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川普很少提“再工業化”了。
從“黃金時代”到無人再提
二戰後,美國歷經漫長的去工業化,製造業佔非農就業比例、製造業增加值佔GDP比重均從30%降至10%左右。
去工業化受益者眾多:
第一,美元資本到世界各地投資建廠並將產品反銷美國,賺得盆滿缽滿;
第二,持續貿易逆差及對外投資擴大使海量美元湧向全世界,築牢其儲備貨幣地位;
第三,供給極大豐富與匯兌福利疊加,讓普通美國人坐享價廉物美的商品。
去工業化的代價也很明顯:
第一,鋼鐵、紡織、汽車製造行業萎縮,數百萬藍領崗位消失。
製造業就業人類從1979年的1940萬降至1300萬左右。製造業就業乘數為2~3(每個崗位派生2~3個上下游或服務業崗位),失去600萬個製造業崗位,連同派生崗位共波及上千萬個就業機會,直接影響的人口以千萬計。失去製造業、服務業低薪崗位的藍領,很難轉型做醫生、律師、投行專家或IT從業者;
第二,加劇地區發展不均衡。
高端製造、數字經濟發展地區與中西部城市(底特律、克利夫蘭)之間出現“斷崖”;
第三,製造業外流帶走的是“產、學、研”生態。
科研是turn money into knowledge,必須經由工程師、技術工人才能turn knowledge into money。這樣才能讓“資本——知識——產品——資本”形成閉環。脫離實際生產,產能爬坡、良率提升、成本控制都是空談。特別是在人形機器人這樣的前沿領域,製造業落後嚴重制約科研。
中國新能源車的迭代速度、研發新款的效率很驚人,確實內捲過頭了,但這也是技術遙遙領先、產品稱雄世界的基座。在人形機器人領域,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
第四,供應鏈脆弱,在應對疫情、貿易戰、地緣政治衝突時捉襟見肘;
第五,侵蝕國防工業基礎——造船業連現役艦船的維修保養都難以滿足;常規彈藥無法持續支撐中等強度的軍事衝突。
面對沉痾,歷屆政府並非無所作為。早在2009年,歐巴馬政府就斥資約800億美元救助汽車巨頭,保住上百萬崗位;2011年啟動“先進製造業夥伴計畫”;2012年正式宣告“美國製造業回歸”。
川普第一任期關稅打壓(主要針對中國)、本土企業降稅(從35%降至21%)、提高原產地標準(例如汽車北美含量75%)等措施多管齊下。
拜登沿用川普“關稅+本土化”策略,並大手筆實施補貼“利誘”——晶片法案、通膨削減法案、基建法案,合計投入約1.6兆美元。
2025年川普第二次上任之初,以再工業化作為核心敘事高密度地發聲造勢。就職演說的主題是:美國將再次成為一個製造業國家。他還將4月2日定義為“美國製造業的獨立日”、“美國工人重新就業的第一天”。
川普、馬斯克有個共同特點,高調宣稱的事情如果不順利,就“顧左右而言它”。
“關稅+本土化”實施一年多,製造業佔GDP不升反降至約9.4%,製造業崗位出現淨流失,貿易逆差不降反升。川普的“再工業化”調門也越來越低,取而代之的是加密貨幣、AI投資。2026年陷入與伊朗的衝突後,更是極少被提及。
川普已接受現實,那就是美國去工業化不可逆,連造船這樣與國防直接相關的工業門類都難以復興。
最近放行一個鐵鋼項目時,川普的理由是“造坦克不能給中國打電話要鋼鐵”,有幾分心灰意冷。
壓垮再工業化敘事的最後一根稻草是AI
1)聽其言觀其行
2024年12月,川普尚未正式上任,虎嗅就曾發文《美國再工業化終成一枕黃粱》。有讀者跟帖:人家還沒開始幹你就斷定不行?
聽其言、觀其行,假如美國真心想要再工業化,世人至少會看到:
政府引導資本流向製造業及上下遊行業,比如提高鋼鐵、電解鋁產能,興辦家電、紡織等消費品製造廠及零部件生產;
著手大規模培養工程師和藍領工人;
政府親身下場並引導各路資本規劃工業園區、擴建碼頭、興建電廠及輸電網路——這些是製造業的基礎設施;
……
雖有批准鋼廠重組項目等零星事件,晶片法案也在執行。但系統的、大規模的再工業化處理程序根本沒有啟動。
AI熱潮使“再工業化”徹底成為泡影:
金融扼殺
資本湧向AI相關領域,製造業所得相形見絀。僅微軟、Google、亞馬遜、Meta四家的年度資本開支預算合計就超過7000億美元,是美國歷史製造業補貼總和的量級;通膨+高息,不利於重資產、長周期的製造業項目融資;資本市場的注意力集中在七八家科技巨頭身上,製造業無人問津;
人才抽離
本就不多的電氣工程師、基建工程師、高級技工,被如火如荼的資料中心建設以高薪吸走,製造業痛失精華;
電力擠出
製造業需要廉價、充足的電力。美國工業用電量僅為中國的約五分之一,要振興製造業必須大幅擴容。但製造業的需求只能排在資料中心後面。
算力中心不僅吃掉全部新增電力,還擠佔存量。資料中心以20年無條件購電協議在電力市場上競價,部分區域居民電價一年上漲28%。
眾議院被迫出台法案限制AI搶電,表決結果是417票贊成、3票反對——在兩黨勢同水火的格局下幾乎全票通過,只能說明情況已經嚴重到不容黨爭。
2)人形機器人不能拯救製造業
或許有人說:等人形機器人成熟了,造幾億台就讓美國製造業再次偉大。
美國在機器人“大腦”方面確有顯著優勢,但遠遠不夠:
首先,機器人是製造業的產物,不是從程式碼里長出來的——諧波減速器、精密絲槓、靈巧手、固態電池……全是精密製造;
其次,造機器人還要用鋼鐵、鋁合金、工程塑料、碳纖維,還有稀土;
最後,訓練機器人“大腦”的算力、驅動機器人軀體的電池,每一樣都要吃電;
機器人製造本身就是製造業的全息縮影。製造業衰,機器人製造必拉。機器人部件,低價就夠了嗎?
機器人當不了美國製造業的救世主,它自身亟需被拯救。
利用“彌賽亞情結”賣盲盒
AI不僅阻斷再工業化處理程序,更會令形勢持續惡化。
美國現在的處境,好比一個金領丟掉工作,好在家底厚實,積蓄夠撐好幾年。本應積極求職並縮減不必要的開支,卻拿出大把的錢買彩票,幻想中億元大獎。
美國精英不可能搞不清局面,卻選擇“蒙眼狂奔”。
除了世俗的解釋,比如資本想賺最後一個鋼板、利益相關都陷入囚徒困境,文化心理層面的因素也不能忽視:美國有深厚的新教背景,民眾內心普遍存在“彌賽亞情結”。通用人工智慧AGI就是他們心中的彌賽亞,只要有了AGI,什麼都能解決。
這樣說是有根據的。2026年9月,某知名智庫建議“必要時軍事打擊中國資料中心”,以阻止中國率先實現AGI。對此,許多中國人的第一反應是:至於嗎?瘋了吧?
換個角度就很容易理解——在神學邏輯裡,AGI是彌賽亞,能解決一切困苦,讓美國重新獲得神選地位;對手的彌賽亞搶先“降臨”,就等於救贖被奪走,要不惜一切代價制止。
有意思的是,許多西方人同時相信AI將在不遠的將來毀滅人類。實際上,這正是彌賽亞情緒的鏡像:新教末世論本來就包含彌賽亞與敵基督兩個角色,AGI是個盲盒——如果它是善的就拯救世界,如果它是惡的就毀滅人類。
馬斯克的言論很有代表性:
一會說AGI是救世主。“太空算力+自動駕駛+人形機器人”將終結一切匱乏,全人類坐擁Universal Abundance(全面富足);
一會說AI是“召喚的惡魔”,將毀滅人類,還帶頭聯署暫停大模型訓練。他成立xAI的理由竟然是“讓追求真相的AI先誕生”。
美國科技、金融精英是在利用彌賽亞情結高價兜售盲盒——說AI將拯救世界,是支撐估值;說AI將毀滅人類,是在呼喚監管出台、調控資本熱情,阻礙競爭對手融資或進入美國市場,保持自身的先發優勢。
中國,前方沒有燈塔
半個多世紀以來,美國是科技領域的燈塔。全球其它國家包括中國,總要看美國在幹什麼、怎麼幹、效果如何,然後照貓畫虎、亦步亦趨。
在茫茫大海上,與船隻距離不遠不近的燈塔才能發揮作用——太遠看不到,太近沒意義。跟隨者要與先行者拉開一定距離,看清先行者“有沒有掉溝裡”,再決定跟不跟、怎麼跟。
中國新能源車產業發生的事很有意思:
車企顧慮價格偏高、補能不便的電動車能否得到廣泛接納;政府補貼退坡後,銷量是否大跌;部分城市給插電混動車上綠牌兒的政策取消後,插混車還有人買嗎;使用者真的喜歡冰箱、彩電、大沙發嗎;充電速度接近加油對銷量有什麼影響……
於是跟隨者要與先行者拉開一定距離,觀察先行者有沒有掉溝裡、銷量漲了多少、毛利潤率提高了幾個點。比亞迪2025年發佈兆瓦閃充,其它車企在觀望。2026年比亞迪發佈二代閃充,看明白、想明白的車企開始跟進。
在許多領域,中國已從追趕變為並跑。比如航天,中國按自己的節奏規劃登月時間、制定方案。美國的動向、最新進展、技術突破當然要關注,但不再是指引我們前進的燈塔。
AI領域,如果美國領先5~10年,它就是燈塔。如果只領先1、2年,就沒法充當燈塔了。(虎嗅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