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諾貝爾化學獎,頒給了兩位化學家: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和硤合憲三(Kenso Soai)。
這兩個人的科研經歷,乍看之下很不一樣。
卡根原本想當工程師,卻因為一次“緩召”改變了人生軌跡;後來,他在一次偶然的交談中發現了新的研究方向,還曾在25年前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
硤合憲三則很早就確定自己想做研究,只是直到大學二年級下學期才選定化學。此後,他一路從東京大學讀到博士,又赴美國做博士後,最終建立起自己的研究方向。
一個的人生充滿了意外,另一個的道路卻走得相當順利。
但有意思的是,他們做科研時,都特別願意給“意外”留個位置。
01. 亨利·卡根:25年前錯失諾獎
亨利·卡根出生於1930 年 12 月 15 日,再過兩個月就要迎來96歲生日,但凡活得稍稍短一點,他都熬不到拿諾獎。不僅如此,很多人認為,他本該在25年前就獲得諾獎。
卡根不是神童,用他自己的話說,“上學之初,我不是人們所說的那種好學生。”他在中學頭幾年讀的是文科方向,“這真的不適合我”。後來他改學理科,才開始對數學、物理和化學產生濃厚興趣。
物理和化學課上的演示實驗很快吸引了他,他常在周末去逛巴黎的科學館發現宮(Palais de la découverte)。不過,那時讓他著迷的是核物理和天文學。直到選預科方向時,他才決心選擇化學,開始備考巴黎國立高等化學學校——第一次考試甚至還落榜了,直到第二次才考上。
讀化學的卡根,目標也很實際:當工程師,進工業界。他有一段工業實習是去石油公司做的,當時他找到了一個非常簡單的顯色反應,先給農民用的免稅燃料做上標記,然後海關人員在現場就能用顯色反應,判斷眼前的油是否免稅。
1954年,卡根從大學畢業,本要去服兵役,卻因為體重不夠而被定為“緩召”——後來卡根認為,那可能是他的人生轉折點。如果他晚一點畢業,阿爾及利亞反抗法國的獨立戰爭就要爆發,那麼他八成會被判定為“適合服役”,被送去軍隊。
但“緩召”也打亂了他進工業界的計畫,他沒事做,決定先去讀個博,於是去了法蘭西公學院,遇到了導師讓-雅克(Jean Jacques)。
讓-雅克對卡根的影響是巨大的,他教卡根在實驗上一絲不苟、追求極致。
當時,他們在做“非常難伺候”的雷福爾馬茨基反應,這個反應要用鋅,鋅的表面狀態常常決定反應能不能啟動。
法蘭西公學院對面有家老式小印刷廠,用鋅版製版。每天傍晚,印刷工人會把刨下來的鋅屑掃進垃圾桶,讓-雅克就從垃圾桶裡把這些鋅屑撿回來——卡根回憶說,它們引發雷福爾馬茨基反應的效果“好得出奇”。
讓-雅克還做了多年的人工合成雌激素,在他影響下,卡根的博士課題是膽汁酸和多種甾體衍生物、類似物的化學與立體化學。可以說,卡根對“分子的空間形狀”的興趣,起點就在甾體化學裡。
讀博期間,卡根想發展新方向,他想到了甾體骨架裡的“贋對稱”問題:把官能團換個位置,就可能從正常骨架變成立體化學反轉的骨架。
讓-雅克對此的態度非常開明,對卡根說,“這是你的想法,你可以單獨發表。”
後來,卡根也非常鼓勵年輕人在博士和博士後之後發展自己的研究方向。
他的學生對他印象最深的,是卡根對那些看似荒謬的意外結果總是格外留意。甚至有一次,他們在亞碸中發現種異常現象時,卡根還想起了一篇30年前的類似的論文,甚至能夠說出期刊、作者和年份,只因想不起確切頁碼而感到抱歉。
他和研究團隊的一些新東西,正是在這種“不肯放過異常”的態度下發現的。
每次出現異常結果,他都會先問:這是錯誤的假象,還是一個真實的、意料之外的現象?接著就是沒完沒了的討論和實驗驗證。他常常說: “如果是真的,錯過就太可惜了!”
卡根自己對此的解釋是:研究的意義之一,就是走向未知,留意意外。他也毫不客氣地說,實驗室裡有過一些履歷光鮮的學生,總想事先預知結果,“顯然,這不是找到原創性東西、開闢新路的方式”。
卡根本身就是很有好奇心和想像力的研究者,比起在同一個方向埋頭前進,他更傾向於同時做好幾個方向。他的研究生涯涉及不對稱氧化、不對稱還原、鑭系化學、非線性效應以及手性起源等多個方面的工作。那怕在1999年退休之後,他還是常常去實驗室為團隊成員提供幫助,涉及的課題範圍依然十分廣泛,甚至包括古埃及配方的染髮機制等研究。
卡根的好幾個成果,都是偶然碰撞出來的。
比如有一次周六上午的學術沙龍,他和另一個化學家聊了一個方向,覺得可行,立刻拍板資助一個博士生來共同研究這個方向,兩年後,他們發現了 DIOP,實現了第一個能得到顯著對映體過量的不對稱催化反應。
後來卡根的學生問他,有沒有後悔過,在發現 DIOP 後,沒集中火力組建一個大團隊專攻這一方向?
卡根只回答了一句:“沒有,那樣不會讓我著迷。”
對卡根來說,此前與諾獎最接近的一次,是2001年。
2001年諾貝爾化學獎授予威廉·諾爾斯(William Knowles)、野依良治(Ryoji Noyori)和巴裡·沙普利斯(Barry Sharpless),以表彰他們在不對稱催化氫化和氧化反應領域作出的開創性貢獻。
卡根也在這個領域做出了巨大貢獻,而且之前被視為諾獎風向標的沃爾夫化學獎,是頒給了野依良治、沙普利斯和卡根三人。
公佈那天,卡根正去倫敦開一個學術會議,當時在倫敦工作的朋友去車站接他。朋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卡根卻先開口了:“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被記者糾纏了!”
當時法國科學界的反應相當激烈,多位法國科學家公開表示不滿,法國科研部長甚至致函諾貝爾基金會表達抗議,《世界報》的新聞標題則直接寫著,《亨利·卡根:被偷走的化學諾獎》。還有法國科學家提出,2001年獲獎的美日科學家後面都有很強的遊說力量,美國化學家“用同一個聲音”為自己的候選人投票,而法國人的票則分散得多,法國化學界應該在同行有望獲獎時更好地團結起來。
多年後,卡根承認,“說實話,當時我很失望”。
好笑的是,後來很多年裡,卡根出去講學,海報和宣傳經常寫著:“卡根教授,本應獲得2001年諾貝爾化學獎的人”。
2026年,化學家卡根的海報,終於要改一個頭銜了。
02. 硤合憲三:大學讀了一半才決定搞化學
硤合憲三的姓氏“硤合”,不僅有你不認識的字,日本人可能也一臉懵,日本放送大學介紹他的節目,乾脆寫成“そ合憲三”,再加一行註釋:“そ”是石字旁加“夾”。
日本的姓氏資料庫《名字事典》則把“硤合”的讀音列為 そあい,並標註這個姓“ごくわずか”(極少),有機構根據電話簿等資料推測全日本只有大概30個人姓這個,而且都主要來自於廣島。
硤合憲三的確是土生土長的廣島人,他於1950年出生於廣島縣府中町。2025年,已經75歲的硤合憲三還回到了高中母校廣島大學附屬中學參加同學會,給同樣是古稀之年的老同學們做分享(希望講的不是有機合成吧)。
不過,學生時代的硤合憲三也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成為化學家,甚至沒想好自己要學什麼專業。
2008年接受《化學通訊(Chemical Communications)》採訪時,硤合回憶說自己從小就對自然科學感興趣,也希望將來成為一名研究者,但很長時間都沒想好具體研究什麼。上大學後,他專門去聽各種課程和講座,直到大二下學期,才最終選擇了化學專業。
當時的理由很樸素:他覺得自己能在這個領域作出最大的貢獻。
後來從事化學多年,他對“為什麼選擇化學”又有了新的回答:因為實驗有時候會給人意外。
硤合說自己最享受的時刻,就是實驗得到一個有希望的結果,如果那個結果出乎意料就更享受了。對一個做了幾十年實驗的化學家來說,最讓他興奮的東西,似乎不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而是“咦?怎麼會這樣?”
在確定選擇化學之後,就是漫漫的求學路。從同事、學生的評價來看,他做實驗認真、待人溫和,是個老派的知識分子模樣。但在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很活潑的時刻。
1979年,29歲的硤合去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做博士後。第二年,他參加一次立體化學學術會議時,和導師以及幾位同門跑去游泳。留下來的照片裡,硤合站在導師身邊,看起來更像一群出來度假的年輕人,而不是後來會被寫進化學史的科學家。
03. Guokr
科研有時候很像拆盲盒:你可以提前設計好實驗,可以認真預測結果,但真正打開之後,裡面是什麼,還是得看它自己。
卡根和硤合都很擅長做的一件事,就是看到“不對勁”時沒有立刻把它扔掉,萬一那個“不對勁”是真的呢?
這一次,諾貝爾獎給出的答案是:確實是真的。 (果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