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時間 10 月 9 號，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掛出一條立案公告。案號 337-TA-1526，申訴人是美國電源模組廠商 Vicor，被告 20 家。
從立訊精密到富士康，從英飛凌到天弘，整條 AI 伺服器供應鏈被圈了進去。
涉案的東西叫 VPD，垂直供電，如果你只看到這條消息，大概會覺得這又是一起普通的專利糾紛。
嗯，還真不是，這是 Vicor 在 AI 供電領域發起的第三輪 337 調查。
前兩輪已經打完了，第一輪 2023 年立案、2025 年 2 月終裁，Vicor 贏了；第二輪今年 2 月立案，打中間匯流排電源模組，還在進行中。第三輪直接瞄準了垂直供電架構本身。
一輪打元器件，一輪打二級電源，一輪打整機，被告名單一輪比一輪長，打擊範圍從晶片一路鋪到了系統整合。
你細想，一個人連著打三輪，打的還是同一個技術方向，範圍越打越大。他在想什麼？毋庸置疑，奔著整張許可協議去的，一份判決書明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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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搞明白這件事，得從根上看，我翻了翻 Vicor 的專利，又捋了一下它這幾年的動作。發現兩件事。
一件是 VPD 這個專利，保護的到底是什麼？另一件是 Vicor 現在靠什麼賺錢？兩件放在一起看，才能理解它為什麼連著打三輪。
先說專利。這次涉案的那張美國專利，核心方案用大白話講，就是一個「模組三明治」。
打個比方：
晶片是一棟大樓，用電大戶。傳統供電就像把食堂建在一公里外，飯菜送過來路遠、涼了、還灑一地；垂直供電呢，直接把食堂塞到大樓底下去，電梯一上來就到，路短、熱乎、不灑。
具體怎麼做的呢？晶片在上面，電源模組在下面，中間一層連接層把兩邊對接起來。電流從下往上，垂直穿過電路板，路徑極短。
有多短？1 到 3 毫米。
傳統橫向供電，電流從晶片側面的電源模組出發，沿著電路板走線，台灣繞繞幾釐米才到晶片。路徑一長，電阻就大，損耗就高。
垂直供電把這條路徑從幾釐米壓到幾毫米，供電回路電阻從 90 多微歐降到 10 出頭，差不多十分之一。電流發熱損耗直接砍掉 70%。
這個數字什麼概念？
AI 晶片的電流動輒兩三千安培，未來可能沖上一萬安培；電流越大，電阻上浪費的功率就越恐怖。VPD 省下來的，是真金白銀的電費和散熱成本。
那問題來了，既然 VPD 這麼好，其他廠商自己做不行嗎？
我查了一下，還真不太行；Vicor 在這張專利裡保護的，不是某一種具體的電路設計方案，屬於整個物理三維結構。
電路你可以換，方案你可以改，但晶片下面的空間就那麼大，你不把電源模組放在正下方，電流路徑就短不了，供電回路電阻就降不下來。
哦對了，這個物理限制，對所有做 VPD 的廠商都適用。ADI 花大價錢收購 Empower Semiconductors，英飛凌收購了 C2i Semiconductors，Navitas 收購了 Claros。
三家巨頭幾乎同一時間做了同一個選擇，買公司。繞不過去，直接買。
這裡面最能說明問題的，是輝達。輝達在供電方案上走過一段完整的彎路。
安培架構那會兒，直接用的 Vicor 供電模組；到了 Hopper 架構和 Blackwell 架構，轉向分立方案，自己用分散的獨立元件搭供電。
原因很實在，Vicor 的模組貴，而且沒有第二供應商，輝達不想被一家卡住脖子。
到了 Rubin 架構這一代，事情變了；單卡功耗飆到 2300W，電流大到橫向供電的電路板走線根本扛不住。分立方案在低功率時代夠用了，碰上 2300W 這個量級，損耗和散熱全部撞牆。
2026 年 CES 上輝達宣佈 Rubin 架構全面採用垂直供電；行業分析普遍認為供電效率可達 96%。
垂直供電成了必選項，物理定律不讓它繞過去。
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Vicor 這次不只走了 337，它同時在德州聯邦法院起訴了 MPS；案號 7:26-cv-00364，起訴日是 9 月 8 號，比 337 申訴提交還早一天。
嗯，同一天都不肯等，提前一天。
337 管進口資格，聯邦法院管的是賠償。兩條線同時打，一條堵門，一條要錢。MPS 被單獨拎出來打民事，原因也簡單。
它的多相降壓電路跟 Vicor 的自研供電架構完全不同，理論上是最大的潛在破口；Vicor 要在這裡釘死一顆釘子，讓別人看到，方案不同也打。
所以，Vicor 賣的到底是什麼？我翻完它最近的財報，大概有數了。
今年二季度，Vicor 的專利許可費收入 3040 萬美元，一個季度。去年同期多少？1040 萬。翻了兩倍多。
CEO 說已經有 4 家裝置廠商和超大規模雲廠商拿到了垂直供電技術許可；這個許可消息一出來，Vicor 先把三季度營收指引從環比增長約 10% 上調到超過 20%，9 月底又追加到超過 30%。指引連續翻倍。
核心專利到期日約在 2036 年，收費窗口至少還有十年。同一技術體系的系列專利還在持續加入，牆在加厚。
同時 Vicor 在美國新罕布希爾州擴建晶片工廠，規劃面積加起來近 100 萬平方英呎。它在擴產能，為長期需求做準備。
對 Vicor 來說，專利許可已經是經常性收入了。337 調查看著像訴訟，其實更像收租。
......
好，搞清楚了 Vicor 在幹什麼。接下來換個角度，站在被告這邊看一看。這件事到底會怎麼收場？
其一，時間。
337 調查從立案到終裁，一般 16 到 18 個月。那個「45 天」，是設一個目標完成日期，離判完差得遠。立案是 10 月 9 號，45 天大概到 11 月下旬，那時候才會定一個目標完成日。
參照前案節奏，這一輪終裁大概要到 2027 年底甚至 2028 年中。急不來。
其二，結局，大機率談。
第一輪打完，2025 年 2 月終裁。終裁三個月後，4500 萬美元和解，簽了許可協議，事情就結了。
這 20 家被告，最後大機率走的也是這條路，區別只是價碼，簽了許可就能繼續賣。
其三，排除令的邊界。
就算最壞情況，排除令真下來了，它只管美國海關。產品不進美國，不受影響。
在中國本土賣，往歐洲賣，往東南亞賣，都沒事。真正挨打的，就北美 AI 伺服器市場這一條線。主戰場不在北美的話，實際殺傷比標題看著小得多。
其四，還有兩道保險，很多人沒注意到。
一道是總統審查。ITC 終裁之後，美國貿易代表有 60 天窗口，可以基於政策原因直接否決排除令。
說到底，AI 基礎設施是全球競爭力的事，把關鍵供應商踢出美國市場，搞不好跟美國自己擴大 AI 產能的目標對著幹。之前 DRAM 領域的 337 案子裡，就有人提過這個論點。
這裡面還有一個變數，就是雲廠商的態度。
微軟、亞馬遜、Meta、Google、甲骨文，高盛預計這幾家 2025 到 2030 年的 AI 資本開支合計約 5.3 兆美元。
如果 VPD 供應鏈因為排除令受阻，他們的 AI 部署時間表可能受影響；這些公司的遊說能力，足以影響貿易代表在總統審查期的決策。雲廠商站那邊，這張牌的份量就往那邊傾。
另一道是被告反擊，被告手裡也有牌。可以向美國專利局申請宣告專利無效，可以在聯邦法院反訴，可以推動對應的中國專利無效。
台達上一輪試過，2024 年 5 月，三項核心專利的無效申請全部被駁回。這條路不好走。
太陽能那邊的 337 大戰裡，中國企業已經把對應的中國專利打掉過，2026 年 4 月就成功了一個。失敗的和成功的，都真實存在。
所以，這件事，遠沒有立案公告看著那麼一邊倒。一面在打，一面在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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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重頭戲來了。很多人肯定會關注，跟我和錢包有毛線的關係？我翻了一下被告名單和 A 股相關公司，發現影響可以分三層來看。
第一層，被告方，情緒衝擊為主。
立訊精密和工業富聯，兩家 A 股公司直接在名單裡。立訊公告已經說了，涉案產品還在客戶驗證階段，沒量產。
消費電子佔它營收大頭，這部分不在涉案範圍；工業富聯的情況類似，需要看具體產品型號是否涉及垂直供電架構。
立訊 9 月 30 號到 10 月 9 號已經三連跌，10 月 9 號盤中一度探到 46 塊多，尾盤有資金接住，收在 47.59。
我翻一下歷史，立訊 2021 年 1 月被安費諾發起過 337 調查，消息出來後盤中一度跌近 9%，短期情緒殺跌很明顯。後續案件順利收尾，股價跟著基本面慢慢修復。
如果你持有消費電子 ETF、通訊 ETF、電子 ETF 這類產品，立訊、工業富聯在裡面權重不輕，類股情緒帶著晃一下是正常的，但晃的是情緒，不是基本面。
第二層，不在名單上、反而可能受益的。
新雷能，跟 ADI 聯合開發三次電源，佈局 VPD 產品，技術路線跟 Vicor 主張的專利路徑不重疊。
麥格米特，A 股裡唯一進了輝達高功率伺服器電源白名單的企業；歐陸通，供應Google等客戶，國內伺服器電源營收排前面，中恆電氣，高壓直流領域有佈局。
關鍵資訊是，被告名單裡沒有它們，說明它們的供電架構跟 Vicor 主張的垂直供電專利路徑不重疊。走48 伏母線、高壓直流、獨立電源模組，技術路線本身就不一樣。
嗯，海外用專利圍堵，國內就會加速找替代方案。這些公司，正好是接住這個需求的。
第三層，有一個關鍵區分，很多人容易搞混。
立訊精密已有的三級電源產品，跟被點名的垂直供電產品不是一回事，三級電源已經通過了北美客戶認證，在量產了。
涉事產品還沒量產，已經在賣另一條產品線。至於二級市場會怎麼界定，我主觀認為，10 月 12 日，投資者可能並不會用理性腦去思考。
把視線拉遠一點，這場專利戰的底層變數，是供電架構的話語權。誰定義了供電架構，誰就捏住了 AI 基礎設施的一條命脈。Vicor 這三連擊，表面打的是專利，實際收的是定價權。
好了，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科技還沒喘過來氣，又有人來掀桌子了。
資料來源：
[1].USITC 立案公告與 Federal Register、Vicor 年報與季度財報、聯邦法院訴狀（7:26-cv-00364）、立訊精密與工業富聯公告、天風證券與廣發證券研報、高盛研報、Wind 行情資料；本文不構成任何投資決策
(王智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