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獎】25年前他“諾獎被偷”,熬到95歲終於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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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諾貝爾化學獎授予亨利·卡根與硤合憲三。卡根教授在經歷了2001年錯失諾獎的巨大遺憾後,在95歲高齡終於獲得最高榮譽,填補了長達25年的空白。而硤合憲三則展現了從後覺到深耕的科研之路。兩人共同的成功秘訣在於將「意外」視為突破口,拒絕預設結果,在實驗的「不對勁」中挖掘原創性發現。此報導不僅記錄了兩位大師的生平,更傳達了科學研究中對未知保持好奇與對異常現象堅持驗證的深刻價值。

2026年的諾貝爾化學獎,頒給了兩位化學家: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和硤合憲三(Kenso Soai)。

這兩個人的科研經歷,乍看之下很不一樣。

卡根原本想當工程師,卻因為一次“緩召”改變了人生軌跡;後來,他在一次偶然的交談中發現了新的研究方向,還曾在25年前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

硤合憲三則很早就確定自己想做研究,只是直到大學二年級下學期才選定化學。此後,他一路從東京大學讀到博士,又赴美國做博士後,最終建立起自己的研究方向。

一個的人生充滿了意外,另一個的道路卻走得相當順利。

但有意思的是,他們做科研時,都特別願意給“意外”留個位置。

01. 亨利·卡根:25年前錯失諾獎

亨利·卡根出生於1930 年 12 月 15 日,再過兩個月就要迎來96歲生日,但凡活得稍稍短一點,他都熬不到拿諾獎。不僅如此,很多人認為,他本該在25年前就獲得諾獎。

亨利·卡根

卡根不是神童,用他自己的話說,“上學之初,我不是人們所說的那種好學生。”他在中學頭幾年讀的是文科方向,“這真的不適合我”。後來他改學理科,才開始對數學、物理和化學產生濃厚興趣。

物理和化學課上的演示實驗很快吸引了他,他常在周末去逛巴黎的科學館發現宮(Palais de la découverte)。不過,那時讓他著迷的是核物理和天文學。直到選預科方向時,他才決心選擇化學,開始備考巴黎國立高等化學學校——第一次考試甚至還落榜了,直到第二次才考上。

讀化學的卡根,目標也很實際:當工程師,進工業界。他有一段工業實習是去石油公司做的,當時他找到了一個非常簡單的顯色反應,先給農民用的免稅燃料做上標記,然後海關人員在現場就能用顯色反應,判斷眼前的油是否免稅。

1954年,卡根從大學畢業,本要去服兵役,卻因為體重不夠而被定為“緩召”——後來卡根認為,那可能是他的人生轉折點。如果他晚一點畢業,阿爾及利亞反抗法國的獨立戰爭就要爆發,那麼他八成會被判定為“適合服役”,被送去軍隊。

但“緩召”也打亂了他進工業界的計畫,他沒事做,決定先去讀個博,於是去了法蘭西公學院,遇到了導師讓-雅克(Jean Jacques)。

年輕時候的卡根(後排左二)

讓-雅克對卡根的影響是巨大的,他教卡根在實驗上一絲不苟、追求極致。

當時,他們在做“非常難伺候”的雷福爾馬茨基反應,這個反應要用鋅,鋅的表面狀態常常決定反應能不能啟動。

法蘭西公學院對面有家老式小印刷廠,用鋅版製版。每天傍晚,印刷工人會把刨下來的鋅屑掃進垃圾桶,讓-雅克就從垃圾桶裡把這些鋅屑撿回來——卡根回憶說,它們引發雷福爾馬茨基反應的效果“好得出奇”。

讓-雅克還做了多年的人工合成雌激素,在他影響下,卡根的博士課題是膽汁酸和多種甾體衍生物、類似物的化學與立體化學。可以說,卡根對“分子的空間形狀”的興趣,起點就在甾體化學裡。

讀博期間,卡根想發展新方向,他想到了甾體骨架裡的“贋對稱”問題:把官能團換個位置,就可能從正常骨架變成立體化學反轉的骨架。

讓-雅克對此的態度非常開明,對卡根說,“這是你的想法,你可以單獨發表。”

後來,卡根也非常鼓勵年輕人在博士和博士後之後發展自己的研究方向。

他的學生對他印象最深的,是卡根對那些看似荒謬的意外結果總是格外留意。甚至有一次,他們在亞碸中發現種異常現象時,卡根還想起了一篇30年前的類似的論文,甚至能夠說出期刊、作者和年份,只因想不起確切頁碼而感到抱歉。

他和研究團隊的一些新東西,正是在這種“不肯放過異常”的態度下發現的。

每次出現異常結果,他都會先問:這是錯誤的假象,還是一個真實的、意料之外的現象?接著就是沒完沒了的討論和實驗驗證。他常常說: “如果是真的,錯過就太可惜了!”

卡根自己對此的解釋是:研究的意義之一,就是走向未知,留意意外。他也毫不客氣地說,實驗室裡有過一些履歷光鮮的學生,總想事先預知結果,“顯然,這不是找到原創性東西、開闢新路的方式”。

卡根本身就是很有好奇心和想像力的研究者,比起在同一個方向埋頭前進,他更傾向於同時做好幾個方向。他的研究生涯涉及不對稱氧化、不對稱還原、鑭系化學、非線性效應以及手性起源等多個方面的工作。那怕在1999年退休之後,他還是常常去實驗室為團隊成員提供幫助,涉及的課題範圍依然十分廣泛,甚至包括古埃及配方的染髮機制等研究。

卡根的好幾個成果,都是偶然碰撞出來的。

比如有一次周六上午的學術沙龍,他和另一個化學家聊了一個方向,覺得可行,立刻拍板資助一個博士生來共同研究這個方向,兩年後,他們發現了 DIOP,實現了第一個能得到顯著對映體過量的不對稱催化反應。

後來卡根的學生問他,有沒有後悔過,在發現 DIOP 後,沒集中火力組建一個大團隊專攻這一方向?

卡根只回答了一句:“沒有,那樣不會讓我著迷。”

對卡根來說,此前與諾獎最接近的一次,是2001年。

2001年諾貝爾化學獎授予威廉·諾爾斯(William Knowles)、野依良治(Ryoji Noyori)和巴裡·沙普利斯(Barry Sharpless),以表彰他們在不對稱催化氫化和氧化反應領域作出的開創性貢獻。

卡根也在這個領域做出了巨大貢獻,而且之前被視為諾獎風向標的沃爾夫化學獎,是頒給了野依良治、沙普利斯和卡根三人。

公佈那天,卡根正去倫敦開一個學術會議,當時在倫敦工作的朋友去車站接他。朋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卡根卻先開口了:“這樣一來,我就不會被記者糾纏了!”

當時法國科學界的反應相當激烈,多位法國科學家公開表示不滿,法國科研部長甚至致函諾貝爾基金會表達抗議,《世界報》的新聞標題則直接寫著,《亨利·卡根:被偷走的化學諾獎》。還有法國科學家提出,2001年獲獎的美日科學家後面都有很強的遊說力量,美國化學家“用同一個聲音”為自己的候選人投票,而法國人的票則分散得多,法國化學界應該在同行有望獲獎時更好地團結起來。

多年後,卡根承認,“說實話,當時我很失望”。

2013年,法國化學學會有機化學日上的卡根|Wikimedia Commons

好笑的是,後來很多年裡,卡根出去講學,海報和宣傳經常寫著:“卡根教授,本應獲得2001年諾貝爾化學獎的人”。

2026年,化學家卡根的海報,終於要改一個頭銜了。

02. 硤合憲三:大學讀了一半才決定搞化學

硤合憲三的姓氏“硤合”,不僅有你不認識的字,日本人可能也一臉懵,日本放送大學介紹他的節目,乾脆寫成“そ合憲三”,再加一行註釋:“そ”是石字旁加“夾”。

日本的姓氏資料庫《名字事典》則把“硤合”的讀音列為 そあい,並標註這個姓“ごくわずか”(極少),有機構根據電話簿等資料推測全日本只有大概30個人姓這個,而且都主要來自於廣島。

硤合憲三的確是土生土長的廣島人,他於1950年出生於廣島縣府中町。2025年,已經75歲的硤合憲三還回到了高中母校廣島大學附屬中學參加同學會,給同樣是古稀之年的老同學們做分享(希望講的不是有機合成吧)。

2025年,硤合憲三在高中同學會上丨acacia1905.jp

不過,學生時代的硤合憲三也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成為化學家,甚至沒想好自己要學什麼專業。

2008年接受《化學通訊(Chemical Communications)》採訪時,硤合回憶說自己從小就對自然科學感興趣,也希望將來成為一名研究者,但很長時間都沒想好具體研究什麼。上大學後,他專門去聽各種課程和講座,直到大二下學期,才最終選擇了化學專業。

當時的理由很樸素:他覺得自己能在這個領域作出最大的貢獻。

60歲時的硤合憲三丨uochb.cz

後來從事化學多年,他對“為什麼選擇化學”又有了新的回答:因為實驗有時候會給人意外。

硤合說自己最享受的時刻,就是實驗得到一個有希望的結果,如果那個結果出乎意料就更享受了。對一個做了幾十年實驗的化學家來說,最讓他興奮的東西,似乎不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而是“咦?怎麼會這樣?”

在確定選擇化學之後,就是漫漫的求學路。從同事、學生的評價來看,他做實驗認真、待人溫和,是個老派的知識分子模樣。但在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很活潑的時刻。

1979年,29歲的硤合去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做博士後。第二年,他參加一次立體化學學術會議時,和導師以及幾位同門跑去游泳。留下來的照片裡,硤合站在導師身邊,看起來更像一群出來度假的年輕人,而不是後來會被寫進化學史的科學家。

硤合(左二)與導師和同門一起游泳丨Seeman J. I. Stereochemistry and Global Connectivity: The Legacy of Ernest L. Eliel. Journal of the Mexican Chemical Society, 2009.

03. Guokr

科研有時候很像拆盲盒:你可以提前設計好實驗,可以認真預測結果,但真正打開之後,裡面是什麼,還是得看它自己。

卡根和硤合都很擅長做的一件事,就是看到“不對勁”時沒有立刻把它扔掉,萬一那個“不對勁”是真的呢?

這一次,諾貝爾獎給出的答案是:確實是真的。 (果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