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吉斯·巴喬格利是人類學家、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中東研究副教授,著有《重構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權力焦慮》(Iran Reframed: Anxieties of Power in the Islamic Republic)。
瓦利·納斯爾是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國際事務與中東研究馬吉德·哈杜裡講席教授,著有《伊朗的大戰略:一部政治史》(Iran’s Grand Strategy: A Political History)。
德黑蘭在後美國時代的中東爭取大國地位之戰。
在伊朗問題上,川普政府的表現著實慘淡。它未能通過數月的猛烈轟炸拖垮伊斯蘭共和國,也未能在談判桌上迫使伊朗屈服。然而,儘管接連受挫七個月,美國官員仍相信,他們已經翻過了這一頁。他們實施了新一輪制裁,同時維持美國對伊朗南部海岸的既有封鎖,扼住伊朗通向外部貿易的管道。因此,他們斷定,伊斯蘭共和國很快就會要麼讓步,要麼被擊垮。9月1日,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宣稱:“我們要在經濟上讓這個政權窒息。”
毫無疑問,華盛頓已對伊朗造成重大損害。但伊斯蘭共和國並不認為自己正在走向瓦解。事實上,德黑蘭認為自己將擊敗美國,而其理由也不難理解。伊朗政府不僅在美以轟炸下挺了過來,還展開了猛烈報復,破壞美國軍事基地,並阻礙荷姆茲海峽的通航。戰爭造成的破壞,加上華盛頓切斷其對外經濟聯絡,正讓伊朗民眾付出沉重的經濟代價;但很大一部分民眾已經團結在國旗下,而且似乎接受了這樣的看法:伊朗要保衛自己,就必須承受艱難。由此,德黑蘭的底氣更足了。伊朗官員在具體策略上未必意見一致,但他們有著共同的雄心:將美軍逐出波斯灣,迫使華盛頓取消全部制裁,並讓美國承認伊朗是一個大國。
鑑於伊朗的物質實力已被削弱,這套議程聽起來或許過於大膽。但伊斯蘭共和國認為,其目標觸手可及。它相信,伊朗軍方既可以繼續直接打擊美國基地,也可以促使阿拉伯國家向美國施壓,要求其離開,從而把美軍趕出波斯灣。它還認為,通過重創能源市場,同樣可以迫使華盛頓解除經濟限制。換言之,德黑蘭的制勝理論是:只要堅持下去,給美國造成足夠的痛苦,美國就會結束對伊朗的遏制。
團結一致
沒有人懷疑伊朗已遭受戰爭重創。數月來,美以投下的炸彈破壞了伊朗的工業和基礎設施,導致失業率飆升,讓更多伊朗人陷入貧困。華盛頓的制裁和海上封鎖造成了肆虐的通膨。美以兩國軍隊也確實取得了許多戰術上的成功,包括暗殺伊朗前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
但在戰略上,這場衝突卻是一場災難。美國官員曾認為,嚴酷的空中轟炸和大規模削弱伊朗經濟的行動,會讓伊斯蘭共和國屈膝投降。事實並非如此。華盛頓曾希望,暗殺哈米尼能引發大規模反政府起義。這一盤算同樣落空了。相反,哈米尼之死讓伊斯蘭共和國的堅定支持者走上街頭。他們每晚都在伊朗主要城市遊行,後來,其他政治傾向的伊朗人也加入其中,集會聲援自己的祖國。戰爭開始時,土耳其曾計畫接納7萬名伊朗難民,但逃離的人寥寥無幾。事實上,隨著戰爭持續,許多旅居海外的伊朗人回到了國內,其中包括長期流亡的文化界人士、記者和政治人物,例如歌手穆赫辛·納姆朱(Mohsen Namjoo)和比詹·莫爾塔扎維(Bijan Mortazavi)。
這股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並不意味著民眾支援伊斯蘭共和國。許多伊朗人依然對國家領導層深感不滿,但他們對本國政府的憤怒,已被對華盛頓的憤怒所蓋過。過去,伊斯蘭共和國聲稱美國一心要摧毀伊朗,大多數伊朗人對此持懷疑態度,實際上還希望德黑蘭尋求改善與華盛頓的關係。但伊朗城市遭到轟炸,以及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反覆威脅要毀滅伊朗文明,已經改變了人們的態度。例如,他說自己可能“把整個國家炸燬”,將其“打入地獄,毫無生還機會”。如今,政治光譜各端的伊朗人確實認為,美國想要抹去他們的國家,或者至少讓伊朗屈從於美國的每一項要求。
伊朗人並不認為美以發動的戰爭會帶來解放。
在我們與持各種意識形態立場的伊朗人進行的長時間交談中,這一結論十分明顯。自2025年6月華盛頓首次轟炸伊朗時起,我們便開始進行這些訪談,並一直持續至今,追蹤他們在這一時期的政治態度。絕大多數受訪者表示,在針對1月大規模抗議的鎮壓中發生屠殺後,他們對本國政府深感痛心和憤怒。但我們發現,隨著戰爭拖延下去,川普毀滅性的言辭不斷升級,人們的政治看法已經發生劇烈變化。阿里(Ali)是一名45歲的資深異見人士,曾因從事社會和政治活動而多年身陷囹圄。他告訴我們:“我們曾那麼相信美國的承諾。然而,經歷了這場戰爭,看到川普及其政府的種種言行之後,顯然,美國人用虛假的承諾欺騙了我們。他們只想讓伊朗徹底臣服,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30多歲的作家兼藝術家瑪赫薩(Mahsa)也表達了類似感受。她說:“我們曾相信美國代表的一切,自由、尊重和民主,如今在我看來全是謊言。這些年來,無論我對本國政權多麼憤怒,這裡都是我們的祖國,任何外國都無權殺害我們的領導人,向我們的孩子投下炸彈,企圖摧毀我們。”
因此,儘管伊朗當時正處於衝突之中,哈米尼7月的送葬隊伍仍吸引了數百萬哀悼者,這就不足為奇了。葬禮上,人們分發紅旗,象徵著血腥復仇的願望。不久之後,伊朗襲擊了穿越荷姆茲海峽的商船,導致該國與美國在三個月前達成的脆弱停火破裂。
許多美國官員似乎認為,強大的經濟壓力最終會促使民意轉變:如果伊朗人承受了足夠多的苦難,就會決定嘗試推翻本國政府;或者,伊斯蘭共和國會因擔心自身存亡而屈從於美國的要求。但這不過是一廂情願。過去15年裡,伊朗一直在建構一種專為抵禦美國經濟戰而設計的經濟體系。例如,伊朗官員與周邊國家的貿易商建立了牢固關係,並使伊朗在食品供應方面接近自給自足。因此,儘管伊朗經濟受創、通膨高企,迄今各城鎮都沒有出現重要商品或服務短缺。工程師哈米德·雷扎(Hamid Reza)因工作需要,經常往返於伊斯法罕和德黑蘭之間。他說:“國內的一切竟然運轉得如此井然有序,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東西是貴,但全國各地都完全沒有出現短缺。一切都在國內得到了十分用心的管理。”
這並不是說伊朗人對自己的國家感到樂觀。他們為未來焦慮,渴望恢復安寧、緩解經濟困境。但他們並不認為美以發動的戰爭會帶來解放。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無端的侵略。由此激起的民族主義情緒模糊了政治派別之間的界線,降低了再次發生政治起義的可能性。因此,這場戰爭反而鞏固了伊斯蘭共和國。
代價與收益
與民眾一樣,自衝突爆發以來,伊朗政府也對華盛頓持有更加敵對的看法。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吉塔巴·哈米尼(Mojtaba Khamenei)已將心腹調任關鍵職位,儘管他本人仍藏身隱處。這些人大多是與伊斯蘭革命衛隊有聯絡的強硬派。其中包括國家安全顧問穆赫辛·雷扎伊(Mohsen Rezaei),以及伊朗主要國內准軍事力量的指揮官侯賽因·塔伊卜(Hossein Taeb)。他們認為,要遏制進一步的襲擊,就必須對任何挑釁作出果斷而強硬的回應。他們懷疑華盛頓是否真心尋求外交解決。他們指出,美國曾兩次在談判期間襲擊伊朗,隨後又背棄了6月與伊朗簽署的諒解備忘錄,因此不能信任美國。事實上,他們認為,如果美國表現出談判興趣,甚至可能是在籌劃再次發動襲擊,就像2025年6月和2026年2月時那樣。
伊朗相對溫和的力量看法略有不同。這些精英包括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議會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前總統哈桑·魯哈尼(Hasan Rouhani)和前外長穆罕默德·賈瓦德·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他們始終主張,德黑蘭應繼續尋求通過外交途徑解決衝突。佩澤希齊揚和卡利巴夫著重強調了普通民眾面臨的經濟困境。但他們與伊朗強硬派領導人之間的距離,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大。一名熟悉這些人物的分析人士告訴我們:“沒有人說伊朗應該投降。”他們或許把緩解經濟困境視為首要任務,但他們的解決辦法,是迫使美國落實6月簽署的諒解備忘錄。在伊朗看來,華盛頓已在這份協議中承諾解凍伊朗的全部資產、解除全部制裁、永不再襲擊伊朗並支付賠償;伊朗則只需以停火和恢復荷姆茲海峽的貿易通行為交換條件,而且仍可在海峽收取費用。自夏末以來,雷扎伊和卡利巴夫一直宣稱,外交必須從美國重新履行這份備忘錄開始。最近紐約的聯合國會議結束後,上述分析人士告訴我們,這些人物認為,川普“還沒有準備好”開展真正的談判。相反,他們相信,只有川普接受伊朗獲勝的結果,他才會重回這份協議,而這就意味著必須提高美國承受的戰爭代價。
因此,伊朗的行動將毫無節制,其回應也將不成比例。如果戰爭重啟,伊朗將向整個地區發動襲擊,而不僅限於本國周邊。德黑蘭的主流觀點是,謹慎行事、讓行動可以預測,只會招致美國更大的壓力,無助於推進伊朗的主要軍事目標:讓華盛頓從波斯灣撤走全部軍隊,並接受伊朗的主導地位。伊朗反覆襲擊美國在約旦、敘利亞和波斯灣各地的軍事基地與設施,已經是在朝這一目標發力。在一定程度上,這些襲擊取得了成功。打擊已使美國若干軍事資產嚴重受損,迫使美國將許多行動和軍事資源轉移到以色列及約旦,並依靠印度洋中部的一座基地提供後勤支援。伊朗襲擊的威脅甚至迫使華盛頓將全部B-1轟炸機撤出英國的一座基地。
伊朗相信,它能夠迫使華盛頓達成某種經濟諒解。
與此同時,德黑蘭正試圖促使華盛頓在海灣的夥伴關閉本國境內的美軍基地。為此,伊朗公開宣稱,波斯灣的和平與安全將取決於是否將美軍趕走,並反覆轟炸那些被它懷疑協助美國作戰的海灣國家。伊朗最終不太可能終結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存在。但它所做的已經足以讓阿拉伯國家在依賴美國的安全保護傘時三思,這可能意味著美軍在該地區的部署規模縮小。
當然,伊朗即便把美軍趕出周邊地區,也未必能緩解自身的經濟困境。事實上,川普政府宣佈發起“經濟版諾曼底登陸”攻勢,部分原因就在於美軍已疲於作戰,而伊朗針對美國海軍的襲擊也迫使美艦退至距伊朗海岸更遠的海域。但伊朗相信,只要讓對手付出足夠沉重的經濟代價,就能迫使其在經濟問題上達成某種諒解。為此,德黑蘭襲擊了海灣地區的多處能源設施,試圖推高石油、天然氣、柴油、航空燃油及其他石油製品的價格。襲擊目標包括卡達的拉斯拉凡氣田(Ras Laffan)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富查伊拉港(Fujairah)的石油設施;對拉斯拉凡的襲擊,是為了報復以色列對伊朗南帕爾斯氣田(South Pars)的襲擊。伊朗還在襲擊運載石油和天然氣的液貨船,並試圖鞏固對荷姆茲海峽的控制,因為它將這條海峽視為本國主權領土。華盛頓已採取強硬行動,阻止伊朗加強控制,最近也成功幫助油輪通過這一咽喉要道。但這些行動需要投入大量海軍資源,美國無法無限期維持下去。
伊朗的地區夥伴也在助它一臂之力。伊朗支援的伊拉克武裝襲擊了一條將沙烏地阿拉伯石油輸送至紅海沿岸設施的重要輸油管道,這將使全球石油供應在數月內顯著減少。伊朗在葉門的胡塞武裝盟友也持續襲擊沙烏地阿拉伯石油設施。胡塞武裝甚至新佔領了大片領土,抵達曼德海峽,從而更有能力威脅紅海航道;全球貿易的12%經由紅海運輸。這些襲擊還表明,儘管伊朗的盟友網路在黎巴嫩和敘利亞可能遭受重創,但整體上依然頗有能力。
保持航向
美國或許認為自己已經把伊朗逼入絕境,但德黑蘭並不認同。它並不覺得自己正節節敗退,或已經無計可施。相反,它相信自己已經贏得大國地位。它為自身的軍事表現感到自豪,並覺得自己獲得了國際社會新的尊重。在9月上海合作組織和非西方的金磚國家集團會議上,伊朗代表團受到各成員國的熱情接待。看到這些畫面,德黑蘭的官員們歡欣鼓舞。
伊朗仍然面臨巨大挑戰,尚未找到辦法,將戰爭中取得的成果轉化為和平時期的持久收益。但只要需要,無論何時,它都準備繼續戰鬥。一名與伊朗決策者關係密切的資深伊朗分析人士說,政府相信,伊朗民眾“願意忍受經濟上的痛苦和苦難,只要這意味著他們將會獲勝”。而伊朗的精英們已經圍繞一項共同戰略凝聚起來。換言之,德黑蘭確信,只要沿著既定道路走下去,就能取勝。無需作出任何妥協。 (一半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