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小米在印度又遇到了新麻煩。
路透社披露,印度嚴重欺詐調查辦公室(SFIO)建議對小米在印度的業務進行更全面的調查,範圍從稅務,延伸到了外商投資審批、受益所有權、資金流動以及小米與當地電商平台、經銷商之間的關係。
當然最終是否正式立案,仍要由印度政府的公司事務部決定;小米則表示尚未收到SFIO的正式通知,並再次強調公司始終遵守印度法律。此前,印度執法部門已經凍結小米印度公司約5.84億美元資產,雙方圍繞特許權使用費以及資金匯出問題也爭議多年,但小米一直否認相關違法指控。
2014年小米正式進入印度。幾年以後它超過三星坐上印度智慧型手機市場第一的位置。那是中國企業出海印度最樂觀的一段時間,印度在很多中國創業者眼裡,幾乎就是一張晚了十年出現的中國地圖:人口巨大而年輕,智慧型手機剛剛普及,移動網際網路開始爆發,傳統金融和現代零售還遠遠沒有覆蓋到普通人,中國過去十幾年已經跑通過一遍的手機、電商、支付、短影片、遊戲乃至消費金融,看起來都可以重新複製。
於是,小米去了,OPPO和vivo去了,騰訊、阿里、字節跳動以及大量創業公司和投資機構也去了。TikTok一度在印度擁有兩億多使用者,中國資本投資了Paytm、Zomato、Swiggy、BigBasket等一批後來在印度家喻戶曉的企業。網際網路金融最瘋狂的那些年,甚至有一批現金貸公司直接把國內的模式搬到了印度,在正規金融覆蓋不足而智慧型手機已經普及的人群中尋找借款人。
過去就能賺到錢,這是真的。中國企業擅長的流量獲取、快速迭代和價格戰,在印度很快顯示出威力,但另一面也很快出現。印度內政部後來在全國性警示中指出,一批非法數字貸款App向低收入群體發放短期、高費用貸款,同時獲取借款人的通訊錄、位置、照片和視訊,用於騷擾、勒索和粗暴催收,嚴重事件甚至造成多人自殺;印度警方查辦的部分案件中又確實存在中國背景的資金、技術或者人員。
2020年中印邊境衝突之後,事情進一步發生變化。印度一方面加強了與其陸地接壤國家資本進入印度的審批,另一方面以國家安全、資料安全和公共秩序為理由連續封禁中國背景的移動應用,僅2020年6月、9月和11月公佈的三批名單就涉及220款App。中國網際網路公司此前在印度建立起來的很多業務和投資關係因此發生急劇收縮。
短短12年,中國企業對印度的想像完成了一次非常戲劇性的轉變。剛進去時,大家研究的是印度還有多少人沒有上網,後來開始研究印度的錢還能不能賺,再後來研究的已經是賺到的錢能不能順利匯出去。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商界流傳起一句非常有傳播力的話:“印度賺錢印度花,一分別想帶回家。”
這句話當然誇張,但它能夠流傳,本身說明了一種真實存在的情緒。問題在於,如果把中國企業在印度的遭遇簡單解釋為中印關係,就會錯過一個更大的故事,因為在中國人到達印度之前,美國人、歐洲人、日本人早已經在那裡交過學費,而且有些學費遠比中國企業昂貴。
真正的問題因此不是“中國企業為什麼在印度受挫”,而是為什麼過去幾十年裡,一代又一代全球最優秀的公司進入印度以後,都曾發現這個市場和自己最初想像的不一樣。
01. 世界第一人口,首先製造了一個巨大的商業錯覺
印度實在太容易讓人產生巨大的商業想像。
聯合國《世界人口展望2024》估計,印度2024年人口約14.51億,已經超過中國成為世界人口第一大國;世界銀行最新資料顯示,印度2025年GDP約3.96兆美元,實際增長7.6%。一個擁有14億多人口、仍然保持高速增長而且人口結構相對年輕的經濟體,無論放進那一家跨國公司的戰略報告裡,都是無法忽視的數字。
中國企業尤其容易看懂這個故事,因為我們剛剛經歷過一場全球商業史上少見的超級市場形成過程。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的人口、工業化、城市化、基礎設施、居民收入和全球製造業轉移在幾十年時間裡彼此推動,最終不僅形成了一個規模巨大的消費市場,也形成了一套跨地區、高效率的供應鏈和商業基礎設施。因此,當印度開始呈現相似的人口、城市化和收入增長曲線時,人們很自然地把中國的歷史往後平移十幾年,認為印度遲早也會成為另一個擁有十幾億現代消費者的統一大市場。
問題恰恰出在這裡。2025年印度人均GDP2702美元左右,而人均GDP只是平均數,並不能反映一個高度分層社會內部真實的消費能力。孟買有全球最昂貴的住宅,班加羅爾有拿全球標準薪水的軟體工程師,德里購物中心裡可以買到世界最昂貴的手錶和手袋;與此同時,數量更為龐大的家庭仍然對幾盧比、幾十盧比的價格變化非常敏感。
這也是為什麼聯合利華在印度發展出了著名的小袋包裝模式。一瓶洗髮水對於一個城市中產只是普通日用品,對於現金流極其有限的低收入消費者卻可能意味著一筆並不輕鬆的支出,而一兩次用量的小包裝則把消費門檻壓到了幾盧比。汽車市場同樣如此,印度長期最暢銷的車型並不是動力最強、配置最高的產品,而是價格、油耗、耐用性以及維修便利性之間達到最好平衡的產品。
14億印度人並不構成一個整齊劃一的14億人市場。在同一個印度,蘋果、LV看到的是一群消費者,鈴木看到的是另一群消費者,聯合利華看到的又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市場。跨國企業進入印度時最容易犯的錯誤,是把人口統計意義上的規模直接翻譯成商業意義上的規模。
但印度教給這些公司最重要的一課:人口數量、消費能力和企業能夠獲得的利潤,是完全不同的三個概念。一個超級市場之所以“超級”,從來不僅因為人多,而在於大量消費者、較低交易成本、可規模化複製的制度和管道,以及持續的資本回報能夠同時存在。印度擁有其中一些條件,卻沒有按照外國企業熟悉的方式把所有條件組合起來。
02. 真正讓跨國企業難受的,是印度經常改變它們熟悉的商業方程式
福特汽車的故事很典型。
1995年,福特正式進入印度。當時的印度正在推進經濟改革,汽車擁有量很低,人口又超過十億,幾乎所有經濟學家做出的長期預測都會告訴汽車公司,這裡遲早會成為世界最大的汽車市場之一。福特堅持了20多年,最終在2021年宣佈停止當地整車生產。福特自己公佈的資料是,退出前10年在印度累計經營虧損超過20億美元,2019年還進行了約8億美元資產減記。更值得注意的是福特後來的官方解釋:投入大量資金以後,印度新車需求依然遠低於公司此前的預測。
這不是印度人不需要汽車,而是跨國車企高估了需求成長的速度,也低估了印度消費者對價格、尺寸、油耗和使用成本的特殊要求。與福特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鈴木。1981年,鈴木與印度政府合資成立Maruti Udyog,1983年開始生產汽車,它真正建立優勢的不是把日本最好的汽車搬到印度,而是從Maruti 800開始,圍繞印度普通家庭能夠負擔的價格和使用條件重新建立產品、供應商、經銷體系和售後網路。40多年以後,Maruti Suzuki仍然佔印度乘用車市場約39%,儘管這個數字已經從歷史高峰的近80%大幅下降。
沃爾瑪遇到的是另一個印度。
沃爾瑪在全球最核心的能力,是通過全球採購、現代物流、規模化經營和大賣場提高零售效率,同時淘汰大量低效率的傳統零售商。這套邏輯到了印度以後,卻首先碰到了遍佈城鄉的Kirana社區雜貨店。對沃爾瑪而言,一家效率低下的小店退出市場只是資源重新配置;對印度政治和社會而言,大量小店背後卻連著家庭就業、社區關係和地方選民。
因此,印度對外資多品牌零售長期實行最高51%的持股限制,要求至少1億美元投資,其中首批投資的至少一半進入後端基礎設施,同時設定本地採購要求,而且印度各邦可以自行決定是否接受這項政策。沃爾瑪最終沒有在印度複製出遍佈全國的美國式Supercenter,也沒有如今在中國大放異彩的山姆會員店,而是在2018年支付約160億美元買下Flipkart約77%的股權,通過印度已經成長起來的本地電商平台繼續下注這個市場,直到今天依然沒有想像中的市場佔有和媲美中國的超額利潤。
沃達豐又碰到了第三種問題。2007年,沃達豐通過境外交易收購和記黃埔控制的印度電信資產,印度稅務部門隨後認為這筆交易應在印度納稅。2012年,印度最高法院判沃達豐勝訴,但隨後印度政府修改稅法,使某些涉及印度資產的境外交易可以被追溯徵稅;直到2021年,印度才撤銷對2012年以前相關交易繼續實施這種追溯徵稅的安排。
這個案例真正讓國際資本感到不安的並不是印度稅率高,因為高稅率可以進入模型,企業可以決定接不接受。更麻煩的是,跨國企業原本認為穩定的法律和制度邊界,也可能因為財政、政治和產業利益而進入重新談判。
把福特、沃爾瑪、沃達豐和後來中國網際網路企業的經歷放到一起,會發現它們並不是遭遇了同一種失敗。有人看錯了真實需求,有人撞上了印度的社會結構,有人面對制度和監管的不確定性,中國網際網路企業又疊加了資料安全、地緣政治和資本來源等新的變數。它們真正相同的地方只有一個:這些公司進入印度時,都帶著自己過去成功過的商業方程式,而印度並沒有義務繼續讓這個方程式成立,並且很嚴厲的告訴這些企業,你們錯了!
03. 當福特小米們在印度舉步維艱,為什麼印度自己的企業卻越長越大?
如果印度只是一個貧窮、低效、保護主義嚴重而且制度複雜的國家,那麼它應該同時缺乏強大的企業,但事實恰恰相反。在外國公司不斷抱怨印度市場難做的幾十年裡,印度自己的大型企業集團不僅沒有消失,反而不斷變大,並且正在越來越明顯地走向全球。
塔塔可能是理解這件事情最好的入口。
Jamsetji Tata在1868年創業,此後一個半世紀,塔塔進入鋼鐵、電力、酒店、汽車、化工、IT、航空、消費、金融和電子製造。2024~2025財年,塔塔集團旗下公司的合計收入已經超過1800億美元,員工超過100萬人。
塔塔的發展史幾乎就是一部私人企業參與印度現代化的歷史。印度缺工業基礎時,它建鋼鐵廠;城市和工業需要能源時,它發展電力;全球服務業興起以後,TCS(塔塔諮詢服務公司)成為印度IT服務走向全球的重要代表;汽車需求上升以後,有Tata Motors;全球化時代又先後收購Tetley、Corus和捷豹路虎。今天印度希望發展電子製造、電池和半導體,塔塔又進入這些新的產業鏈。
它並不是靠某一個爆款或者某一輪政策紅利做大的,而是在一個國家幾十年的產業缺口中持續找到自己的位置,當然也長期依賴政府給予的保護和扶持。
Reliance(印度信實工業)走的是另一條路。它從貿易和紡織起步,然後進入聚酯、石化和煉油,在傳統工業積累了龐大現金流之後,又把資本投入通訊和零售。2025~2026財年,Reliance全年收入達到11.76兆盧比,Jio(印度最大的行動網路營運商,也是Reliance的子公司)的使用者已經超過5.24億,Reliance Retail(Reliance的零售公司)擁有2萬多家門店和3.87億註冊消費者。
Jio真正改變印度的地方,並不只是成為一家電信營運商。2016年以後,它通過極低的資料價格大幅降低普通印度人使用移動網際網路的成本,同時把通訊、內容、支付和數字商業基礎設施連接起來。Reliance後來做零售,本質上也不僅是在搶商店,而是在建構一個能夠同時連接品牌、供應商、小店、電商和消費者的商業網路。
阿達尼(Adani,基礎設施公司)又代表另一條路徑。它的重要業務集中在港口、機場、電力、電網、物流、水泥和新能源,2024~2025財年,阿達尼主要上市公司組合收入達到約2.72兆盧比。這些業務之所以能夠形成如此巨大的公司,背後的邏輯並不複雜:當一個14億人口的國家仍在補港口、機場、電力、物流和城市基礎設施的課,基礎設施本身就是最大的生意之一。
這時候,一個更有意思的差別就出現了。許多外國公司進入印度時,首先計算的是14億人能夠買多少自己的產品;印度最成功的一批企業,研究的卻是一個14億人口的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還缺什麼。
兩種問題看起來只差幾個字,最後產生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公司。前者尋找市場份額,後者佔據產業節點。前者把印度理解為需求,後者把印度理解為一個正在建設中的經濟系統。
這才是塔塔、Reliance、Adani以及Bharti Airtel(巴蒂電信)這些公司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它們當然受益於本土知識、資本網路和政策環境,但如果僅僅用“政商關係”或者“保護主義”解釋它們,同樣會低估印度。這些企業之所以成為巨頭,更重要的原因是它們很早就把自己的成長與印度工業化、基礎設施建設和消費升級綁在了同一條時間線上。
04. 印度真正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外國人的錢
進入一個國家,不能僅僅在商言商,我們還要回看印度的歷史,從中找到一些更底層的邏輯。
印度獨立於1947年。在此之前的近兩個世紀裡,它深度嵌入英國殖民經濟體系,既是原料供應地,也是英國工業品的重要市場。獨立之後,無論印度具體的經濟政策如何變化,有一種底層情緒始終存在:印度需要外國資本和技術,但並不願意再次成為一個規模巨大卻缺乏本土工業能力的銷售市場,也就是印度不希望僅僅是一個超級市場,也不希望是一個非本土為主體的超級工廠。
這種歷史經驗後來與印度自身的現實結構結合在一起。印度需要更高的商業效率,但又有數量巨大的農業人口、小商戶和非正規就業;它希望統一市場,但同時又是一個權力高度分散的聯邦制國家,各邦在土地、勞工、商業政策和項目落地上擁有重要影響;它希望吸引全球資本,同時也希望培育自己的製造業、技術能力和大型企業。
這使印度形成了一種很有特點的開放方式。它沒有那麼狂熱的招商引資,也沒有旗幟鮮明的“不要外資”,因為它確實需要資本、技術、品牌和全球供應鏈;但它也越來越不滿足於外國公司只是來賣東西,希望外國資本能夠同時帶來製造、基礎設施、就業、出口、研發或者本土供應鏈。
沃爾瑪可以來,但零售開放要兼顧本土小商戶,資本最好進入後端物流和採購體系;蘋果當然受歡迎,但印度希望越來越多iPhone在印度生產;Amazon可以做印度電商,但長期只能採取Marketplace模式,而不是直接以外資零售商身份控制商品庫存。中國手機企業能夠佔據印度市場,卻也越來越被要求增加當地製造、供應鏈和管理本土化。
從單個跨國公司的角度看,這套體系經常顯得繁複,而且在不同政治、財政和國際關係背景下還會發生調整;但從印度自己的角度看,它背後其實有一條相對穩定的邏輯:擁有14億人口是印度最稀缺的談判資產之一,如果這張牌只換來外國的資本和商品,就未免賣得太便宜,印度更希望用自己的市場去交換工廠、技術、供應鏈、就業和產業能力。
當然我們不能把印度簡單的歸納成“保護主義國家”。它更像是在實行逐漸開放,層層遞進,收放自如,只佔便宜不吃虧的全球化,它的每一次開放都伴隨著關於印度能夠從中得到什麼的再次計算。
有意思的是,2026年的印度又開始出現新的變化。7月印度放寬外資電商用於出口的規則,允許Amazon等外資平台直接向印度賣家採購出口商品;今年調整後的外商投資框架,也允許來自陸地接壤國家、符合條件且非控制性的受益所有權不超過10%的投資不再事先經過政府審批,截至8月已有29筆投資按新框架申報。這說明印度並不是沿著越來越封閉的道路走。恰恰相反,隨著自身產業能力增強,它反而開始更有選擇地開放。
Amazon今年宣佈到2030年前再向印度的雲端運算和人工智慧基礎設施投入130億美元,使其在印度計畫中的累計投資達到480億美元;微軟和Google同樣在擴大印度的AI和資料中心投資。另一邊,印度企業2026年的海外併購額已經接近240億美元,有望創下歷史紀錄,而且越來越多交易的目的不是簡單購買海外品牌,而是獲取礦產、能源、技術和全球供應鏈資產。
這兩個方向同時發生非常重要。以前主要是世界資本進入印度,現在印度資本也開始主動進入世界;以前印度最稀缺的是錢和技術,現在它開始擁有能夠參與全球資源配置的本土企業。換句話說,印度正在從一個“需要別人投資自己的國家”,逐漸變成一個“可以挑選別人怎樣投資自己的國家”。
這也許才是今天討論印度時最不能忽略的變化。
05. 在印度能活下來的外國企業,最後往往已經不太像“外國企業”
也有跨國企業在印度賺到錢,只不過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最終不是把印度當作一個市場,而是把自己做成了印度經濟的一部分。
鈴木是其中一個。1981年,它不是以一家日本汽車公司向印度出口汽車,而是與印度政府成立合資公司,此後建立製造體系、研發能力、供應商網路、經銷體系和售後服務。今天從法律上說Maruti Suzuki當然是鈴木控股的企業,但對於幾代印度家庭而言,它首先是一家印度汽車公司。
聯合利華的歷史甚至更長。Sunlight肥皂1888年就進入印度,Lever Brothers India(聯合利華在印度的前身公司)在1933年成立,此後逐步建立工廠、銷售網路、研發機構和本土股東基礎。
今天Hindustan Unilever(聯合利華在印度的子公司)一年營業收入已經達到63763億盧比,是印度最大的消費品公司之一。聯合利華在印度成功一百多年,靠的不是把英國人使用的產品原封不動地賣給印度消費者。它在這裡學會了為極低收入的人設計小包裝,建立能夠深入鄉鎮乃至鄉村的分銷網路,在印度研發產品,在印度採購原料,在印度培養管理者,也在印度資本市場擁有大量本地股東。
所以一家外國公司能不能在印度長期成功,取決於它進入印度以後願意改變多少。這也是福特和鈴木、沃爾瑪和聯合利華,還有那些鎩羽而歸的中國公司們最值得思考的差別。有些企業來到印度,仍然希望印度適應自己的全球模型;另外一些企業則接受印度的現實,然後用幾十年時間重建一套新的商業系統。
前者把印度當作一個市場,後者最終成為印度的一部分。
06. 印度今天到底還值不值得去?
看到這,如果我們的思考和視角停留在到印度去投資和做生意是否值得這個層面,那說明格局沒打開。
印度當然仍然值得研究和進入。因為14億人口是真實的,7%左右的經濟增速是真實的,年輕人口、城市化、數位化和消費升級也是真實的;製造業、能源、物流、資料中心、電子產業鏈和基礎設施仍然存在巨大的投資空間,全球資本也沒有撤離印度,反而還在繼續投入,中國企業也必須進入!
但印度已經不是12年前中國網際網路創業者想像中那張“低配版中國地圖”。
今天再進入印度,如果一個企業的全部邏輯仍然是中國已經跑通了、印度人口更多,所以再複製一次快速收割,那麼風險可能比之前更大。印度消費者正在變化,本土企業正在變強,產業政策更加成熟,政府也比過去更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市場規模與外國資本談條件。
真正值得進入印度的企業,必須接受一件很難受的事情:印度很難成為一塊純粹供外國公司收割人口紅利的市場。你在那裡做得越大,就越需要把銷售額轉化成在印度留下什麼,是工廠、就業、稅收、供應鏈、技術,還是出口能力。
這不是印度獨有的要求,這是新全球化必然的產物。美國在重新推動製造業回流,歐洲強調戰略自主,中國過去幾十年也一直通過市場換技術、合資、本地生產和供應鏈建設來完成產業升級。只是在印度這樣一個人口規模巨大、發展階段特殊、社會結構複雜的國家,這種交換表現得尤其明顯,也因此更容易讓習慣成熟市場規則的跨國企業感到不適。
所以那句“印度賺錢印度花,一分別想帶回家”,聽起來很有中國商人的江湖經驗,卻只能解釋故事的一半。印度並不是一個錢永遠拿不走的國家,否則沃爾瑪、Amazon、Google、Microsoft、鈴木和聯合利華今天不會繼續在這裡投入。真正變化的是印度與全球資本之間的關係:它越來越不願意僅僅出售自己的14億消費者,而是希望把這14億人口轉化成工業能力、基礎設施、技術積累、本土資本和能夠走向世界的大企業。
這也是為什麼,一邊不斷有外國企業抱怨印度複雜,另一邊塔塔、Reliance、Adani正在越做越大,印度企業又開始拿著數百億美元走向全球購買礦山、技術、品牌和供應鏈。
兩件事並不矛盾,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個故事。
過去三十年,全世界一直在問,印度什麼時候會變成一個像美國或者中國那樣的超級市場。也許真正需要修正的並不是答案,而是問題本身,因為印度未必打算重複任何一個國家已經走過的道路,它正在自己的民主制度、社會結構、歷史經驗和國家利益之間,形成一種屬於自己的大國經濟模式。
從這個角度再看印度這個世界第一人口大國,這14億人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它當然是14億個潛在消費者,但首先也是14億人的就業,14億人的基礎設施,14億人的能源和通訊需求,14億人的產業升級,以及一個國家在全球資本面前越來越大的談判籌碼。
所以印度真正值得世界重新認識的,並不是它什麼時候會成為一個更大的市場。而是它正在怎樣把世界上最大的人口,慢慢變成自己的經濟力量。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未來在印度真正能夠賺到大錢的外國企業,未必是最早進去的,也未必是最擅長複製成熟模式的,而更可能是那些願意花足夠長時間理解印度,並且讓自己的利益最終與印度自身的發展利益發生重合的公司。
到了那個時候,“印度賺錢印度花”也許就不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會變成:一家外國公司到了印度以後,究竟只是從這裡賺走了多少錢,還是在這個14億人口國家下一輪現代化裡,找到了一個別人很難替代的位置。
回過頭再來看中國過去的40年,以及未來的40年,和印度相比,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秦朔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