼做?桑揚搖頭。班珠爾市民泰布則抱怨道,他“和妻子、大孩子睡在同一張床上,本來就很擠很熱,今年連電扇都用不了,不可能再悶在蚊帳裡”。
那如何預防瘧疾?受過良好教育的泰布稱,他每晚睡前都服用辣木籽,“這玩意包治百病”。辣木籽的傳說沒有科學依據,但在具有草藥使用傳統的西非廣為流傳。
一位本地衛生局官員解釋,泰布提到自己嚼辣木籽而三年不染疫,其實是因為近年來岡比亞瘧疾病例數下降,蚊子叮咬到瘧疾病人進而攜帶瘧原蟲的機率降低了。也正因此,在一些地區,地方官員和村長對防瘧疾工作變得懈怠。這位官員擔心,隨著一次雨季的集中暴發或者跨區域傳播,瘧疾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衝擊無防護的人群。“這樣的反覆,我們剛剛經歷過。”
“最後一公里”
上河區是岡比亞最偏遠的一級行政區,距離首都班珠爾300多公里,沿狹窄的雙車道公路開七八個小時才能抵達。從班珠爾到上河區,談起瘧疾,許多岡比亞人確實覺得,這已經是“過去的記憶”。人人都說“得過”,但大多是“很多年前”的事。
年過五旬的中央政府部門公務員易卜拉欣記得,瘧疾傳播嚴重的那些年,他每隔幾個月就會感染一次,忽冷忽熱,關節疼痛,胃部脹滿無法進食,甚至無法正常交流,“記不得自己剛做過的事”。這是典型的惡性瘧,當前非洲最常見、死亡率最高的一種瘧疾。其主要傳播媒介,就是百年前被科學家在岡比亞河畔首先發現的岡比亞按蚊。
下圖:巴塞地區醫院實驗室裡的瘧原蟲圖例
但2017年後,易卜拉欣再也沒有得過瘧疾。幾位2017年、2018年來到岡比亞工作或創業的中國同胞也對記者說,他們平素只是注意衛生,並沒有特意採取防蚊措施,但從來沒有感染過瘧疾。
對岡比亞而言,2017年是一個特殊節點,意味著超過20年的“賈梅時代”終結。1994年,29歲的年輕軍官葉海亞·賈梅發動政變,成為岡比亞總統。
被譽為“岡比亞公共衛生之父”的時任衛生部高級官員達烏達·賈涅回憶,賈梅上台後自絕於國際社會,涉及公共衛生的國際資金大幅撤出。但賈梅不以為意,認為草藥遠比現代醫學可靠。2007,他宣稱發明了一種用多種本地材料混合而成的“神藥”,甚至能治癒艾滋病。
2016年12月,賈梅在總統選舉中落敗。他拒絕認輸,但在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西共體)出兵“維和”的壓力下被迫逃亡。公共衛生國際合作成為新政府“回歸國際社會”的最初路徑,多家國際機構開始在當地積極開展工作,共同加速岡比亞的瘧疾消除處理程序。
其中,抗擊艾滋病、結核病和瘧疾全球基金(簡稱“全球基金”)是岡比亞瘧疾防控資金的最大貢獻方。2021年至2024年,該組織共撥付約2840萬美元,通過與本地機構合作,在岡比亞實施長效藥浸蚊帳分發、瘧疾防控教育等一系列活動。非洲瘧疾控制與消除夥伴關係(MACEPA)項目則支援岡比亞和塞內加爾在邊境地區同步開展長效藥浸蚊帳分發,並建立資料平台,幫助兩國即時瞭解覆蓋情況、發現遺漏地區。
除國際援助力量外,一位參與了政府瘧疾規劃的本地衛生官員對記者說,相比於其他非洲國家,岡比亞在瘧疾防控上其實具備先天優勢。一方面,岡比亞季節分明,雨季是6月到10月,按蚊在逐漸積累出的水體中孵化,在雨季後半期開始活躍,再算上惡性瘧的潛伏期,疫情主要集中在9月到11月。因而,相對於年降雨持續性更強的非洲低緯度地區,岡比亞預防瘧疾的窗口期很清晰。
另一方面,岡比亞國土面積有限,境內無戰亂,無論是預防用藥還是發放蚊帳,都能觸達基層,沒有死角。“在西非,像這樣境內沒有極端武裝組織活動、衛生官員可以到每個村裡工作的國家,並不多。”前述官員說。
在上河區鄉間,區域衛生局的志願者正在民居的圍牆上用粉筆標註這裡的適齡兒童是否完成了當期的預防服藥。這一天,村裡有三名兒童不在家,如何確保他們不會錯過這次服藥?桑揚拉來了衛生局在本村的聯絡員。這位“種田大戶”是全村的公共衛生“大管家”,農閒時就在村裡遊走,督促兒童服藥,也督促孕婦孕檢。
2017年,拿到護理學碩士學位的桑揚回到新生的岡比亞,很快得到重用,先負責培訓全國農村的護士,再成為一省衛生事務的最高負責人。他覺得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由於預防措施得到有效施行,岡比亞年確認瘧疾病例數從2015年的近25萬例下降到2019年的5.3萬例,5歲以下兒童的瘧疾流行率一度降至0.1%的較低水平。
在此背景下,岡比亞提出了到2025年實現“本土瘧疾零傳播”與“零死亡”的目標。然而,到2024年,岡比亞的年確認瘧疾病例數又漲回到10.8萬例。新冠疫情以及一場大洪水導致的蚊群肆虐是直接原因,但更關鍵的是“沒錢了”。2021年到2025年,岡比亞瘧疾防控資金的平均缺口達47.5%。疫情後漫長的經濟衰退以及美國政府對全球基金出資的大幅削減,摧毀了過去的努力。
另一方面,按照2001年簽署的《阿布賈宣言》,非洲各國政府早就承諾至少將年度預算的15%用於衛生部門。而實際上,岡比亞政府預算中的醫療衛生支出佔比長期在7%至8%波動。
“水電、教育、農業都需要錢。”在政府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桑揚掰著手指算。他說,在資源極度稀缺的情況下,要獲得經費來推動任何事,都是一場激烈、持久的競爭。
2025年,岡比亞的瘧疾病例數又從10.8萬例驟降至5.8萬例。這是因為新蚊帳取得了一定效果,還是因為氣候變化或其他,從衛生部到區域衛生局,沒人給出明確答案。
在桑揚看來,對一個只有200多萬人口的國家來說,一年5.8萬瘧疾病例“依然很多”,可資料變化的原因尚不明確,今年他手上的防瘧經費“和去年比幾乎少了一半”。
桑揚原定今年將瘧疾預防藥分發計畫擴大到10歲以下兒童,因為沒有預算,最終還是限制在5歲以下。“越是到消除瘧疾的最後階段,越需要精準防控和擴大預防群體。2025年的資料顯示,沒有被納入發藥計畫的5至14歲兒童已經成為瘧疾重症的重災區。”他解釋,“但這都意味著需要更多的錢。”
有報告預測,如果因瘧疾融資減少而無法維持預防工作,到2030年,該國可能新增154萬瘧疾病例,導致超過3800人死亡。而2030年,是目前岡比亞國家瘧疾戰略規劃提出的“消除本土瘧疾病例”的新期限。
危機與希望
因為複雜的內外部牽絆而難以越過“最後一公里”,似乎是非洲瘧疾防控的一種典型命運。從岡比亞鄰國塞內加爾,到非洲大陸另一端的盧安達、坦尚尼亞,多數非洲國家與瘧疾的戰爭曾掙扎於“勝利在望”的階段。
拋開最為關鍵的資金因素,各國各有原因。2025年,辛巴威的瘧疾病例數達11.2萬例,為上一年的3.9倍,死亡人數增長6倍;波札那的病例數則翻了10倍。非洲疾控中心認為,氣候變化導致的持續降雨、蚊蟲增多是關鍵。
2019年,衣索比亞瘧疾病例數達到歷史最低水平,約90萬例,但到2021年回升到130萬例,到2024年超過700萬例。轉折點是2020年爆發的提格雷戰爭。世衛組織指出,衝突導致防治項目中斷和大量民眾流離失所,是瘧疾反彈的主要原因。
和許多非洲國家一樣,岡比亞最初是一個被殖民者“製造”出來的空間。在西非地圖上,岡比亞雖然是非洲大陸最小的國家,卻是一個顯眼的存在,沿著岡比亞河“像一條蚯蚓伸進塞內加爾”。岡比亞國土面積1.1萬平方公里,略等於三分之二個北京市;但東西向距離達480公里,相當於從北京一直開到泰山。
1889年,控制岡比亞河的英國殖民者與控制周邊地區的法國殖民者商議劃界。西以販賣奴隸的入海口為起點,東至英國炮艇可以開到的最遠通航點,沿河兩岸南北各10公里,本地部落的活動空間被劈開。岡比亞的地理形態就此形成,這註定了它資源匱乏,依賴進口和外援。
10年前,岡比亞新政府接手了一個幾乎被“殺死”的國家。賈梅執政末期,因為和周邊國家的政治分歧,他關閉了和塞內加爾的邊境。岡比亞的陸地國土被塞內加爾包圍,所有能源、商品、物資都依賴經塞內加爾進口。到2017年,經濟中心大班珠爾地區的可用發電量僅有27兆瓦,每天只有兩三小時供電。
區域電力合作成為新政府唯一的快速解決方案。電力進口迅速滿足了當時全國高峰時約70兆瓦的需求。這是經濟復甦最關鍵的保障,但也成為2026年電力危機的源頭。由於75%的電力從塞內加爾和幾內亞進口,在需求增長和供給波動的作用下,岡比亞臨時性停電頻發。
今年夏天,岡比亞多雨悶熱,幾內亞卻少雨乾旱,水電發電量嚴重不足。結果,岡比亞全國性停電每次持續的時間,從人們可以忍受的幾小時延長到每天16小時、20小時,最長一次連續停電超過兩天。
9月1日,桑揚在辦公室接待了記者一行。會議開始不過幾分鐘,燈光驟然熄滅,老舊的空調也停止了運轉。桑揚沒有中斷講話,只是隨手推開窗。熱浪瞬間湧入。幾分鐘後,電力恢復,他立刻關上窗。又過了幾分鐘,電力再次中斷,他再次打開窗。這一次,直到記者一行離開,電力都沒有恢復。
六天後,9月7日夜,岡比亞發生抗議長期停電的大規模騷亂。大班珠爾地區的民眾舉著蠟燭走上街頭,當地媒體稱有上萬人參加。一些人在路上燃燒輪胎,衝擊商店和國家電力公司,也有人趁機搶劫。這被視作岡比亞2016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內部危機,並引發持續連鎖反應。
最近,桑揚投入在瘧疾上的精力也變得有限。高溫缺電導致中暑性中風病例激增。簡陋的旱廁污染地下水源,導致腹瀉和皮膚病感染,現在岡比亞每年約有18%的嬰兒死亡與此相關。兒童營養不良的病例也在激增。“你不能把錢和精力都花在瘧疾上。”
這些高發疾病本質上都是“窮病”。一位在岡中國企業高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裡的工人非常努力,但普遍有胃病,工作效率受到了很大影響。“失業率太高了,一個人要供養一大家人,幾乎從不好好吃飯。”他常見到工人們的午餐只是分食法棍,還要帶一節回去給家人。
作為一省衛生事務的最高負責人,桑揚手下有4名醫生。3名來自古巴醫療隊,岡比亞醫生只有1名。雖然人才流失嚴重,但岡比亞全國還有200多名醫生,主要集中在大班珠爾地區,為什麼衛生部不能多派幾人來上河區?
面對追問,桑揚和衛生部官員都語焉不詳。下河區索馬地區醫院的副院長巴(Bah)道出了原因:“岡比亞是人情社會,而醫生們的收入只能算中產,在大班珠爾地區,他們可以‘搞副業’,來窮地方就不行了。所以,他們會和官員說自己實在無法前往偏遠地區執業,官員就不把他們派來了。”
多位班珠爾市民向記者進一步解釋了何為“副業”。名義上,許多基本藥物在政府藥品採購的清單中,免費提供給民眾,但當泰布到公立醫院就診時,醫生常常告訴他“醫院沒有藥”,然後讓他根據處方到指定藥房買藥,“那些藥房和醫生有利益關聯”。
臨近12月5日的總統選舉,從首都到偏遠村鎮,類似的爭論並不少見。在更大的範圍裡,岡比亞所在的西非薩赫勒地區正掀起一股“呼喚強人”的政治浪潮。2020年到2023年,馬里、布吉納法索、尼日爾先後發生激烈的政權更迭。三國合計佔西非土地的45%,人口超7300萬。地區形勢日趨緊張。
“是人心在變。”一位岡比亞資深媒體人說,顯性的電力危機、隱性的“社會衰退”,再加上地區極化和國際援助減少,一些人“不是真的開始懷念賈梅的瘋狂年代,而是在想:岡比亞的出路到底在那裡”。
開普敦大學榮譽教授、聯合國前副秘書長卡洛斯·洛佩斯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說,對許多非洲國家來說,殖民主義遺毒是結構性的,岡比亞“不合邏輯的邊界”就是明證。但各國政府應當意識到,殖民主義及其他歷史問題“不能為當代的腐敗、糟糕的政策選擇或執行失敗‘背鍋’”。
洛佩斯指出,關鍵在於非洲新一代領導人能意識到包容性發展的重要性,能意識到公共衛生等問題對勞動力潛力的影響。否則,社會治理水平的落後導致疾疫橫行、營養不良等問題,疾疫蔓延又會反過來吞噬社會發展的潛力。
9月7日的一夜動盪後,岡比亞總統巴羅向民眾保證,通過維修岡比亞自有裝機以及更新電力進口安排,電力危機將在10月底前得到徹底解決。這個期限恰在年底總統選舉的候選人報名開始之前。桑揚則對記者說,他期待明年的國會選舉中,能有更多公共衛生領域的候選人參加,“那樣的話,消除瘧疾就能得到更多支援了”。(中國新聞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