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產家庭“富貴病”:ADHD

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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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關注留學圈,大概聽過這樣的說法:在史丹佛這樣的美國名校,每10個學生裡,就有接近4個在無障礙服務中心註冊了 "殘疾" 身份。他們絕大多數不是身體障礙,而是ADHD、焦慮等這類 "看不見" 疾病。

對很多初到美國校園的中國留學生來說,無疑是一種認知衝擊。

原來身邊那些看起來完全正常的同學,能夠順利申請考試延時、論文延期都是因為 “有病”?

大家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很多國人對ADHD的認知,來自於社交平台上流傳的名人故事、短影片科普視訊。

在網路上,它被賦予了複雜的兩張面孔:一方面,它是需要就醫干預的神經發育問題;另一方面又被浪漫化為 “天才特質”,彷彿確診這種病,就意味著擁有與眾不同的天賦和能力。

更有意思的是,根據中國精神醫學流行病學調研資料,ADHD的實際患病率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城鄉差異。但走進大城市的兒童精神科、私立心理評估機構,就會發現候診區裡坐得最多的,是高學歷的中產父母與高壓職場中年人。

既然患病機率本無顯著階層分別,那為何ADHD總在中產階層裡扎堆確診?

在搞清楚ADHD為什麼成了中產家庭的“富貴病”之前,我們需要先來瞭解一下,ADHD到底是什麼,它又是怎麼被一步步“炒作”成流量密碼的。

ADHD的全稱,是注意缺陷多動障礙。

這是一種神經發育障礙,通常出現於兒童發育期,其核心表現包括注意力難以持續、多動、衝動、情緒極易失控、執行功能薄弱等。

具體到生活裡,就是孩子上課走神、坐不住、寫作業磨蹭。

上班族則表現在,開會神遊、檔案忘交、東西亂丟,計畫列了一大堆卻遲遲無法執行。甚至有人會發現,自己明明知道一件事很重要,卻偏偏不想動手開始。

這也是ADHD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因為它的很多表現,恰好和普通人的日常狀態高度重合。

誰小時候沒有過,不想寫作業找藉口的經歷?

誰在上班時,沒有摸魚、拖延的時刻?誰面對一份枯燥無聊的工作,又能完全忍住不刷手機、不分心走神?

但偶爾分心、做事拖拉,不等於你真的患有ADHD。

真正的ADHD病症,並不是簡單的“不認真”“不自律”,也不是一句“懶”就能解釋。它是一種會長期影響學習、工作、人際關係的臨床問題。是否達到診斷標準,需要經過專業評估,而不是做幾道網路測試題就能確診。

可到了社交平台上,確診方式變得簡單粗暴,ADHD也成為一個那裡需要那裡搬的萬能標籤。

很多成年人懶得跑醫院,花幾分鐘,刷到一套十幾道題的線上問卷,只要中了幾條,就立刻給自己蓋章確診。

不少家長也是如此,不去專科門診評估,直接拿著網上的症狀清單對照自家孩子,孩子但凡有幾條對上,就默認是 “A 娃”。

這種零成本、門檻低、反饋快的自測,剛好契合人們快速給自己的狀態找一個解釋的心理。

(網路上的ADHD測試問卷)

於是,早上起床不想上學、不想上班,被懷疑是ADHD發作;

備考複習總看不進書、效率低迷,則是ADHD在拖後腿;

情緒起伏大、容易煩躁失控,也能被扣上ADHD的帽子;

甚至頻繁提筆忘字、做事缺乏條理性,也都能被歸為ADHD特徵。

一套模糊寬泛、人人都能對號入座的症狀清單,配上無數 “你是不是也這樣” 的短影片範本,普通人所有的惰性、疲憊、拖延、情緒波動,都能歸納成醫學病症。

更微妙的是,網路在普及ADHD的同時,還給它賦予了一層極具吸引力的濾鏡,似乎確診ADHD不等於缺陷,反而等同於身懷天賦、創造力與獨特才華。

這是因為,很多國人第一次聽說ADHD,並不是在醫院、在科普文獻裡,而是在社交平台流傳的海外名人故事中。

早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期間,美國游泳名將、有著“飛魚”之稱的菲爾普斯,就公開談及自己ADHD的患病經歷。他小時候極度好動、注意力渙散,課堂紀律差、學習效率低,多次被老師判定 “難以成才、毫無前途”,是旁人眼中典型的問題兒童。

直到9歲那年,他被醫生確診患有ADHD。經過長期專業干預與行為矯正,他慢慢克服ADHD帶來的注意力缺陷,並憑藉對游泳的熱愛,最終拿下28枚奧運獎牌,成為世界泳壇歷史級傳奇。

美國體操名將西蒙・拜爾斯,也在多次公開採訪中講述,自己從小飽受ADHD困擾,需要依靠專業干預調整狀態,並最終登頂世界體操巔峰。

除此之外,喜劇演員金・凱瑞也曾公開表示,自己跳脫的思維、誇張靈動的舞台表現力,恰恰源於ADHD帶來的發散性思維,讓他擁有遠超常人的創意與感染力。

久而久之,網路開始大規模堆砌各類名人敘事,甚至出現了大量過度美化、牽強附會的解讀。

從愛因斯坦、莫扎特、達文西、畢加索,到比爾・蓋茲、邁克爾・喬丹、艾瑪・沃特森,一眾古今中外的天才名流,都被貼上ADHD天才的標籤。

在這些勵志又傳奇的名人故事裡,ADHD人群只是不愛循規蹈矩,厭倦枯燥瑣事,一旦投身自己熱愛的領域,就能釋放超凡天賦,成為各自領域的頂尖天才。

也正是這套“天才病”濾鏡,讓ADHD徹底跳出了醫學討論的範疇,變成了一場全民追捧的網路熱潮。

普通人不再畏懼病症,把拖延內耗當成是思維活躍,有創造力的表現,樂於給自己對號入座。孩子調皮好動,被家長視作是天賦異稟,未來可期的苗頭。

於是,在重重流量包裝下,ADHD逐漸變成了一個人人都可以往自己身上套的“高級人設”。

當一種疾病既能製造焦慮,又能提供大眾身份認同,接下來順理成章出現的,自然就是生意。

也正是這種特殊的輿論氛圍,讓海外看似“高發”的ADHD熱潮,順利傳入中國,也為後續的全民焦慮與商業收割,埋下了伏筆。

當 “ADHD是天才特質” 的觀念在網路廣泛傳播,龐大的焦慮市場隨之被催生出來,一場圍繞注意力焦慮的生意,也開始瞄準中產消費者。

最先被擊中的,是中產家長。

不少家長看到孩子好動、成績不理想,第一反應便懷疑是網傳的“A娃”,四處尋找評估管道。

緊接著,巨量資料就會把各種無醫療資質的培訓機構、線上博主推到眼前,一整套所謂解決方案接踵而至。

動輒幾千上萬元的專注力訓練課程、主打舒緩情緒的解壓玩具、名目繁多的膳食補劑,輪番推向焦慮的家長。

更危險的是,還有人藉著“提升專注力”的噱頭炒作所謂“聰明藥”,利用升學內卷製造恐慌,誘導家長尋找所謂的“捷徑”。

在這些商業宣傳裡,所有跟ADHD相關的提示與警告,都會被壓縮成一句話:“孩子現在不干預,以後可能就晚了。”

顯然,這句話的殺傷力很強。

因為家長真正害怕的,不只是孩子今天寫作業慢,而是害怕自己因為沒有及時發現問題,耽誤孩子的未來。

於是,評估可以做,課程可以買,訓練可以報,玩具可以買。只要有人不斷強調“注意力決定學習成績”“專注力決定未來”,家長就很難徹底放心。

於是,原本只是一個需要專業診斷的醫學疑問,就變成了一張真金白銀的消費清單。

這套商業打法在成年人這裡,一樣管用。

過去,一個人工作拖延、開會走神、檔案忘交,可能只是被同事評價為“不靠譜”。

如今,這些表現卻有了一個聽起來更加專業的解釋:ADHD。

對於長期處在高壓狀態的職場人來說,這個標籤甚至帶著某種和解、鬆綁的意味。

不是我懶,不是我自制力差,也不是我工作能力不行。可能只是因為我有ADHD。

靠著這套心理按摩式的消費風潮,大量成年人也被順利收割。他們跟風購買專注力打卡課程、情緒調節工具、各類助眠提神產品,試圖用消費的方式,抵消拖延內耗帶來的自我愧疚,給自己換來一份心理安慰。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全網盛行的 ADHD風潮,本質上是一場統計學假象。

海外看似遍地都是ADHD患者,並非因為這種病有高發病率,而是診斷標準更寬鬆、校園篩查普及度極高。

還是以史丹佛為例,2025年有38%的本科生在無障礙服務中心註冊了 "殘疾" 身份,其中24% 的學生享受學術或住房特殊照顧,而這些人裡絕大多數是ADHD、焦慮、抑鬱等患者。

註冊門檻之低,註冊人數之多,都與制度的層層放寬脫不開干系。

原來,早在2008年美國《殘疾人法案》修訂後,殘疾定義被擴充到 "閱讀、學習、集中注意力、思考" 等認知方面的障礙。

到了2013年,美國精神病學協會更是進一步放寬ADHD的診斷標準,從要求明顯的臨床損害,降為只要干擾或降低學習質量即可確診。

再加上大量成年人年少時漏診,近年集中補篩查、補確診,資料自然一路暴漲,最終營造出 "人人是A娃" 的錯覺。

中國的情況,同樣如此。

ADHD並不是做幾道網路測試題、對照幾條短影片裡的症狀,就能夠自行確診的疾病。真正的診斷,需要由專業人員結合症狀出現和持續的時間、發生場景、對學習工作及社會功能造成的影響,以及成長髮育等情況,進行全面的綜合評估。

但嚴謹的醫學標準,顯然沒有一句“你可能就是A娃”來得有流量。

於是,一些有利可圖的商家,開始有意無意地模糊、放大ADHD的醫學標準,把正常人都可能存在的注意力類小問題,製造成全民焦慮的病症,以此兜售課程、產品和服務。

這也是為什麼ADHD,會被調侃為中產專屬 “富貴病”的原因。

因為從流行病學資料來看,ADHD患病率不分城鄉、不分階層,普通家庭的孩子同樣會確診。

區別在於,中產群體掌握資訊管道、擁有金錢與時間,既焦慮孩子的未來競爭,也糾結自我的職場內耗,有能力也有動力去付費,試圖干預這種困境。

歸根到底,相關產業之所以盯上中產,是因為這一群體身處強調效率與競爭的環境中。他們不允許任何一種可以通過花錢解決的問題,最終變成影響自己和孩子未來的隱患。

當然,ADHD從來不是什麼值得被嘲笑的疾病。

只是,疾病不該成為某些人的流量密碼,焦慮也不該成為一門好生意。

與其急於給自身、給孩子貼標籤,不如先把醫學診斷交給專業人士,也允許內卷之下的我們,在學習、工作和生活裡犯一些不致命的小錯。

(INSIGHT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