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鵬壩光片區成片分佈海草群落。”
“這是深圳近十年來首次記錄到海草床……”
深圳大亞灣大鵬壩光片區,海草床沿灘塗生長,潮水退去,才露出小小的葉片。
海里長草,為什麼會被關注?
《先行故事匯》第189期,我們跟隨科研人員走上退潮後的灘塗,也走進海灣旁的百年古村,尋找海草床重現背後的故事。
和潮水搶時間
“黃主任,最近壩光出現了海草床,您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深圳這次出現海草床,我們計畫再去現場做一些調查,有需要的話,你們也可以到現場去拍攝。”
帶著疑問,我們找到研究大亞灣近三十年的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南海水產研究所漁業環境研究室主任黃洪輝。對話間,他激動不已,向我們發出同行邀請。
就這樣,我們跟隨黃洪輝團隊進行了一場海草調查。
“紅色保護區域禁止採挖,禁止趕海,大家往後面撤……”
調查當天,正值一個月以來潮差最大的日子。黃洪輝和團隊要趁著這次大退潮,完成現場調查。他們既要和潮水搶時間,也要給趕海人群科普。
“張波,這邊已經露出來了,先採樣,否則那邊我們任務就很緊了。”看到灘塗逐漸露出,黃洪輝趕緊安排隊員開展調查,“這裡樣點1、2、3都要采泥,選取其中一個樣點採集底棲生物,同步採集海草表面附著底棲生物,並在對照區域配套採集樣本。”
海草,通常生活在光照充足的淺海區。潮水退去,它才露出真容。根據此行計畫,海草分佈的地方和沒有海草的對照區域,科研人員都要留下樣本,供後續做比較研究。
“此次調查主要是跟蹤海草床的發展變化情況,判斷周邊環境是否適宜海草床進一步自然恢復、擴大分佈面積,以及摸清其所需的環境與支撐條件;同時監測人類活動帶來的威脅因素。”黃洪輝解釋道。
消失的海草又回來了
黃洪輝和大亞灣的緣分,始於1997年。那年,還在讀碩士的他,第一次來到這裡。首次出海,既興奮,又暈船。此後三十年,他一次次回來,調查魚類產卵場。
“這三十年來,我對大亞灣的產卵場進行了深入的調查研究,釐清了深圳各種魚類的產卵特點。”黃洪輝表示,“大亞灣海域對南海的漁業資源輸出功能非常強,是一個很好的灣海型天然水產種質資源輸出地。”
而海草床,正是許多魚類重要的天然育幼場。這一次,黃洪輝和團隊期待從中找到大亞灣漁業資源的新線索。
這不是大亞灣第一次發現海草。2008年,科研人員曾在大亞灣另一處海灣記錄到一片不足1公頃的喜鹽草海草床。
但這片海草床後來消失了。黃洪輝回憶:“2016年,我們在大亞灣進行綜合科學考察時,發現海草床已經消失,心裡十分遺憾。沒想到這次在壩光鹽灶海域,海草床再次出現,大家都特別興奮。”
邊走,黃洪輝不斷提醒:“儘量別踩到裡面去,這是海草。”
仔細查看海草的長勢後,他又感嘆:“這裡的海草床很漂亮。”
海草床再次重現,標誌著深圳近海再次集齊了紅樹林、珊瑚礁、海草床三大典型海洋生態系統。
小葉片裡藏著海灣的育幼場
灘塗上,科研人員在採樣。岸上,另一場科普也在進行。
“海草床的主要作用是什麼?”一位遊客問。
“除了可以參與氣候調節,海草還會給我們產生氧氣。”深圳市海洋促進發展中心海洋科普工作人員莊曉珊介紹,“海草床還是很多魚類或者一些生物的孵育地,海螺會附著在上面產卵,它甚至是海龜跟儒艮的食物之一。”
“你知道什麼是儒艮嗎?”她接著問,眼見遊客搖搖頭,繼續解釋:“‘美人魚’,傳說中的‘美人魚’。”聽著,遊客興致更濃。
“深海會有嗎?”
“海草一般生長在淺海,它會跟紅樹林有互動,你會發現很多有紅樹林的地方就會有海草床……”
一問一答間,現場氣氛愈發熱絡。
“這是紅樹的苗。”灘塗上,黃洪輝也驚喜地發現了紅樹的小苗。
隨後,他繼續查看起海草的根莖,採集底泥樣本:“這裡海草的根莖還是比較肥的。我們在對照區采一個底棲生物,先鏟表面的泥。海草床區域的生物可能和對照區域不太一樣,先放進來。”
黃洪輝撥開底泥,仔細翻看,“這裡面有螺,還有一些蟲子一樣的多毛類,在底泥裡面爬來爬去,實際上對底質有改進作用。這裡面蟲子還是挺多的,是多毛類。”
不過,調查中還有一些令人擔憂的發現。“像這種地籠,剛剛我們無人機飛那邊,也看到了有三條地籠,這是保護區核心區,但還是有一些非法捕撈在裡面。”黃洪輝指著灘塗上的地籠說。
除了灘塗上的採樣,團隊還借助無人機從空中記錄海草床生長態勢及周邊環境。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南海水產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林琳負責操作無人機,為調查採集影像資料。
林琳介紹:“我們採集了三種無人機的資訊。一個是地理視訊,採集人類干擾的情況;一個是拍攝可見光照片,把海草的地理位置和面積算出來;還會拍攝一種叫多光譜的影像,能幫助我們更好地把海草分佈區和其他區域分開。”
“海草床的無人機監測還沒人做,我們第一次做。”黃洪輝叮囑團隊,“整個沿岸都飛一圈,再看一看,那裡還有漏的。”
“你看那些條石,原來是養蚝樁,2021年養殖清掉了,對這裡的干擾就少了。海草很柔弱,但它也有韌性,說明大亞灣的生態韌性還是蠻強,又恢復了一些。”黃洪輝表示。
一座古村記著海灣的另一種未來
大亞灣的生態韌性,背後藏著怎樣的秘密?距離海草床不遠,有一座百年客家古村。幾十年間,周圍海岸線不斷變化,村莊始終貼著這片海灣存在。
走進古村,在一片古銀葉樹群中,我們遇到了自然人文攝影師、壩光自然學校榮譽副校長周煒。說起當年的村莊,他感慨:“當年就是這一路過去,有炊煙,有織漁網,如同世外桃源。”
二十多年前,專注深圳海岸線拍攝的周煒來到壩光,有了意外發現。他指著眼前的銀葉樹群和灘塗說:“當時這個地方是一個灘塗,這裡頭就是濕地。你看那裡面那些小的螃蜞、螃蟹、彈塗魚,下面就是銀葉樹的樹根,在這個地方能看到這樣一個小的生態系統,非常奇妙。”
然而彼時,這裡也面臨過另一種未來。應城市發展需求,考慮到土地資源緊張,根據規劃,壩光劃出11平方公里的土地用於建設精細化工園區,燃煤電廠也計畫落戶這裡。隨著一批村莊搬遷,周煒鏡頭裡的海岸線,也一天天變了模樣。
當時,周煒意識到,僅僅記錄還不夠:“那個時候,我認識到一件事情,就是我單純地到這裡來拍攝,看過美景、感覺美好,其實是根本不足夠的,就是你必須得自己做點什麼事情才行。”
2004年,周煒整理出版了深圳海岸線攝影作品。隨後,他和更多關注海洋的人一起,參與到壩光保護行動中。
後來,壩光的命運發生了改變,精細化工產業園區調整為戰略性新興產業園區,不再新建燃煤電廠,轉而建設聚焦生命健康、生物醫藥和海洋科技的國際生物谷。村莊的老屋被改造為文化展館,講述漁村百年變遷,也守護著這片古銀葉樹群。
“這些植物給我們人類帶來的啟發是什麼?就是人類、環境、自然一定是一個整體,缺一不可,我們才有更好的未來。”周煒說。
海草床正一點點長大
一周後,海草床的調查有了初步結果。
“海草集中區跟對照區營養鹽還是有很大差別,大概下降了將近30%,無機氮最明顯。”科研人員討論起發現的新線索。
黃洪輝解釋:“海草水質淨化功能很強,對無機氮的吸收很快。無機氮是富營養化物,如果多了會造成海洋富營養化,造成赤潮、水質惡化,帶來一系列生態影響。”
海草床的面積也有了新發現。他說:“現在海草床面積已不止1700平方米,這邊又有新增。目前我們在外面其實也發現了,還有一些零星的斑塊正在生長。”
為了更好地保護這片正在生長的海草床,屬地街道相關單位和環保組織拉起了圍擋。
黃洪輝頗有感觸:“我們想繼續跟蹤監測下去,為海草床的進一步科學保護提供一些科學依據。未來這一塊灘塗,指不定到什麼時候可以達到1萬平方米以上,超過一公頃的話,基本上就是一個規模比較好的海草床,它的生態功能也將進一步發揮。”
科普之路也在繼續。對於這片海草床的未來,莊曉珊充滿期待:“我們相信海草床在大家的努力保護下,慢慢地會像紅樹林這樣子,也會變好的。一點點‘星星之火’,我們要把它保護起來,讓它好好‘燎原’。”
記者手記
跟隨團隊調查時,有兩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一句是黃洪輝催促隊員趕緊採樣,另一句是他提醒別踩進海草裡。潮水留給調查的時間有限,而眼前這些小葉片,又需要每個人放輕腳步。海草床的保護,就落在這些具體的動作裡。
走進壩光古村,聽周煒說起當年的炊煙、漁網和海岸線,我才更清楚地感受到,這片海草的故事與岸上的人一直相連。有人用鏡頭記錄,有人參與保護,有人一次次回來調查。海灣今天的樣子,留著這些人和這座城市作出選擇的痕跡。
採訪結束後,我記住了一個仍未實現的數字:一萬平方米。那是黃洪輝對海草床未來的期待。眼下,它還在一點點生長。圍擋已經拉起,調查還會繼續。我們期待下一次來到這裡,潮水退去時,能看見更多的小葉片,也給海灣裡的生命留下更多生長的地方。(深視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