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AI眼鏡,難倒“眼鏡之都”的小店主

RexAA
•
AI速讀
AI 眼鏡正從極客玩具轉向大眾消費,全球出貨量大幅增長。江蘇丹陽作為全球鏡片生產中心,正利用其深厚的產業集群優勢,解決 AI 眼鏡在近視適配與佩戴舒適度上的痛點。領頭企業如明月鏡片已與小米達成獨家合作,展現出極高的毛利空間。然而,中小零售商仍面臨庫存風險與高成本壓力。丹陽目前處於戰略轉型期,政府正積極推動 AI 視覺光學產業園區,旨在讓當地企業從單純的「代工供應商」轉向參與產品研發,探索在 AI 硬體鏈條中的更高價值位置。

家住深圳的小欣最近發現,附近的商場連著開了好幾家的AI眼鏡店。千問、小米、樂奇、雷鳥……國慶假期期間,每家店的體驗台圍了不少試戴的人,旁邊還有人踮著腳看鏡片上的導航演示。有門店稱部分熱門型號一度斷貨,不少消費者第一次不再只把它當作“極客玩具”,而是列入了購物清單。

題圖來自:AI生成

這些商場裡的熱鬧,正是AI眼鏡站上風口的縮影之一。

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智能眼鏡出貨量達到356.6萬台,同比增長130.1%;今年天貓618第一階段,AI眼鏡成交額同比增長9倍。智能眼鏡也首次納入國家補貼,和手機、平板、智能手錶(手環)並列為四類數位和智能產品,單件售價不超過6000元的產品可享受15%的補貼。

但在被稱為“中國眼鏡之都”的江蘇丹陽,店主王梅還在猶豫。

王梅在丹陽眼鏡城開了8年店,既做線下零售,也接一些小批次鏡片批發。店裡賣得最多的,還是100元至300元的普通框架眼鏡。

AI眼鏡火起來之後,她也動過進幾副樣機的念頭,但一問價格,一副帶顯示的AI眼鏡,進貨價就接近1800元。

價格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普通樹脂鏡片幾百元一盒,賣上一年半載也不怕壓貨;AI眼鏡更新迭代得快,老機型很快可能貶值,中小商戶又沒有滯銷調換的保障。

對王梅這樣的店主來說,這門新生意不好做。

不過,對丹陽來說,AI眼鏡帶來的機會又確實存在。

晶片、演算法和軟體對科技公司來說是熟悉的領域,但驗光、配鏡,以及如何把一副近視鏡片做得足夠輕薄、同時與整機光學結構配合,是另一套專業能力。而這恰恰是丹陽最擅長的事。

一、靠老本接新生意

丹陽眼鏡的故事,要從上世紀60年代末說起。

一批在上海、蘇州國有眼鏡廠學過手藝的丹陽人回鄉,在司徒鎮等地參與建立社隊企業。沒有現代化廠房,就從簡陋作坊做起,打磨一塊塊玻璃鏡片。

老師傅帶徒弟,小作坊慢慢多了起來。到了八九十年代,全國各地的批發商開始坐火車趕到丹陽,火車站邊上逐漸形成眼鏡集市,一批批鏡片從這裡流向全國各地的眼鏡店。

幾十年過去,曾經的鄉村小作坊已經長成龐大的眼鏡產業叢集。

如今,這座人口不過百萬的縣級市,擁有1600多家眼鏡相關企業、5萬多名從業人員,鏡片年產量4億多副,佔全國鏡片生產總量的75%左右,全球鏡片產量的一半左右。

丹陽並不是靠幾家超級工廠撐起來的,而是圍繞一塊鏡片形成了一套高度細分的產業協作:有人做模具,有人磨曲面,有人做鍍膜,有人負責精度檢測,大量不同環節的企業集中在同一座城市裡。

這種產業結構的價值,在AI眼鏡身上開始顯現。

眼下的AI眼鏡仍處於快速迭代階段,不同品牌、不同產品的技術路線並不相同,供應鏈需要面對多種型號、小批次試制以及頻繁改樣。一款新品從研發到上市,鏡片弧度、透光率、厚度、重量等參數都可能反覆調整。

據AR圈消息,今年4月,字節原本計畫推出的第一代豆包AI眼鏡在發佈前最後階段被叫停;第二代產品推遲至2026年下半年,代工與供應鏈合作方也隨之調整。報導同時指出,研發中的消費電子產品,其配置、版本和發佈時間仍可能發生變化。

對這類產品來說,供應鏈不僅要有大規模生產能力,更要有快速響應和小批次試錯能力。而在丹陽,大量眼鏡企業集中在同一產業叢集,模具、鏡片加工、鍍膜、檢測等環節的企業彼此距離很近。這套已經運行幾十年的協作體系,開始有了新的用途。

除了需要反覆開展研發試錯,目前AI眼鏡真正難解決,也是妨礙其快速鋪開的問題,是怎麼讓人願意一直戴著它。

據行業監測,主流電商平台AI眼鏡平均退貨率約30%,抖音直播管道則達到40%-50%。洛圖科技統計的退貨原因中,“功能雞肋”“佩戴不適”位居前列。

重量是其中一個直接問題。AI眼鏡需要在傳統眼鏡的體積裡塞進晶片、電池、攝影機、揚聲器等元件,重量和配重因此成為產品設計的重要限制。

對近視使用者來說,鏡片又進一步增加了適配難度。

目前,不少AI眼鏡出廠配的是平光鏡片,近視使用者得另外配處方鏡片,但部分產品最高只能配到800度左右,高度近視人群仍存在較難適配問題。磁吸外掛鏡片雖然是一種解決方案,但鏡片疊加後可能會增加重量,也可能帶來下滑、反光以及光學適配等問題。

近視鏡片並不是簡單把度數“加進去”。不同使用者的瞳距、度數、散光軸位不同,而AI眼鏡本身又有特定的鏡框弧度、厚度和內部光學結構,因此個性化適配比普通眼鏡更複雜。

科技公司擅長做智能裝置,但驗光、配鏡,以及把近視鏡片做得又輕又薄、還能與整機光學結構相配合,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專業能力。

丹陽的老本,恰恰就在這裡。

丹陽早已通過全國大量眼鏡門店與終端驗配形成產業連接。到了AI眼鏡時代,鏡片企業可以根據鏡框弧度、厚度和整機需求,把使用者的近視、散光等參數直接融入定製鏡片。

靠老本承接了AI鏡片的加工生意,但這座“眼鏡之都”想要的,並不止於此。

二、丹陽的AI朋友圈

丹陽不是等著訂單找上門。

2026年,鎮江市出台《關於加快推動人工智慧引領視覺光學產業發展的行動方案(2026—2030年)》,以丹陽為主陣地,圍繞硬體、軟體、產品三大領域,推動光學顯示、視覺電子變焦、多模態互動等技術發展,並提出建設智能眼鏡產業園區、打造智能眼鏡體驗中心。

同時,丹陽政府專門成立了視覺光學產業發展工作專班,開始主動奔赴北京、深圳等地,對接AI和智能硬體企業。

但政府牽線,只能把門敲開。想要真正進入大廠供應鏈,最後還是得靠企業自己的技術能力。

本地龍頭明月鏡片走在了前面。2025年6月,小米發佈AI眼鏡,同時官宣明月鏡片為其官方獨家光學合作夥伴。明月負責提供定製鏡片,並通過線上小米有品以及全國400余家合作門店提供驗光、定製和適配服務。

這筆生意的毛利率很高,但目前規模還不大。

明月鏡片2025年三季報顯示,截至2025年9月30日,公司累計合作的小米AI眼鏡業務收入為651萬元,智能眼鏡鏡片毛利率達到78.6%。該公司2025年三季度投資者交流材料也顯示,AI眼鏡配鏡業務的單價高於此前預期。

但高毛利並不意味著這已經是一門成熟的大生意。AI鏡片需要針對具體產品進行光學設計和適配,前期研發、樣品迭代、生產能力調整都需要投入,而目前這塊業務在明月鏡片整體收入中的佔比仍然很小。

同在丹陽的萬新光學,也在嘗試從傳統鏡片加工向產品研發和共創環節延伸。對於傳統鏡片企業來說,客戶的要求正在發生變化:過去更多是按照既定規格生產,如今則需要更早參與產品設計和光學適配。

龍頭企業在供應鏈裡尋找位置,另一批新玩家則開始直接往丹陽走。

江蘇西米科技就是其中之一。這家來自深圳的公司落地丹陽後,迅速在眼鏡城設定了10個產品試點,讓產品研發直接接觸終端消費者。

對於仍在快速迭代的AI硬體來說,光學配套企業、眼鏡門店和使用者都集中在一座城市裡,可以大大縮短樣品流轉和終端反饋的距離,這種距離帶來的效率也吸引了一批光學企業落地。

除了西米科技,元啟智聯等項目也已簽約落地,總投資額達4.5億元。

三、代工還是上桌?

訂單來了,但丹陽還沒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最終要站在產業鏈的那一環。

對於帶顯示的AI眼鏡來說,光學顯示模組和主控晶片是成本佔比較高的兩個環節。相關產業研究顯示,光學顯示模組約佔整機成本的35%-45%,主控晶片約佔20%-30%。

相比之下,丹陽目前最擅長的近視矯正鏡片,處在整機產業鏈相對靠後的環節。

這其實也是丹陽眼鏡產業一直存在的問題。

外界常把眼鏡視為暴利生意,但從生產端看,鏡片本身的出廠價格並不高。在丹陽,一片1.61鏡片出廠價可能只有十幾元,鏡片加鏡架,整套出廠成本一百多元。而經過品牌、經銷、門店等多個環節,進入消費者手裡的眼鏡甚至能賣到上千元,溢價高達幾十倍。

零售端的帳面毛利率可以很高,但扣除房租、人力等成本後,淨利潤會明顯下降。有資料顯示,丹陽一家眼鏡門店,帳面毛利率50%-70%,扣完成本淨利率僅剩8%-10%。

以丹陽一家60㎡門店為例,年租金一般需要20多萬元,也就是說,這個門店每天營業額需要1600元才能保本。

因此,對丹陽大量中小眼鏡店來說,AI眼鏡首先還是一筆要算清楚的帳:進多少貨、賣不賣得動、會不會壓庫存。

王梅在面對AI眼鏡時的猶豫,其實和上游工廠面對這門新生意時的顧慮有相似之處。傳統眼鏡的庫存可以在更大的市場裡消化,而AI眼鏡與具體品牌、具體型號繫結得更緊,一旦產品快速迭代,庫存和前期投入的風險都會增加。

對於已經進入AI眼鏡供應鏈的丹陽企業來說,問題也因此變得更具體。

如果只是做AI眼鏡的近視鏡片,本質上仍然是供應商。一旦上游品牌某個機型銷量不及預期,或者產品快速迭代,前期為特定產品投入的研發、適配和生產能力,就可能面臨重新調整。

而傳統鏡片的優勢在於通用。同一套產品可以進入大量眼鏡店,庫存也有更大的消化空間;AI屈光鏡片則往往繫結具體機型,需求跟著上游品牌的產品計畫走。可如果再往前一步,直接做AI眼鏡整機,丹陽又缺少晶片、光機、軟體等電子產業能力。

站在AI的十字路口,這座做了60多年眼鏡生意的城市要考慮的,是繼續做全球眼鏡產業的供應商,還是在AI與視光的交叉地帶找到一塊新位置。

丹陽的這場二次創業,或許才剛剛開始。(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