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日本政府觀光局公佈了一則消息:
在美國版《Condé Nast Traveler》2026年Readers' Choice Awards評選中,日本以95.52分再次當選“世界最有吸引力的國家”,力壓義大利的94.80分和愛爾蘭的94.15分。
這是日本從2023年起連續第4年排名第一,本屆評選共收到79.9萬份讀者投票,東京和京都還同時擠進了全球最佳大城市前十。
一個國家的旅遊業做到這個份上,已經不能再用“運氣”或者“匯率便宜”來解釋了。值得拆解的是,日本這門生意的底層邏輯到底是什麼。
第一層:匯率是門票,不是答案
先看最直白的解釋:便宜。
疫情前的2019年,日元兌美元大約在110,2025年則在140後半到150前半之間徘徊,相當於全日本對外國遊客天然打了七五折。同樣一碗拉麵、一間溫泉旅館,用美元、人民幣、韓元結算都更划算。
但匯率解釋不了一個事實:
電通2025年的Japan Brand Survey覆蓋20個國家和地區、12400名有海外旅行經驗的人,結果日本以52.7%的支援率成為“最想再次前往的國家”,領先第二名韓國32.7個百分點。
更關鍵的是,受訪者選擇日本的頭號理由是“對日本料理的興趣”和“對日本產品的好感”,這兩項的排名甚至高於日元貶值帶來的成本優勢。
換句話說,便宜只能讓人來第一次,讓人想來第二次、第三次的,是別的東西。
第二層:日本把“日常”做成了商品
電通的調查裡還有一組資料更有意思。
去過日本地方城市的遊客,滿意度高達96.2%,想再去一次的比例達到93.4%。
針對中國回頭客的調查則顯示,48.5%的人開始專挑日本人自己常去的地方,47.5%的人想體驗日本的普通日常。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轉變。
過去遊客去日本,目標是銀座、藥妝店、富士山,是“打卡清單上的日本”;現在越來越多的遊客要找的,是溫泉鄉入夜後安靜的街道、只有十個座位的小店、一場地方祭典,是“日本人自己過日子的日本”。
旅行作家Pico Iyer十多年前就寫過這個趨勢:
當生活越來越快、資訊越來越多,人反而開始為空白、安靜和“少一點安排”付費。今年他再寫日本,去的也是北陸的溫泉、寺院和地方工藝,而不是東京最熱鬧的街頭。
日本觀光廳的資料印證了這個判斷:
2023年,所謂高附加值旅行者只佔訪日遊客的約2%,消費額卻佔到約19%,接近1萬億日元。
那些過去看上去最不值錢的東西,一條沒有大商場的老街、一家做了幾十年的小店、一段能安靜坐著的時光,正在被重新定價。日本賣的已經不是風景,而是一種稀缺的情緒供給:確定性、秩序感和慢。
第三層:22年磨出來的國家生意
這門生意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2003年日本啟動Visit Japan Campaign,2006年出台《觀光立國推進基本法》,2008年設立觀光廳,把入境游當成國家戰略來做。2013年訪日遊客突破1000萬人,2019年達到3188萬人,2025年衝到4268萬人,創下歷史紀錄,比疫情前還多出約1000萬人。
花錢的速度比人來得更快。
2025年訪日遊客消費額達到9.46萬億日元,同比增長16.4%,同樣刷新紀錄,人均消費約22.9萬日元。
這筆錢相當於日本家庭一年消費總額的3%左右,在出口收入排行榜上僅次於汽車。一個靠製造業立國的國家,硬是把“賣體驗”做成了第二大外匯來源。
今年3月,日本政府又定下新目標:
2030年訪日遊客6000萬人、消費額15萬億日元。
第四層:第一名的兩道裂縫
但這份答卷並非沒有裂縫,而且兩道裂縫都很深。
第一道在京都。
最新的市民調查顯示,約8成京都市民認為擁擠、交通堵塞、遊客禮儀等問題已經影響到自己的生活。
“觀光公害”在日本的熱度,一點不比“觀光立國”低。
第二道裂縫更致命:人沒了。
日本民間組織“人口戰略會議”的報告顯示,全國1729個自治體中,有744個被列為“消失可能性自治體”,佔比超過四成,連箱根、函館這樣的旅遊勝地都在名單上。
京都愁的是人來得太多,幾百個小城愁的卻是再過幾十年,連住在這裡的人都湊不齊了。
這才是日本旅遊故事最深的矛盾:
外國人千里迢迢來尋找的“日本日常”,恰恰依賴於本地人還在繼續過日子。
如果老街的燈籠還掛著,木屋修得漂漂亮亮,門後卻沒有人做飯、開店、過日子,那條街再安靜,也只剩一張佈景。所以日本拚命把遊客往地方分流,表面是給東京京都減壓,實質是給地方續命。
日本連續4年世界第一,靠的不是某個景點,而是用22年時間,把秩序、服務和日常生活本身,打磨成了一套可定價、可復購、可出口的產品體系。
匯率帶來流量,日常帶來復購,國家戰略把兩者焊在了一起。
但真正的考題才剛剛開始:
當全世界越來越愛日本的“日常”,日本能不能先守住自己的日常。
這個問題,對所有想把文旅做成生意的國家,
包括中國在內,都是一面鏡子。 (起點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