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馥莉接班娃哈哈兩年,“雷聲”不斷。
不久前的8月,黑龍江雞西市雞冠區人民法院的查封公告送到了虎林市宏勝飲料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原名虎林娃哈哈飲料有限公司,曾是娃哈哈在當地的飲料生產基地。因欠繳員工住房公積金,其名下2889平方米的辦公樓被查封,期限三年。娃哈哈集團隨後公開致歉,稱對歷史遺留情況排查不夠徹底。
自2024年宗馥莉閃電接班娃哈哈並著手改革以來,類似舊帳爆雷不只一樁。各類風波見諸新聞,一些事情還幾經反覆:宗馥莉一度提出辭職,隨後又繼續履職;“娃哈哈”一度要變成“娃小宗”,不久後又宣佈沿用原品牌。樁樁件件,令外部隱約感覺到,這場接班並不順利。
這些事件背後指向了員工權益、人事調整、管道政策和品牌授權等問題。宗慶後留下了一個表面龐大、內裡撕裂的娃哈哈集團。這個年營收五百億的飲料帝國,使用的卻是一套由創始人個人信用勉強維繫、充滿結構性矛盾的舊系統,營收增長已停滯近10年。面對競爭愈發激烈的飲料市場,改革成為宗馥莉上台後的必選項。
但改革推進中,歷史遺留問題與新利益衝突集中暴露,娃哈哈面臨治理與經營的雙重考驗。而宗馥莉所經歷的波折,也折射出企二代接班的困境——股權和財富可以繼承,權威卻很難。至於在改革中凝聚人心,則是更難的一道考題。
人心被動搖
宗馥莉接班後,最先感到寒意的是娃哈哈員工。
2024年9月,她正式接掌娃哈哈集團不久,一項大規模人事調整在內部展開。據財聯社報導,娃哈哈集團員工陸續被要求將勞動合同從娃哈哈集團改簽至宏勝飲料集團,同時取消乾股分紅。
娃哈哈集團股權分散,宗馥莉持股不到30%,宏勝則由她通過離岸公司100%控股,與娃哈哈沒有股權從屬關係。員工轉簽,意味著人力、薪酬、考核更大程度進入宗馥莉控制的體系。
在這一過程中,員工最在意的利益蛋糕——乾股分紅被動搖,但宗馥莉沒有給出合適的緩衝或替代方案。
乾股分紅這套制度始於1999年的全員持股。2018年宗慶後回購員工股份,轉為乾股分紅,即員工不持有股權,但可繼續享受分紅權益。這既是工資的一部分,也是退休後實在的保障。
宗馥莉主導改簽後,分紅待遇被取消。普通員工預估年收入減少20%至30%,中高層減少一半以上。
此項改革引起大面積反彈。近700名在職、離職及退休員工組成維權會。超過50名員工提起訴訟。另有53名退休員工將宗馥莉和娃哈哈集團告上法庭。勞動爭議訴訟量也從2024年的4起升至2025年的12起,到了2026年,前9個月甚至已達27起。
此次查封之前,虎林市宏勝飲料已被當地公積金管理部門指出存在欠繳職工公積金問題
對娃哈哈老員工來說,乾股分紅是“你為企業付出,企業不會虧待你”的承諾,也是娃哈哈家文化的體現,更是宗慶後三十多年累積下來的情感認同根基。
貧困家庭出身的宗慶後堅決不辭退45歲以上員工,為員工建設廉租房和保障房。他將忠誠、情感、長期關係融入娃哈哈的家長制管理體系中,這一體系主要依賴利益共享和他的人格魅力得以持續,而代價是效率和競爭意識的弱化。在他去世後,員工的情感和安全感失去了寄託的對象,企業未來管理中的暗雷被埋下。
接受西方商科教育的宗馥莉崇尚現代企業制度。在2024年9月的職工代表大會上,宗馥莉提出當前企業內部存在“搭便車”“坐快船”的思維惰性,有些老員工有懈怠情況,想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後在媒體專訪中她曾表達,希望建立一套機制代替慣性的現代化管理體系。相比較宗慶後時期的家長制,這樣的體系更講究效率、績效和契約。
管理不現代化,娃哈哈就無法擺脫對創始人個人權威的依賴。因此宗馥莉的改革方向本沒有問題,但她選擇在權力交接尚未穩固、個人威信尚未建立的時候,用較剛性的方式去觸碰員工敏感的利益,便讓改革成了引雷。
管道壓力倍增
人心鬆動時,管道端也開始起火。
2025年起,宗馥莉推動管道改革。她以年銷300萬元為硬門檻,大規模清退中小經銷商,資源向頭部集中。同時,對經銷商的考核從年度變為月度,細化到單品;在一定時間內未完成銷售額任務,或連續出現負增長,經銷商就可能被取消經銷權,面臨關戶。
從政策設計看,這是為了提高管道效率。娃哈哈經銷商數量龐大,中小商分散,資源向大商集中,理論上能降低管理成本。
然而,中小商被清退後,部分鄉鎮市場出現覆蓋空白。而大經銷商為了完成激增的任務,只能選擇壓貨,也就是超額從廠家進貨。這導致經銷商自身的庫存嚴重積壓,利潤被倉儲和資金成本吞噬,虧損壓力大。
市場的回應更加激烈,中小供貨商被清退,娃哈哈的發貨量相應下降。而大經銷商前期積壓庫存較多,越往後進貨量越少。2026年5月,一份宏勝集團內部考核通報流出。截至5月9日,全國發貨僅5.2億元,僅完成任務的15%,較同期負增長83%,訂貨金額同比下滑24%。242家客戶緩發訂單金額佔比超過40%,22家被考核關戶,7名區域經理被免職。
管道震盪的根源在娃哈哈運轉了三十年的聯銷體模式上。
1994年,宗慶後首創這套制度。一級批發商每年年底要把銷售額的10%作為保證金打到娃哈哈帳戶上,娃哈哈才發貨。之後,一級批發商會將貨物層層下放給二三級批發商,最終到達銷售終端。這套模式幫助娃哈哈在全國佈局了近萬家經銷商和數百萬終端,在市場上行期,這為娃哈哈提供了較好的現金流引擎。經銷商的錢先到帳,貨再發出去,娃哈哈幾乎沒有應收帳款壓力。
但在電商和社區商業衝擊下,聯銷體層級過多、反應遲緩的弊端日益顯現。它高度依賴市場持續增長,一旦終端動銷放緩,貨就會堵在經銷商的倉庫裡。
不改革管道,娃哈哈的現金流將被庫存拖垮。但在市場動銷本就疲軟的時候,宗馥莉一邊清退中小經銷商,一邊給留下的經銷商壓更高的任務指標,這一方面削弱了管道覆蓋能力,另一方面還加重了留存者的負擔。部分經銷商為了保住經銷資格,儘管倉庫滿了,還要向公司報單。公司發貨後,一沒有足夠的倉儲,二沒有動銷的信心,他們又會拒收。
執行層面也在變形。宗馥莉委派銷售總經理、區域經理這些職業經理人去落地管道改革,但他們沒有宗慶後的個人權威,壓不住經銷商,且他們的KPI也不考核經銷商的真實動銷。壓任務、收保證金、關戶是他們的主要動作,越執行,管道壓力越大。
2026年春節後,娃哈哈不得不以臨時停產的方式清庫存。
也是這一年,宗馥莉親自接管行銷中心,給新任科室負責人設六個月試用期。這被外界視為對管道改革的一次修正,此前依賴職業經理人推動的模式,已經難以應對當下局面。
拿不到的商標與活不下來的娃小宗
品牌端的博弈,比管道更複雜。
2025年2月,娃哈哈集團向國家智慧財產權局提交申請,擬將387件娃哈哈系列商標從集團公司轉讓至杭州娃哈哈食品有限公司。娃哈哈食品的第一大股東為宗馥莉全資持有的杭州娃哈哈宏振投資有限公司,持股51%。這意味著,一旦轉讓完成,宗馥莉將獲得娃哈哈商標的實質處置權。
娃哈哈集團在2月12日的聲明中稱,這並非一次新增轉讓:娃哈哈食品成立時,集團曾以系列商標作為出資注入,集團因此持有食品公司39%股權,商標轉讓申請也早已提交,只是因歷史糾紛未完成登記備案。按此邏輯,這是一次歷史出資義務的補登記。
但國資股東不認可這一說法。杭州上城區文商旅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對娃哈哈集團持股46%,宗馥莉持股29.4%,職工持股會持股24.6%。據媒體報導,此次轉讓未經股東會表決,國資方面事前並不知情,隨即以公司章程和公司法相關規定叫停了轉讓。
商標拿不到,宗馥莉轉向了替代方案。2025年9月,宏勝系通知經銷商,2026年全面切換至新品牌娃小宗。宏勝為此提交了46個娃小宗相關商標申請,開通品牌官方微博,推出定價4元/瓶的樣品。
但從宣佈到撤回,娃小宗只活了41天。
全國核心市場中,絕大多數經銷商拒絕繳納保證金接手新品牌。對於經銷商來說,AD鈣奶這類明星產品靠娃哈哈三個字就能走貨,但換娃小宗要重新鋪管道、做推廣,庫存風險全壓在他們身上。還有經銷商同時收到娃哈哈集團方面的通知:不得代理娃小宗,否則取消娃哈哈經銷資格。經銷商被夾在集團和宏勝之間,選擇成本極高。
風險不止於此。娃小宗商標因收到多方異議,截至叫停時仍未通過註冊審批。一個沒有商標、沒有經銷商接盤的新品牌,無法承載管道內容切換的重任。
2025年10月,宏勝系通知經銷商,2026年繼續銷售娃哈哈品牌產品,娃小宗不再啟用。
宏勝是宗馥莉的絕對控制領域。2007年,25歲的宗馥莉接手宏盛集團時,那只是一家僅有單一灌裝線的代工廠。她帶著員工談地皮、購裝置、偵錯機器,親自駐紮現場,曾為一台德國機器談判17小時。在宗馥莉的手中,宏勝發展為一家覆蓋配料研發、高端裝備製造、灌裝生產、包裝印刷、物流倉儲的全產業鏈企業,躋身中國製造業500強。
如今,宏勝有產能、管道、團隊,卻沒有品牌。品牌在集團手裡,但宗馥莉在集團內部無法單方面決策。國資、董事會和職工持股會組成的股東結構,構成了制度性的制衡屏障。
宏勝的成功,證明宗馥莉具備獨立經營一家企業的能力,也塑造了她對制度化、資料驅動、全產業鏈控制這套邏輯的信心。但品牌權與控制權的錯位,讓宗馥莉對娃哈哈的類似改革陷入僵局。
不適宜的休克式療法
勞動合同改簽,是為了把人力從股權分散的舊體系中抽出來;清退中小經銷商,是為了提高管道效率;商標轉讓和娃小宗推廣,是為瞭解決品牌控制權問題。宗馥莉的每一步改革,方向都有其合理性。
但這些改革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向所有利益方開火,是一場針對娃哈哈的休克療法。
所謂休克療法,在經濟學上是指,當一個經濟體陷入嚴重失衡且漸進式改革太慢,改採用的一整套劇烈、同步的政策,以求在短時間內完成轉型。其代價是短期內的劇烈震盪。
但休克療法成功的前提是被衝擊對象必須有能力在休克後迅速建立新秩序。在集團掌門人交接之際,企業更需要穩定,不然休克之後無法重啟,所有的舊傷會爆發成致命傷。而娃哈哈的重啟能力,依賴員工的執行力、經銷商的管道網路和消費者對品牌的認知。
宗馥莉的改革幾乎在這三條戰線上同時推進。員工的利益紐帶斷裂,經銷商的管道網路破碎,品牌控制權懸而未決。舊秩序的瓦解已經發生,而新秩序還未建成。
這種二代接班困境不只發生在宗馥莉一個人身上。建信信託《2024—2025中國家族財富可持續發展報告》顯示,全球範圍內僅約30%的家族企業能順利實現二代傳承,三代傳承率不足13%。依據創始人悖論,創始人個人能力越強,對企業投入越多,企業對創始人依賴性越強,企業接班越艱難。繼任者難以擺脫創始人的巨大光環,而舊體系也缺乏自我更新的彈性。
娃哈哈的情況比一般家族企業更複雜,它是一家混合所有制企業。宗慶後在世時,靠個人權威積累下的信任在國資、家族、員工、經銷商之間維持平衡。而宗馥莉是一個去人情化的現代管理者。在《財經》專訪中,她明確表示會推行自己的決策,搭建自己的團隊。“我不是來守江山的,我是打江山的。”
她14歲離家,22歲入職娃哈哈基層,在宏勝用10年證明自己能打。然而,回到娃哈哈後,她面對的是父親留下的江山。品牌、管道、員工的忠誠都屬於父親,她想快速切割這些舊體系建立新體系。宗馥莉沒有這份信任儲備,還選擇了消耗信任的改革方式。
經營資料也在印證這種消耗。2024年,宗慶後離世帶來的情懷消費將娃哈哈營收推回700億元區間。但2025年全年娃哈哈僅實現5億元收入增長,增速不足1%。同期,農夫山泉實現營收525.53億元,同比增長22.51%,首次突破500億元。相較之下,娃哈哈的增長引擎已明顯減速。
與此同時,宗馥莉的管理團隊還在持續失血。宏勝集團總裁辦主任、銷售總經理、法務部部長、生產管理科科長相繼離職,四大核心職能崗位全部換血。
2025年11月左右,宗馥莉卸任娃哈哈集團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和總經理,由許思敏接任。許思敏此前任職於宏勝集團法務部。宗馥莉從集團台前退到宏勝幕後,宏勝的人被推上集團台前。
退到幕後的宗馥莉沒有退出博弈。娃哈哈集團的股權結構性問題還在困擾著她,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新品牌或許是走出困境的出路。KELLYONE是宏勝的自有品牌嘗試,然其2024年抖音平台全年銷售額僅8.1萬元,2025年7月線上銷售停擺。
這樣的停擺或許早有暗示。品牌建立需要時間、信任和人心,但這些已在宗馥莉主導的休克療法式改革中被優先犧牲。未來,她還要經受更加漫長的考驗。 (投資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