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獎】《紐約客》安妮·卡森的狂喜式極簡主義

小小天下
•
AI速讀
文學評論家 Merve Emre 在《紐約客》發文探討新任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卡森的創作核心。文章指出卡森擅長運用「極簡主義」來約束強烈的情感,特別是對古希臘式「愛慾」的解析,將其視為一種甜苦交織且具毀滅性的力量。作者分析卡森透過翻譯與跨體裁寫作,將現代生活的平凡與古典悲劇的激烈並置,從而賦予激情形狀與重量。最終,文章將卡森定義為能以文學勇氣直面靈性試金石的作家,肯定其在當代文學中獨樹一格的地位。

Anne Carson’s Ecstatic Minimalism

這位新晉諾貝爾獎得主以精雕細琢的形式,約束那過於洶湧的情感。

作者:Merve Emre

2026年10月8日

攝影:Jeff Brown

過去五年間,瑞典學院兩次將諾貝爾文學獎授予認真對待愛慾(eros)的女性作家:2022年的安妮·埃爾諾,以及如今的安妮·卡森。兩人各自以獨特的方式踐行極簡主義,都致力於探索能夠約束洶湧情感的寫作形式——為激情的漩渦賦予形狀與重量。卡森的作品體裁豐富而精妙:詩歌、戲劇、散文、古希臘悲劇與抒情詩譯作、一部歌劇、一本漫畫書,還有一本“盒中書”。我最早在大學時瞭解到她,是通過《如果不,冬天:薩福殘篇》(If Not, Winter: Fragments of Sappho)——那部對這位女詩人存世詩作的翻譯:

Ἔρος δηὖτέ μ' ὀ λυσιμέλης δόνει,

γλυκύπικρον ἀμάχανον ὄρπετον

愛慾,那融化肢體的力量(再一次)搖撼我——

甜苦交織、難以馴服的生物悄然潛入

我記得“融化肢體者”這個譯法。(相比之下,“鬆動肢體者”就顯得笨拙,讓愛慾聽起來像個健身教練。)我也記得“甜苦”(sweetbitter)一詞帶來的震撼,它聽上去完全不對——也許是因為“苦甜”(bittersweet)太過常見,以至於將快樂與痛苦同時存在的殘酷性掩藏在眾目睽睽之下。卡森曾將她的第一部評論集命名為《愛慾,苦甜交織》(Eros the Bittersweet,1986),探討古希臘文學中慾望那不可駕馭的力量。“它外在於她的意志,從外部不可抗拒地強加於她。愛慾是敵人,”她寫道。這個敵人或許能被一行詩暫時留住,但它總會衝破意志的防線。

翻譯是卡森的核心藝術形式。一種描述方式是,將其視為持續隱喻的藝術:一種語言中的詞與另一種語言中的詞相似,卻不完全相同。翻譯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接受不完美、不相似甚至錯誤。“亞里士多德說,隱喻讓心靈在犯錯的過程中體驗自身,”卡森在《男人在閒暇時》(Men in the Off Hours,2000)中寫道。“不僅如此,事物並非表面所見,因此我們誤解它們,而且這種誤解本身是有價值的。”正是這種犯錯的經驗,以及通過犯錯獲得的發現,貫穿於她其餘的寫作之中,也讓她能夠在不相似的事物之間自由穿梭,無論是在一行詩之內(“愛慾搖撼我的心靈,如山風撲向橡樹”,出自薩福),還是跨越整本書,例如《未失之物的經濟》(Economy of Unlost),她在書中將凱奧斯的西摩尼得斯解讀為保羅·策蘭的遙遠對應者——“一位彷彿總在翻譯中使用語言的詩人”。錯誤的反面是一種近乎神聖的漠然——不是審慎地將不相似之物並置,而是隨意拋撒,並沉醉於自己所製造的混亂之中。我常想起《丈夫之美:一部由29首探戈構成的虛構散文》(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 A Fictional Essay in 29 Tangos,2001)中這些令人不寒而慄的詩句:

究竟是什麼將詞語與事物相連?

沒多少,我丈夫斷定

接著便如荷馬所言諸神那般

使用語言。

所有人類的詞語諸神皆知,但對他們而言

除了我們的意義之外,還有全然不同的含義。

他們隨心所欲地切換。

我丈夫事事撒謊。

如今我們很少遇到像古希臘詩人那樣談論慾望、憤怒、悲傷與驕傲的人。我們將巨大的激情隱藏在層層強迫性的、文明化的言談之下。我們反諷;我們消解。我們並非極簡主義者;我們只是在縮減。在卡森的詩歌中,古老傳統的激烈語言與現代生活的平凡元素並置。結果往往既滑稽又出人意料地溫柔,比如《紅色自傳》(Autobiography of Red)中長著翅膀的怪物革律翁與哥哥一同走向幼兒園教室的場景,或是《男人在閒暇時》中收錄的以薩福、安提戈涅和“修昔底德與弗吉尼亞·伍爾夫對話”為特色的電視劇本。我最喜歡的卡森《短談》(Short Talks,1992)中的一篇題為《關於飛機起飛感受的短談》,講述商業飛行的愛慾:“嗯,你知道我在想,這可能是愛正張開雙臂朝我的生活奔來,喊著‘咱們買下它吧,多划算!’”

但愛慾常常是悲劇性的。這是它本質的錯誤。愛蘊含著自我毀滅的種子——那種使受折磨者彼此對立、也與自己對立的殘酷與自我沉溺。卡圖盧斯在《我恨亦我愛》(Odi et Amo)中已告訴我們這一點,但我更偏愛卡森《清水》(Plainwater,1995)中野性的想像:“戀愛中的人類是可怕的。你看見他們如史前狼群般彼此飢餓地撲去,你看見某種東西——像樹根或靈魂——在他們之間掙扎求生,它閃爍片刻,然後他們將其粉碎。”這甜苦交織、難以馴服的生物能將人變成野獸或怪物、毀滅者或“狂喜者”(ecstatics)。這個詞出自卡森的散文《減損:薩福、瑪格麗特·波雷特和西蒙娜·薇依等女性如何言說上帝》(Decreation: How Women Like Sappho, Marguerite Porete and Simone Weil Tell God)。文中,她回到薩福的一個殘篇,思考人如何被愛慾瓦解,達到一種瀕死狀態:

不:舌頭斷裂,細微的

火在皮膚下奔竄

眼中無光,鼓鳴

充滿雙耳

冷汗裹住我,顫抖

攥緊我全身,我比草更青綠

我比草還綠,卻已死去——或者

說,我感覺自己幾乎已經死了。

卡森欽佩那種向自身可怕渴望屈服所需的精神上絕對的勇氣,並在這種狀態中找到一種冷冽的光輝,一種“荒涼的歡欣”——那是艾米莉·狄金森的說法,也是卡森經常引用的另一位作家——它看起來既像智慧,又像瘋狂。“我最喜歡我們研究過的這三位女性的一點是,她們知道愛是什麼,”她寫道。“她們知道愛是真正或虛假靈性的試金石。”據說薩福為她所愛卻未得到回應的男子跳下琉卡迪亞懸崖。中世紀法國神秘主義者瑪格麗特·波雷特被處以火刑。西蒙娜·薇依絕食而亡。將自身奉獻給愛,作為一種靈性形式,卻不知它是在侍奉真神還是偽神,這便如一種神聖的愚者般勞作。在這方面,卡森與另外兩位近期獲獎者——約恩·福瑟和拉斯洛·克拉斯納霍爾凱——相似,他們都是我們這個時代書寫神聖愚者的首要作家。

獲得諾貝爾獎是一種比被處以火刑程度輕得多的祝聖儀式。但它仍是一場勝利,儘管更大的勝利或許是儘可能長久地承受愛慾的衝擊。今天早上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翻開了《玻璃、反諷與上帝》(Glass, Irony & God)中我做滿標記的那幾頁,那裡呈現了一位絕望女性與她不信的母親之間的對話:

霍醫生說,悲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她皺眉。那翻遍過去

又能成就什麼?

哦——我攤開雙手——

我贏了!我直視她的眼睛。

她咧嘴一笑。是的,你贏了。♦

Merve Emre是《紐約客》的特約撰稿人,也是衛斯理大學的 Shapiro-Silverberg 創意寫作與批評教授。 (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