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賈躍亭

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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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躍亭在經歷樂視崩潰與長達九年的債務危機後,再次嘗試透過「AI機器人」賽道翻盤。其公司 FF(法拉第未來)在經歷多次反向拆股與管理層內鬥後,近期發布 9 款機器人產品並成功吸引中東王室基金投資 1.05 億美元。儘管 FF91 電動車交付量極低,但賈躍亭憑藉精準的風口捕捉能力與資本操盤手腕,在 SEC 調查結束後重新出任 CEO。此事件揭示了資本市場中,富裕投資者在面臨轉型焦慮時,傾向於押注具有前瞻眼光但具爭議性的「失敗天才」。

9月20日,美國拉斯維加斯,賈躍亭的FF法拉第未來公司,一口氣發佈了9款機器人產品。

不管是人形、四足、輪臂,還是正常身高、半人身高、兒童身高,都給整上了,要啥有啥。

儘管發佈會略顯倉促,但53歲的賈躍亭魅力不減,操著帶點山西腔的英語,描繪FF機器人的前景:

“我們相信,這對FFAI及未來的FFR而言都是一個重要的新起點。通過‘Built in USA’戰略,我們的目標是連接全球最優秀的創新與美國技術、製造、供應鏈和商業化能力,並共同建構Physical AI生態。”

當然,這9款機器人看起來有點眼熟,無論是參數還是外觀,和國內某一線機器人廠商的產品有八分神似。

但這個故事,資本喜歡聽。

發佈會後,FF盤前上漲超5%,到9月25日,收盤突破1.61美元,單日漲幅22.9%,盤中最高一度漲48%。

就在今年上半年,賈躍亭先後獲得了超過5億人民幣的機構融資,8月份又有一筆2500萬美元可轉換本票落地。

可能很多人覺得奇怪,普通人欠幾萬塊,早就被催收電話煩死了。為何賈躍亭欠了上百億,那些富豪、巨頭,甚至中東主權基金,還要一次一次把真金白銀拱手送上?

要看懂這個故事,我們也許要從賈躍亭的發跡說起了。

01.

1973年,賈躍亭出生在山西臨汾襄汾縣的一個普通村子——北膏腴村。

村子起源於明末清初,小冰河期結束後,雨量充沛,莊稼連年豐收,土地肥沃如同膏腴一般,於是得名北膏腴村。

但是當地的村民,仍然習慣性地稱其為“北高一村”。

因為這個村裡,居然有一個村辦高中,這並不多見。

而這個高中的第一任校長,就是賈躍亭的父親賈新安。

賈新安教子有方,幾個孩子都很有出息。

大女兒賈躍芳(樂視上市前第二大股東)考上了太原重機學院。

二兒子賈躍民(樂視上市前第七大股東)考上了山西理工大學。

三兒子就是賈躍亭,考上了山西省財政稅務專科學校。

1992年的時候,這個學校的含金量非常高。

山西財專校史網2017年有一篇文章是這麼寫的:山西省國、地稅系統一半以上的局長均出自這裡。

根據前校長趙麗生回憶,賈躍亭當年成績中等,掛過科,但是電腦成績明顯高於其他科目,賈躍亭的愛好是彈吉他,“算是一個文藝青年”。

在那個流行校園民謠的時代,會彈吉他可是意味著優先擇偶權的,可能也正因為如此,賈躍亭成功吸引到了一個女同學的注意——李莉。

根據《中國新聞周刊》的報導,李莉是山西省垣曲縣人,而李莉的父親,當時是垣曲縣的常務副縣長。

二人很快墜入愛河,1995年賈躍亭畢業,就被分配到垣曲縣地方稅務局當網路技術員。當然,這肯定是巧合。

而垣曲,成為賈躍亭階級躍升的第一站。

這裡澄清一下,雖然人人稱他賈會計,但其實賈躍亭真沒當過會計,人家一直是搞IT的。

如果按正常的人生軌跡,賈躍亭或許按部就班,慢慢從後台轉前台,熬上幾十年,最後和自己的師兄們一樣成為地稅局長,也就頂天了。

但賈躍亭幹了不到一年,突然辭職下海,創辦了山西垣曲卓越實業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的業務看起來很雜,洗精煤、煤炭貿易、鋼材、運輸、印刷、教英語,但都是那年頭最賺錢的行業。

生意一帆風順。他的印刷廠,承接了縣政府的膠印業務,他的鋼材業務,拿到批條就能賺錢。

最賺錢的還是洗精煤。

之前有人諷刺過賈躍亭是煤老闆,但他真沒開過煤礦,人家干的是洗煤生意。

洗煤本身不賺錢,但如果把計畫外的煤變成計畫內的煤,就非常賺錢。

當年的山西,小煤窯遍地開花,但煤挖出來只能堆在坑口,把煤變成錢是需要准運證的,而這個證在當時並不好辦。

一番打拚後,賈躍亭成為垣曲縣富甲一方的人物,順利完成初步資本積累。

但此時,賈躍亭和李莉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賈躍亭要追求更高的人生台階,他來到太原,創辦了太原市西伯爾電子工程有限公司。

而且賈躍亭很幸運,剛開始搞通訊,就趕上了CDMA熱潮。

2002年,中國電信行業迎來世紀大變局,電信與聯通的大分拆拉開序幕,鐵塔要上山,機房要下鄉,基站建設迎來史無前例的浪潮。

基站建設幾乎都是高科技,賈躍亭顯然搭不上邊,但他有一次吃飯,偶然從鄰桌客人那裡聽說了“基站配套裝置”這個詞。

他敏銳地意識到,基站通訊裝置搞不定,但基站蓄電池、機房機架,再到射頻天線與動力電源配套這類技術含量不那麼高的配套裝置,市場上可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賈躍亭走了什麼門路,總之省內海量的基站訂單,被西伯爾大包大攬地吞進肚子裡。

短短一年時間,西伯爾在山西的營業額衝到了幾千萬,賈躍亭身家達到千萬等級。

成功轉戰太原後,2004年,賈躍亭開著一輛二手車殺進了北京,創辦了樂視網。

而創辦樂視網的早期資本,是山西煤老闆們湊起來的。

在那個煤炭的黃金時代,山西到處是暴富卻找不到出路的煤老闆。

這些土豪知道黑金生意做不長,做夢都想轉型成高科技、現代化的商業玩家,而賈躍亭,是第一個讓他們看到“另一種可能性”的人。

最初的樂視網,是做3G手機移動串流媒體的,也就是說,早在2004年,賈躍亭已經開始探索讓大家在手機上看視訊了。

但當時樂視網還太弱,沒有拿到3G串流媒體牌照,賈躍亭只能把手機串流媒體的內容轉移到PC上,通過視訊開頭的廣告賺錢。

這個模式奠定了樂視網成功的基礎,比2005年上線的YouTube還要早一年。

但和業界先行者比起來,古永鏘的優酷、王微的土豆、張朝陽的搜狐視訊,賈躍亭的底子還是太薄了。

人家背後是紅杉、軟銀這些矽谷美元基金,動輒幾千萬美元地燒錢,而賈躍亭的樂視,流量排在全國十幾名開外,技術簡陋,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

在當時某些中關村精英眼裡,賈躍亭只是山西暴發戶的代表。

不過,進京的山西人很團結,懂得抱團。

在一些高檔會所和茶樓裡,一個以山西老鄉為核心的圈子悄然成型。

賈躍亭雖然出身草根,但他的為人處事,以及在垣曲太原歷練出的手腕,讓他在進京後不久就迅速融入了這個圈子,並有幸獲得了一位山西大佬的賞識。

2005年,樂視網開始以極低的價格,瘋狂掃貨電視劇網路版權,當時外界根本看不懂樂視網在幹什麼。

僅僅在兩年後,有關部門就要求視訊網站播放的所有節目內容都要有正規版權,樂視網正版劇集庫價值一夜之間暴增百倍。

然後樂視網上市穩了。

2010年8月,樂視網掛牌上市,成為中國視訊網站第一股,賈躍亭也正式從一個山西小商人,搖身一變成為資本新貴。

2013年,是賈躍亭最輝煌的一年,他的《小時代》一戰成名,賈躍亭個人持股市值突破140億元,登頂創業板首富。他提出的“生態化反”被資本圈子奉為聖經,此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短短幾年時間,賈躍亭先後發明或使用了:中台、方法論、漏斗、生命周期、引爆點、價值轉化、點線面、強化心智、抽離透傳、復用打法、聯動場景、聚焦影響力、垂直維度、去中心化、極致塔尖、雙飛輪等等等等名詞。

沒人真正理解這些詞是什麼意思,但所有人都願意為這些詞買單。

在那個中國移動網際網路的黃金歲月,樂視網市值一度突破1700億人民幣,成為創業板當之無愧的一哥,機構、散戶、明星紛至沓來,排著隊送錢。

一年近百場發佈會,一個又一個富豪、明星加入了這場狂熱之中。

然後,他一口氣鋪開了七大生態:網際網路技術生態、內容生態、大屏生態、手機生態、體育生態、汽車生態、網際網路金融生態。

但沒想到,就是造車,將他推向了萬劫不復。

2014年底,賈躍亭在美國秘密成立了法拉第未來FF,同時在北京高調宣佈樂視造車計畫“SEE計畫”。

賈躍亭的眼光太毒了,2014年,李斌還在易車網,何小鵬還在UC,李想還在汽車之家寫評測,而賈躍亭已經敏銳地意識到了電動車的廣闊前景了。

但是,幾乎所有高管都反對造車。

造車是重資產,動輒就需要上百億,樂視的現金流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但賈躍亭說了一句話:“即使樂視造車萬劫不復,我也義無反顧。”

這句話當時感動了無數人,大家認為,這是一個孤膽英雄在向命運發起挑戰。

但車還沒造成,樂視的危機,很快就來了。

2016年,樂視手機狂打價格戰,供應商的貨款一拖再拖。終於,一個供應商受不了了,直接帶人圍了樂視大廈。

樂視花團錦簇背後的危機,再也藏不住了。

媒體通過調查發現,七大生態看似繁花似錦,實際上全靠左腳踩右腳在硬撐,資金鏈岌岌可危。

後來,賈躍亭也承認樂視“蒙眼狂奔,燒錢太快”。

市場上風聲鶴唳,金融機構開始抽貸,供應商靜坐討債,員工人心惶惶。

危急時刻,同為山西老鄉的融創中國董事長孫宏斌,及時出手了。

插播一個背景。2017年那陣,國內突然颳起房地產公司造車熱,根源就是當時國家出台管控房地產的政策,很多房企老闆察覺風向變化,有的是想開闢新業務,有的是想借概念拉升公司股價,有的想通過資本運作來騰挪資金。

2017年初,孫宏斌也正在四處尋找新的投資目標。

兩個人都是山西人,一個充滿了地產業的草莽氣息,一個滿口是顛覆行業的理想,賈躍亭一口氣和孫宏斌談了六七個小時。

當時樂視的電視是全國出貨量第一,影視有全國頂級的IP,拿了上萬畝的土地準備建汽車產業園,在孫宏斌看來,只要注資幫樂視度過難關,樂視的大屏和影視內容可以跟融創的高端地產完美結合,各地的園區用地未來更是價值幾百億。

孫宏斌後來回憶說,他當時覺得賈躍亭有情懷、有抱負,是個“難得一見的企業家”,最關鍵的是,賈躍亭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進去,“這種人不幫,幫誰?”

2017年1月15日,兩人一起召開“同袍攜行、樂創未來”戰略發佈會,孫宏斌當眾宣佈,投資樂視150億人民幣。

晉商做生意五百年,一直以誠信為信條,所以山西人做生意往往更信賴山西人。

孫宏斌以為樂視只欠了幾十億,150億過去瞬間就能盤活。但萬萬沒想到,150億剛打過去,馬上就被債權人劃走了,連水花都沒濺起來。

而賈躍亭,已在2017年7月4日晚上飛往美國。

樂視公關部門給出的口徑是:“賈總只是去美國出差,為了FF汽車的融資和量產工作進行業務溝通,下周就會回國。”

一代名梗“下周回國賈躍亭”,就此誕生。

兩天后,也就是7月6日,賈躍亭宣佈辭去樂視網董事長職務,徹底退出了樂視網董事會,僅僅保留了法拉第未來全球執行長的職務。

孫宏斌的150億,成了最好的掩護,吸引了所有債權人的注意。

面對極大的爭議,賈躍亭解釋:“我不是逃跑,我是去美國造車,等車造成功了,我就回國還債。”

但孫宏斌就徹底傻眼了。

兩個月後,孫宏斌面對台下記者的追問時,終於忍不住當場摘下眼鏡,痛哭流涕。

老孫哽嚥著說:“老賈是很厚道的人,有企業家精神,有前瞻性……如果我不投老賈,那樂視就死了,我就得幫他,我得一直幫他。輿論對賈躍亭批評得有些過分,人要心懷善意,企業家失敗是很正常的……很遺憾的是,老賈處理不堅決,連一片羽毛都不願意失去。但老賈確實沒拿錢回家……”

孫宏斌真是個好人,那怕150億打了水漂,也沒說老賈半句壞話。

但神奇的是,孫宏斌還沒從坑裡爬出來,又有一個富豪跳下去了。

這個人,叫許家印。

02.

賈躍亭去美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其實處境非常危險。

國內資產全部被查封,國外的FF同樣危在旦夕,工廠空空如也,FF91全靠手搓,工人發不出工資,人心浮動。

恰好這個時候,許家印看上了FF。

2018年初,許家印清醒認識到,房地產的好日子快到頭了,恆大必須轉型。

看來看去,許老闆看中了新能源汽車。

恆大造車的策略簡單粗暴,用許家印自己的話說,就是“買買買、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

只要能用錢解決問題,幹嘛花時間去研發呢?

放眼全球,當時唯一一家能在逼格上對標特斯拉,且急需用錢救命的,只有賈躍亭的FF。

2018年6月25日,恆大宣佈以67.46億港元收購香港時穎公司100%股份,從而間接獲得SmartKing公司(FF母公司)45%的股權,成為FF的第一大股東。

根據雙方的協議,恆大承諾在三年內向FF分期投資20億美元。

消息一出,所有人只能說一句牛逼,這種狀態居然還能融到錢!

2018年7月,許家印親自探訪FF,親自坐進FF91的駕駛座,雙手扶著方向盤,笑得合不攏嘴,當眾盛讚FF的技術“世界一流,體驗極佳”。

可是,許老闆或許低估了賈躍亭。

為了防備投資人奪權,賈躍亭在SmartKing的股權架構裡設計了一個“超級投票權”,也就是說,賈躍亭代表的原管理層雖然只持有33%的股權,但擁有高達88%的投票權。

不過,許家印也不是省油的燈。

為了防止錢被老賈亂花,恆大在合同裡埋下了一條:如果FF無法在2019年第一季度實現FF91的首批交付,賈躍亭的超級投票權將被立刻剝奪,公司的實際控制權將無條件轉移給恆大。

這就是高手過招,招招見血。

但許老闆沒想到的是,賈躍亭的段位還是比自己高。

恆大的第一筆8億美元打過去之後,僅僅用了幾個月,就被賈躍亭花得一乾二淨。

2018年7月,賈躍亭找到許家印,表示8億美元花完了,原定於2019年支付的第二筆5億美元,必須提前打過來,否則車造不出來,項目就得停擺。

許家印當然不幹了:8個億連水花都沒看見,你還要提前要錢?

恆大提出條件,提前給錢可以,但賈躍亭必須完成股權過戶、辭去關鍵董事,實質交出FF中國控制權。

賈躍亭絕不可能答應這個要求,2018年10月,他在香港國際仲裁中心對恆大提起了緊急仲裁。

在仲裁申請裡,賈躍亭指出恆大故意拖延付款,企圖通過財務手段扼殺FF,侵吞FF的全球智慧財產權和控制權。

賈躍亭要求仲裁庭徹底解除恆大對FF的投資協議,剝奪恆大作為股東的一切權利,並且允許FF尋找新的外部投資者。

許家印大怒,立刻組織律師團隊反訴,雙方撕破臉皮,官司打得昏天黑地。

但官司打到最後,許家印卻發現,自己耗不過賈躍亭:

如果繼續打官司,耗時幾年,FF研發停滯,之前的8億美元徹底打水漂。

如果妥協,賈躍亭又不肯放棄控制權。

最終,在2018年12月31日跨年夜,雙方達成和解:

恆大保留合資公司32%的優先股權,賈躍亭拿回了FF的全部控制權,雙方各自退場,協議作廢。

經此一事,賈躍亭在中國投資圈中信譽大損。當時幾乎所有人都確信,賈躍亭這回是真的完了。

03.

2019年10月,賈躍亭在美國正式申請了個人破產重組。

注意,是個人破產重組,而不是直接清算。

這兩種方式差別很大,清算是把褲衩都賣了分給債權人,從此淨身出戶。而重組,則是債務人和債權人重新談一筆交易。

賈躍亭給國內債權人出了一個方案:

他在美國設立一個信託基金,把自己持有的法拉第未來全部股權裝進去,這些股權的最終受益人是所有債權人。

只要FF未來在美股成功上市,大家就能拿著飆升的股票兌現離場,債不就還了麼?

可前提是,所有債權人必須放棄對賈躍亭個人在國內的一切訴訟和追索,解除對他的失信限制。

這就相當於對債權人說,我不是你們的仇人,我是你們的打工人,是在替你們所有人還債。

為了拿回錢,債權人只好接受。

2020年5月,賈躍亭的個人破產重組方案以80%的贊成票在加州法院正式通過。

他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個人債務,變成了一個隨時可以東山再起的創業者。

賈躍亭運氣不錯,轉頭就碰上了美股百年一遇的流動性泡沫。

2020年,川普為了挽救經濟大肆發錢,聯準會瘋狂印鈔,一種叫作SPAC(特殊目的收購公司)的玩法流行開來。

一般人的玩法,是講個好故事,然後上市圈錢。而SPAC是先用空殼公司上市,再找個會講故事的公司塞進去。

2021年7月22日,法拉第未來通過與一家SPAC公司合併,正式在紐約納斯達克掛牌上市,造車五年,賈躍亭終於站在了納斯達克的轉播台前。

開市鐘敲響的那一刻,他笑了,FF成功拿到了超過10億美元的融資,市值一度衝破45億美元大關。

有中國記者擠到前面大聲問他:“賈總,今天上市了,您打算什麼時候回國?”

賈躍亭轉過頭,說了四個字:“必須回的。”

不過,華爾街的錢也是非常燙手的。

美國人玩資本,可比國內的房地產老闆狠多了。

上市不到四個月,著名的美股做空機構JCapital Research就發佈了一份做空報告,題目是《新興的能源騙局:法拉第未來真的能造出一輛車嗎?》,報告指出,賈躍亭的工廠連個工人都見不到,裝置鏽跡斑斑,甚至連水泥地面都沒鋪好,還有所謂1.4萬輛的銷量,真正交了押金的只有數百輛,剩下的全部是虛構。

而FF的執行董事長蘇珊·斯文森和外籍CEO畢福康,也開始順勢發動政變,成立獨立特別委員會,聘請外部律師和法務會計師做內部調查,認為賈躍亭名義上已經沒有股權、不是 CEO,但仍然在幕後深度干預公司人事、資金、融資,屬於“名義放權,實際控制”,違反上市公司治理規則。

這些證據,直接提交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隨即下場調查,賈躍亭再次迎來至暗時刻。

2022年4月12日,FF董事會投票做出處分,解除賈躍亭的業務執行長權限,取消他的融資、人事、資金審批、營運決策權,解除核心高管王佳偉(賈躍亭外甥)的職務,賈躍亭只保留“首席產品與使用者生態官”,不再參與公司經營管理,必須向新的執行董事長匯報。

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把賈躍亭踢出局,但還是低估了賈躍亭從山西縣城一路殺到美國練就出的本事。

賈躍亭早有後手,叫作FF Global Partners,這個組織是賈躍亭的嫡系親信牢牢控制,擁有對董事會成員的提名權和股權槓桿。

2022年下半年,賈躍亭的反擊開始了。

他一邊發動輿論戰,痛斥這些職業經理人是“惡意破壞者”,搶劫華裔資產,呼籲散戶站在自己這邊。

另一邊,FF Global Partners指控蘇珊·斯文森等人為了個人私利惡意壓低股價,甚至涉嫌內幕交易,要求罷免現任獨立董事、重組董事會。

幾個月的時間裡,老外高管被團結的散戶爆錘一頓,惶惶不可終日。

僵持到2022年9月,歐美管理層全線崩潰,蘇珊·斯文森辭職,畢福康被掃地出門。

賈躍亭不僅重新奪回了董事會大權,還在隨後的日子裡逐步把管理層全部換成了自己的鐵桿死忠。

但這一輪折騰,也讓FF帳上的10億美元再次消耗殆盡,股價更是跌破了1美元退市紅線。

根據美國的規定,如果一家公司的股價連續30個交易日低於1美元,就會收到退市警告,如果在規定期限內無法恢復,就會被直接踢到粉單市場,徹底失去流動性。

這下子要完蛋了,怎麼辦?

賈躍亭通過一套反向拆股,也就是80股合為1股的操作,讓原本幾分錢的股價,瞬間在帳面上變成了兩三美元,退市警報解除。

然後,賈躍亭繼續找避險基金借錢,條件是允許這些基金把債權轉成新股票。

但這些基金拿到新股票,轉手就在二級市場上拋售套現,又把股價重新砸回幾分錢。

賈躍亭再次召開股東大會,再次發起新一輪反向拆股!

從2023年到2025年,FF幾乎每年都要上演一到兩次反向拆股。

FF的命是勉強吊住了,但散戶就欲哭無淚了。

散戶如果在一開始買了1萬股FF的股票,經過這幾輪稀釋和合股,手裡剩下的股票連一股都不到了。一些持有小額零碎股的散戶,其股票被以極低價格強制收購。

而且一個公司反覆反向拆股後,流通籌碼變少,莊家只需要少量資金就可以輕易砸盤。

但深處危機中的賈躍亭,一時半會也顧不上這些了。

為了拉升股價,他不斷維持曝光度,蹭熱點、製造話題。

2023年5月,賈躍亭發了第一條抖音,之後一發不可收。

小米SU7爆火,老賈馬上跟上,高呼Nevernevergiveup!

馬斯克搞Cybertruck,老賈雖然車還沒造出來,但已經搞了好幾場發佈會,說要“顛覆特斯拉”。

後面看比亞迪的平價電動車賣得好,老賈又推出了第二品牌“FX”,主打2萬到5萬美元的大眾市場,要做“AI EV時代的豐田”。

拜登宣佈對中國電動車加征關稅,老賈說FF紮根美國,要做“中美汽車產業橋樑”。

就這樣通過一系列操作,數次把FF的股價推到300%多的漲幅,硬生生吊著FF的命,最後竟然真的把FF91給造出來了!

只是,這個交付有點特別。

別人賣車,是賣給普通使用者。

FF賣車,是賣給好萊塢網紅、豪車經銷商、KOL共創官。

別人新車交付都是上萬台起,FF是按個算。

截至目前,FF91滿打滿算,三年總共賣了16台。

連美國人都在調侃:“賈躍亭不是在造車,他是在製造‘交付車’的新聞。”

可惜到了2025年,汽車市場早已不是十年前。

中國的新能源車企已經捲成了紅海,蔚小理、華為系、小米橫空出世,老牌車企節節敗退,歐洲右翼開始上台,放緩電動化。

從2024年到2025年,特斯拉歐洲銷量暴跌了37.9%。

連馬斯克都快賣不動電動車了,賈躍亭的情況能有多好?

正常人到這裡都該收場了,但賈躍亭沒有。

他又發現了新的風口:具身智能。

AI燒不起,機器人還燒不起麼?要知道,中國最不缺的就是機器人公司!

賈躍亭迅速在矽谷和深圳兩地拉起團隊,開始佈局“AI伴侶”“空間智能”“家庭伺服器端到端大模型”。

他在最新的商業計畫書裡宣佈:FF要成為全球第一家在具身智慧型手機器人單品上實現“正毛利”的科技企業。

從今年2月發佈,到9月再次迭代,FF機器人已經累計出貨552台。

更有意思的是,這個新故事,再次引來了新的投資者——

中東土豪。

大概從2020年的負油價開始,中東國家普遍開始轉型升級,特別是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主權財富基金幾千億美元,迫切想在本土建立高端製造和新能源產業鏈。

他們有的是錢,唯獨缺技術、缺品牌,更缺講故事的能力。

兩年時間,賈躍亭頻繁往返於洛杉磯和杜拜之間,說服中東土豪投資FF。

中東土豪一看,FF在加州擁有全套頂尖研發,在中東落地超級工廠後,可以利用中國的供應鏈,打造屬於他們自己的新能源汽車和機器人帝國!

賈躍亭還把前巴薩球星伊涅斯塔請到發佈會現場,宣佈其成為FF在中東的形象大使與首批“合夥人”。

2025年7月,阿聯哈伊馬角酋長國的王室基金Master與FF簽訂協議,投資1.05億美元。

就這樣,瀕臨死亡的FF,再次得救了。

而幾乎同時,歷時整整五年的SEC針對FF及賈躍亭個人的調查,也正式畫上了句號,結論是:不罰款、不起訴、不做任何處罰。

緊接著,2026年5月,FF董事會正式發佈決議:賈躍亭重新被任命為FF的全球CEO。

九年了!

當年跟他同期的風雲人物,破產的破產,被抓的被抓,退場的退場,唯獨賈躍亭,依然在鏡頭前神采奕奕。

這毅力,這鬥志,這運氣,不服不行,我都想給他投錢了!

04.

好了,賈躍亭的故事講完了,很多人的疑問也來了。

賈躍亭名聲都這樣了,為什麼他總能融到錢?難道這些富豪人傻錢多麼?

其實吧,富豪那個不是人精呢?他們的每一個投資決策,都經過了千萬般衡量和算計。

但精明和算計,不代表他們什麼都懂。

富豪過去之所以成功,個人能力和努力只佔小部分因素,時代紅利和運氣佔八成以上。但是他們通常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總覺得當年我白手起家都干成了,現在有錢什麼幹不成?

但他們又不懂新產業,就幻想自己出錢,找幾個懂行的天才,“幫”他們掙大錢,“幫”他們實現資本增值。

正因為富人有這種“害怕被時代拋棄”“害怕失去下一個風口”的心理,所以他們身邊,總是有無數專門為他們設的局。

所以經常在新聞裡看到,一旦行業大佬開始折騰“轉型”,往往都是虧麻收場,極少有人成功。

或許,他們當年選來選去,賈躍亭是最靠譜的一個。

從孫宏斌對賈躍亭的評價就能看出,賈躍亭的為人和品行,當時在晉商圈內是被高度認可的。

而且你不得不承認,不管賈躍亭創業結果如何,他選的每一個大方向,幾乎全是對的。

2004年囤積正版視訊版權,2012年做智能電視和手機,2014年造電動車,2025年押注機器人與AI,都極其精準地踩中了時代風口。

如果當年他不追求七個盤子一起轉,不貪大求全的話,那今天中國的商業版圖,應該有樂視的一席之地。

別的不說,光版權一項,就夠樂視吃到撐了。

現在習慣了付費看劇的年輕人,很難理解2000年代BT下電影有多香,不僅小盜版網站滿天飛,大網站也對盜版睜一眼閉一眼。

全行業都在吃免費午餐的時候,是賈躍亭第一個砸錢,建起了中國最龐大的影視版權庫。

僅僅一部《甄嬛傳》,從2011年一口氣吃到現在,每年還給樂視帶來上千萬的利潤,而當年買的時候,只花了2000萬。

而樂視的版權庫裡,有10萬集電視劇。

除了買版權,樂視影業還拍出了《小時代》《長城》《盜墓筆記》,在市場上呼風喚雨。

賈躍亭推出的自制劇《太子妃升職記》,更是開創了小成本網劇以小博大的先河,直接拉開了付費點播的新時代。

樂視當年的水平,完全有希望成為中國的Netflix,甚至能在2020年代後扛起短劇出海的大旗。

退一萬步說,就算燒錢燒不過愛優騰,樂視憑藉版權護城河,以及樂視大廈的租金,安安心心做個年利潤幾十億的內容巨頭,日子也能過得很滋潤。

你看今天樂視的留守員工,不內卷、沒老闆、靠著版權分銷按時發薪交社保,多神仙?

這恰恰證明,老賈當年留下的底子,真的太厚了。

賈躍亭當年還手握中國手機和電視的流量入口,只要把內容、大屏、手機這三大核心業務抓穩,樂視放到今天,估值維持千億是沒啥大問題的。

只可惜老賈一下子把盤子鋪得太大,要跟愛優騰搶影視版權,要跟BAT搶雲服務,要跟小米搶智能電視,要跟蘋果華為搶手機,要跟ESPN搶全球體育賽事轉播權,還要跟各大銀行搶網際網路金融,這六場仗還沒分出勝負,他又要去造車。

結果可想而知,任何一條戰線吃緊,整個帝國的資金鏈條就斷了,然後就是市場風聲鶴唳,整個帝國瞬間垮掉。

賈躍亭不是沒有能力,他能力極強,眼光也非常毒辣。

但他跟很多中國老闆的問題一樣,胃口太大,想一口吞下整個未來所有賺錢的行當。

而在投資人眼裡,他只是一個失敗的天才,過去失敗,只是因為管理不善、運氣不好,只要錢到位,介入管理,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甚至無法證明,賈躍亭不就是失敗的馬斯克,而馬斯克就是成功的賈躍亭?

所以說到底,賈躍亭不過是一面鏡子,投射出老錢們焦慮的面孔。

在2000-2010年代,他是煤老闆托舉出來的“中國版賈伯斯”。

在2017年的地產黃金期,他是房地產大佬試圖用金錢買下科技未來的野心代言人。

2026年,他是中東土豪能源和科技轉型的心理投射。

所以,不要再討論賈躍亭是悲情英雄還是融資魅魔了。

答案,早已寫在這長達九年的故事裡了。

不過是能力強、野心大的賈躍亭,遇到了更貪婪、更焦慮的土豪們。

有時候吧,項目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只要資本永不眠,下一幕大戲,永遠都在準備開場。 (雲海觀星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