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公佈!
比利時裔理論物理學家、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教授Francis Halzen,一人獨攬整座諾獎獎盃。
獲獎理由是表彰他「對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決定性貢獻,以及發現來自天體物理源的高能中微子」。
1200萬瑞典克朗獎金,全部歸他一人!
賽前接連拿下兩個「諾獎風向標」的華人物理學家薛其坤和葉軍,這次都沒能押中。
這個獎項,全額授予了一位曾被所有人當成「瘋子」的理論物理學家。
上一次物理學獎只頒給一個人,還是1992年。中間隔了整整34年。
因為在38年前,他提出了一個瘋狂到不可思議的構想:
去地球上最苦寒絕望的南極點,把整整1立方公里的萬年冰川鑽開,改造成一台捕獲宇宙深處神秘粒子的超級望遠鏡!
他後來回憶這段往事,說得非常坦白:「我猜別人一定也想到過同樣的點子,然後放棄了。要不是我當時對天然冰的光學性質一無所知,我大概也會放棄。」
今天,這個構想不僅改變了人類觀測宇宙的維度,也終於登上了物理學的最高榮耀殿堂。
靠著這台深埋冰下的「冰立方」,人類第一次確認:有高能中微子,從太陽系之外很遠的地方飛來!
更有意思的是,兩年前,諾貝爾物理學獎頒給了為機器學習打下地基的Hopfield和Hinton。
而這台冰下望遠鏡最亮眼的發現之一,我們銀河系的中微子圖像,正是靠機器學習從海量資料裡挖出來的。
宇宙中「幽靈」:中微子
首先,我們必須先認識一下今天的主角——中微子。
它沒有電荷,質量幾乎為零,它幾乎不與任何物質發生相互作用。被稱為「宇宙幽靈」。此刻,有大約650億個來自太陽的中微子,正穿過你的指甲蓋。
為什麼科學家一定要去尋找它?因為中微子是宇宙中最完美的「信使」。
它不同於光和宇宙射線,不受磁場影響,走的是絕對直線;同時它穿透力極強,不會被任何塵埃雲或輻射阻擋。
那怕是在宇宙深處超大質量黑洞的邊緣,只要產生了高能中微子,它們就能直線飛越數億光年,把原汁原味的宇宙極端事件資訊,「快遞」到地球。
如果人類能捕捉到這些高能中微子,就等於擁有了一雙能夠看穿宇宙的「透視眼」,讓人類給宇宙做「CT掃描」。
一個極其瘋狂的想法——去南極鑿冰!
麻煩在於,它太難抓了。
絕大多數中微子會直接穿過探測器。如果中微子的數量足夠大,且我們準備的靶子(探測介質)足夠厚、足夠多,總會有那麼幾個中微子,會「一頭撞上」靶原子核。
想攢夠這樣的碰撞,探測器就得大得離譜。
當高能中微子在介質中發生劇烈碰撞時,會產生帶電粒子(比如繆子)。
這些帶電粒子在介質中穿行的速度,會超過光在該介質中的傳播速度,從而產生一種類似於「音爆」的光學現象——切倫科夫輻射,發出幽幽藍光。
只要我們在極暗的環境中,放置足夠多、足夠靈敏的光學感測器,抓拍到這些藍光,就能反推出中微子飛來的方向。
起初,科學家想用海水做介質。但深海的生物發光(比如水母)和天然放射性物質,會產生大量噪音。
這時候,弗朗西斯·哈爾岑登場了。
1980年代,他在研究宇宙射線時,聽到了一個消息:蘇聯科學家正計畫在南極洲使用無線電接收器捕捉中微子訊號。
哈爾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絕妙的靈感:為什麼我們要去海裡折騰?為什麼不直接用南極的冰?
南極冰蓋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足夠大:有無盡的天然冰層,完全滿足建造超級探測器的需求。
足夠暗、足夠純:冰層深處是絕對的黑暗,沒有發光生物,也沒有複雜的海流乾擾。
固態的絕對穩定:把感測器凍在冰裡,它們將永遠保持絕對靜止,這對於精確計算粒子的軌跡至關重要。
1988年,哈爾岑和同事John G. Learned正式提出了在南極冰層下建造中微子天文台的構想。
起初,這個想法聽起來就像是科幻小說。但哈爾岑四處遊說,最終拉起了一支隊伍,開始了人類歷史上最硬核的「極地包工頭」歲月。
一立方公里的「冰立方」與逆向燈泡
在南極造天文台,絕不是搭個帳篷那麼簡單。
1993年,哈爾岑團隊在南極開始了初步嘗試(AMANDA項目)。
最初他們遇到巨大的挫折:淺層冰裡充滿了氣泡,光線根本傳不出去。但他們沒有放棄,冰川學家指出,挖得越深,巨大的壓力就會把氣泡擠壓進冰的晶格中。
果不其然,當他們鑽到1400米以下時,奇蹟出現了——這裡的冰層極其純淨、透明。中微子碰撞產生的藍色閃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透數百米的冰層!
在國家科學基金會(NSF)的支援下,2004年,冰立方的建設正式啟動。這是一項工程學上的奇蹟。
工程師們使用高壓熱水鑽,在南亟亟寒的冰原上,硬生生融化出了一口口深達兩公里多的垂直深井。
每鑽好一口井,他們必須爭分奪秒,趕在井水重新凍結之前,將一根掛滿*光學感測器的超長電纜沉入井底。
這樣的電纜,他們一共放下了86根;電纜上掛著的球形感測器,多達5160個。
哈爾岑曾幽默地將這些感測器形容為「逆向運作的燈泡」——這些感測器是捕捉微弱的光子,並將其轉化為電訊號,傳回地表。
這些線纜排列成一個巨大的六邊形陣列,深度覆蓋1450米到2450米的冰層。就這樣,科學家們在南極冰蓋內部,圈出了一整塊體積達一立方公里、重達十億噸的純冰,這就是「冰立方」。
2011年,隨著最後一根電纜就位,這個地球上最大的「望遠鏡」正式竣工。
它不看星空,而是深埋地下;它不收集可見光,而是日夜監聽著宇宙幽靈的足音。
每天1億個假訊號裡,挑出100個真的
造好望遠鏡只是開頭,真正難的是從資料裡把宇宙中微子認出來。
宇宙射線打進南極上空的大氣層,每天有1億多個粒子鑽進冰裡,被感測器記錄下來。
大氣裡還會生成中微子,每年冰立方記錄下來的中微子約有10萬個,絕大多數都產自地球大氣。
按理論預期,真正來自宇宙深處的,一年只有大約100個。
2013年,歷史性的突破降臨!
2013年,團隊在兩年的資料裡翻找能量更高的一類中微子,結果撞見了兩個能量超過1PeV的事件,分別是1.04PeV和1.14PeV。這是人類首次確鑿發現來自太陽系外的高能天體物理中微子。
這場持續了幾十年的星際狩獵,終於有了結果。
順著這兩個事件調整分析方法,團隊在同一批資料裡找出了28個高能宇宙中微子。2014年,統計顯著性達到5.7σ,純大氣來源的解釋被排除。
2017年9月22日,冰立方抓到一個約290TeV的中微子,一分鐘之內,警報就發往全世界。
全世界的望遠鏡立刻對準那個坐標,結果令人汗毛直立:那裡有一個正在瘋狂爆發的耀變體(TXS 0506+056)——一個中心擁有超大質量黑洞的活躍星系!
這是人類第一次,將高能中微子與一個確切的宇宙源頭聯絡在一起。
2022年,冰立方又從活躍星系NGC 1068方向找到了79個中微子。那裡的超大質量黑洞裹在厚厚的氣體和塵埃裡,測到的伽馬射線很弱,中微子卻出來了。
2023年,冰立方第一次在中微子裡看到了我們自己的銀河系。
這次立功的是機器學習。冰立方在德國多特蒙德工業大學的合作者,開發了一套機器學習方法,專門挑出中微子撞擊產生的「級聯」事件,同時重建它的方向和能量。
用上新方法後,保留下來的中微子事件多了一個數量級以上,搜尋靈敏度提高到原來的3倍。團隊從10年的資料裡,用約6萬個中微子拼出了銀河系的樣子。
Halzen當時說:
有意思的是,和任何波長的光都不一樣,在中微子裡,遙遠的宇宙比我們銀河系裡近處的源還要亮。
今年早些時候,冰立方用12年的資料把銀河系的訊號推到了5.7σ。銀河系由此成為第一個越過5σ發現門檻的高能中微子源。
就在本次諾獎揭曉前的2026年,冰立方團隊發佈重磅成果:他們終於清晰地看到了銀河系自身發出的高能中微子輝光!這意味著,我們終於用中微子作為畫筆,描繪出銀河系的全新面貌。
一己之力開啟「多信使」新時代
如今,這位從上世紀80年代,就開始執著於用冰塊捕捉幽靈的固執老頭,終於迎來了屬於他的加冕時刻。
諾貝爾物理學獎委員會主席Mark Pearce如此評價——
Francis Halzen領導的國際團隊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妙的儀器。他的堅韌和科學遠見,為一種全新的天文學鋪平了道路。
是的,這就是「多信使天文學」時代的到來。
今天仰望星空,我們不僅能用光去「看」,用引力波去「聽」,還能用冰立方捕獲的高能中微子,直接「透視」宇宙中最狂暴的黑暗核心。
目前,規模擴大了八倍的「冰立方-Gen2」正在籌劃中。
地中海、太平洋、以及中國在南海推進的「海鈴計畫」(TRIDENT),一張覆蓋全球的中微子捕捉網正在徐徐張開。
此刻,正穿過你的指甲蓋的650億個中微子,穿越了無盡的虛空,歷經滄桑,直線奔向地球。
而在地球最南端,有一群浪漫又瘋狂的地球人,在一立方公里的黑暗純冰中,睜大了眼睛,只為等待這跨越億萬年的驚鴻一瞥。
這,或許就是人類探索宇宙最極致的浪漫。
讓我們向202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弗朗西斯·哈爾岑致敬! (新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