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AI組織陌生人「盲盒酒局」,是一門好生意嗎?

Rex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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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陌生人聚一起,聊啥?


一個工作日的晚上,我要和五個陌生人坐在一起喝酒。

出發前,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我會去那。根據使用者填寫的個人資訊和對活動的期待,AI社交產品Table for Six(下文簡稱T46),判斷那六個人可能“擦出一些火花”——我就這樣擁有了五個“同桌”。

同一時間,在全國14座城市的數百張酒桌上,類似的見面也在發生。

T46於2025年末開始營運,“未來人類實驗室”獨家獲悉,其已獲得BAI Capital和某家遊戲公司累計數百萬美元天使輪融資,產品累計付費使用者超過4萬人。

晚上八點半,我準時趕到北京朝陽區的一家清吧。

桌上沒有任何看起來與AI有關的裝置,只有一套紙質卡牌。卡牌上,三十多個問題按照由淺入深的順序排列,其中還有六名參與者各自的身份卡,以及每個人報名時想問陌生人的問題。

T46為大家準備的卡牌

一位性格外向、曾經組織過活動的參與者自然拿起卡牌,成為了這一桌的臨時主持人,組織著大家依次圍繞著卡牌上的問題進行討論。

從在小程序填寫問卷、選擇個人標籤和期待,到前往酒吧赴約,整個過程裡,我幾乎沒有直接與AI互動。沒有AI分身替我向陌生人打招呼,也沒有AI軍師教我該如何表現。產品把我帶到了五個真人面前,接著把剩下時間留給了人類。

這與當下許多AI社交產品選擇的方向並不相同。當AI開始替人聊天、提供戀愛建議,甚至介入親密關係中的衝突調解時,T46似乎選擇了更克制的位置。

但在和T46的兩位創始人及投資人聊過後,我發現,AI並沒有真正消失。

這是一家只有11名員工的公司,要同時完成14個城市的人員匹配、場地安排、缺席補位、卡牌製作、印刷和配送等。這些大量繁瑣而容易出錯的工作主要由Agent在後台承擔。

使用者看不見的地方,T46對AI的使用甚至稱得上激進。

AI在活動開始前,瞭解使用者、匹配同桌、選擇場地,編排活動細節和流程,但真實的談話開始,它消失了。

AI代替了傳統活動主理人

Jeff和白菜,一個是T46的CEO,一個是CTO,兩人最初壓根沒打算做一家AI社交公司。

Jeff和白菜在麥肯錫時,曾是同一個項目組的同事。2024年的某天,Jeff打了個電話給白菜,說想創業,兩人一拍即合。後來,他們做了AI外貿,心理情緒桌游,喝酒卡牌。

因為喝酒卡牌賣了幾萬套,他們在上海開了一間只存在六個月的快閃社交酒館,為了填滿周中晚間的低谷期,他們在小紅書上發帖辦六人的陌生人酒局的活動,辦了幾場下來後,自己的酒吧已經裝不下想要來參加活動的年輕人了。

兩人意識到,這件事“不該是為自己的酒吧服務”,它可能成為一個更大的產品。

他們決定不再只在自己的店裡辦,而是尋找其他酒吧,他們發現,換了一家酒吧,人們依然願意報名和付費。

後來,兩人放棄了酒吧業務,把主要精力轉向六人盲盒酒局。

需求一直存在,大城市的年輕人們,願意為了和陌生人一起喝酒、吃飯而付費,而當下餐飲業不好做,獲客成本高,酒吧和餐廳也需要這樣的活動引流。T46把這兩者連接到了一起,從中賺取撮合的差價。盲盒酒局的報名價格為88元或118元,內含一杯酒或無酒精飲品。

BAI Capital的高級合夥人汪天凡把T46類比為早期的Airbnb:Airbnb連接閒置房間和臨時住宿需求,T46則利用盲盒酒局等活動,把原本沒有出門計畫的人帶到酒吧。當然,他也承認,這門生意的上限仍未被證明。但對一家早期公司而言,已經有人願意付費、重複參加,已經很不錯了。

但如何能把這門生意持久運作下去並實現規模化?

傳統的方式依靠單個主理人組局,需要組織者耗費大量的精力,進行人員的篩選,活動的策劃,難以大規模批次複製。

2010年前後,海外的創業者就嘗試過把陌生人共餐變成一門平台生意,他們一度獲得過融資,最早是通過讀取使用者的Facebook的資料,通過電腦初篩,人工覆核的方式來匹配,選酒吧和預訂等等。早期類似項目如Grouper,就曾獲得了YC的投資,但是在經歷快速擴張和擴張後,大量非標準化的營運增加,公司最終關停。

現在AI出現,開始嘗試解決上一代產品無法解決的營運瓶頸。過往那些存在於主理人頭腦中的經驗,被拆成問卷、匹配規則、補位機制和活動流程等,然後交由AI去完成。借助AI的能力,甚至會比大部分傳統主理人更好地瞭解且服務每一位使用者。

我在報名參加T46的活動時,除了填寫年齡、職業和興趣等資訊,還要回答一些開放性問題。Jeff告訴我,AI從這些非標準化的回答裡,提煉三個關鍵的匹配準則: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想遇見什麼樣的人,以及你想聊什麼。

六個人組成一桌時,系統還會平衡年齡、性別、內外向、表達欲和社交能量。六個話多的人會互相搶話,六個I人可能沒人開口。

同桌匹配情況

在我參加的那場活動裡,主動承擔主持人工作的使用者,原本也是一家酒吧的老闆,性格活躍,會時刻觀察現場的氛圍,引導談話。還有一個經常參加盲盒酒局的程式設計師,一個剛來北京工作的投資人,一個剛剛辭職的演藝圈經紀人,一個因為原報名人沒來候補來的女孩。

人數三男三女,我們按照T46提供的卡牌上的問題順序開始聊天。最開始的一些破冰問題,圍繞著各自的家鄉,喜好展開。偶爾還會在卡牌的指引下穿插進行一些小遊戲。

我對卡牌上的基礎問題無感,但我喜歡聽到大家對於一些深入問題的思考,這像是在探究不同人的心靈世界。

卡牌和被提前模擬的聊天

一套被放置在酒桌上的紙質卡牌,我和五個陌生人的談話,全仰仗著它。

畢竟,六個完全陌生的人,不知道從何聊起,卡牌為我們設計了聊天的議程。

白菜負責公司的AI系統和流程的搭建,他告訴我,不同桌的卡牌的內容會有所不同,另外,每套卡牌裡還會有專屬於每個參與者的身份卡。

這意味著,每場活動開始前,系統要把人分成六人一桌,還要為每一桌單獨生成卡牌,送到當地的印廠,再把成品送往對應的酒吧。

這聽上去,是非常瑣碎的髒活。

在傳統的活動設計裡,這是一條需要大量營運人員盯住的鏈條。有人負責排桌,有人聯絡酒吧,有人設計流程,有人把列印檔案發給印廠,再逐一確認卡牌有沒有裝錯、配送有沒有遲到、酒吧有沒有把物料放在正確的桌上。任何一處失誤,都會導致使用者打開盒子卻發現身份牌上是另一桌人的名字,這就糟糕透了。

目前全國這套活動的落地營運由COO Brava帶著三人應屆生負責,以及多個Agent參與。

一個Agent+電腦演算法幫六個陌生人完成了匹配之後,另一個Agent出現了,它要解決的是,今晚這六個人去那家酒吧。

它需要同時讀取多組不斷變化的資訊:一家酒吧當天是否接待活動,能提供幾桌,以及六名使用者分別住在那裡。

場地確定後,系統開始為這一桌生成卡牌遊戲。它從六個人的問卷中提取興趣、職業、內外向程度、表達和傾聽傾向,以及他們願意暴露多少私人資訊,再結合團隊積累的人類創造的數千道種子題庫,選擇和改寫適合這一桌的問題。

題目出現的順序也需要設計。如果六個人整體偏內向,或者不習慣談論自己,安全的破冰環節會被拉長。如果一桌人的表達意願和“情感暴露度”都比較高,卡牌可以更早進入強度較高的話題。

卡牌上的問題

白菜說,在生成卡牌時,系統甚至會用六個Agent分別模擬桌上的六個人,預演他們面對一道問題時可能怎樣回應,以及整桌談話可能形成怎樣的氣氛。

卡牌編排完成後,線上系統開始進入真實世界。

它自動生成列印檔案,Agent將不同城市、不同酒吧、不同桌號的檔案發進對應印廠的企業微信群,再檢查印廠是否收到檔案、是否確認下單,以及能否按時生產。

最容易出錯的是裝盒。每套卡牌和包裝盒上都有對應的城市、酒吧與桌號。印廠打包完成後,需要把卡牌和盒子擺在一起,拍攝兩三張清晰照片發到群裡。Agent識別照片裡的標記,檢查第一桌的牌有沒有被放進第二桌的盒子,也檢查盒子是否屬於正確的酒吧。

如果核對無誤,Agent會在群裡回覆可以發走,並在合適的時間下閃送訂單。

這套瑣碎的流程,基本上被5個主Agent和其下的子Agent全部幹完了,T46在活動所在的城市沒有全職工作人員,員工全部base上海。

一顆“溏心蛋”

在參加T46活動的同期,我還參加其競品組織的盲盒飯局。因為沒有卡牌做談話主題的引導,話題也就被更有分享欲的人所主導,而安靜內斂的人則發言寥寥。

這和T46有卡牌引導的談話的體驗就不太相同,卡牌上的問題時常鼓勵每個人都要回答,我能聽到每個人對不同問題的看法。

而少了卡牌引導的那場盲盒飯局,最終的話題滑向了一個人分享他最近剛分手的感情經歷,和一個兼職紅娘的人開始幫大家介紹對象。

在Jeff的設想中,這套卡牌,只是讓大家破冰,沒有話題時能夠找到話題,他期待的是,大家能夠在後半場擺脫這套卡牌,能夠自由地交流起來。

本質上,這是人與人的社交,他希望,一切都為人與人之間自然的關係流動所服務。

Jeff愛交朋友,對於人和人的關係有著獨特的觀察和把握,Jeff很清楚的知道參與他們活動的人都各自抱著各自的目的,但是產品不會暗示或者引導使用者,在活動中能獲得什麼,比如暗示大家能在這上面找到對象,雖然一些使用者抱著這樣的目的。

“如果抱著太明確的目的,動作就會變形”,Jeff說。

我先後參加過三次T46的活動,也加過不少同桌者的微信。有些人在酒桌上聊得不錯,活動結束後卻沒有再次見面的契機。六個人臨時建立的微信群,通常只在第二天短暫熱鬧一陣,隨後便沉寂下去。

我問Jeff和白菜,產品是否其實沒有真正幫助使用者建立關係?只是創造了一晚上的體驗。

Jeff和白菜並不完全接受這種判斷。在他們看來,成年人之間的關係很難像學生時代那樣,依靠高頻、長時間的共同生活迅速變得親密。

白菜把這種關係形容為一顆“溏心蛋”:沒有完全熟,卻也不再是生的。兩個人不會主動聯絡,但下一次見面時會覺得親切,也許某一天,因為共同感興趣的事情,他們又會重新走到一起。

酒吧內環境

T46內部曾經討論過,是否應該進一步經營這些關係。例如,在活動結束後的六人群裡加入更多互動內容,推薦下一場共同活動,或者幫助其中幾個人重新組局。但他們並不準備放入一個數字人,代替六個人活躍氣氛。

Jeff和白菜都覺得,T46其實更類似一種現實世界遊戲,有人把參加盲盒酒局當做一種生活方式,他們產品最主要的部分,就是那一晚上的體驗,使用者願意為好的體驗多次付費,關係則在體驗中水到渠成,“無所求,有所得”正是他們的產品哲學。

而在我看來,這或許構成了T46產品理念與商業模式之間一種微妙的合謀:“無所求,有所得”降低了使用者對結果的明確預期,而一段沒有被許諾結果的體驗,就會讓使用者復購。

更激進,還是更克制?

AI的介入,需要把握邊界,但另一方面,想讓合適的人坐到一起,又必須儘可能多地讓AI去瞭解使用者。

現在,系統獲得的資訊主要來自報名問卷。使用者可以填寫自己的興趣、職業、近期狀態,想遇到怎樣的人,以及願意討論什麼。但這些答案仍然有限。

為了得到更多非結構化資訊,他們曾設計過“更進一步”。

比如,團隊曾經嘗試過在報名以後,讓使用者先和AI進行約20分鐘的語音交流。AI可以在自由對話中瞭解一個人最近的生活、興趣和社交期待,再據此完成匹配。

推動這個功能的白菜,相信一段自然談話可能留下更豐富的資訊。

但功能灰度測試上線後,使用者並不買帳。

對於一個只是想在某個晚上認識幾名陌生人的人來說,提前抽出20分鐘與AI聊天,成本太高。使用者更習慣在通勤或工作間隙完成幾道選擇題。

報名時使用者需要回答的問題

看到反饋和資料以後,團隊很快將這項功能下線。

“讓使用者的行為說話”,白菜這麼概括。

一項功能對匹配系統有價值,不等於它對使用者也是一個好的產品功能。

他們還討論過,用即時錄音的手機APP取代紙質卡牌,根據六個人正在談論的內容調整問題。然後,在參與者明確同意的前提下,APP還可以擁有收音功能。

一場活動通常持續幾個小時。六個人在談話中傳遞出的個人資訊、需求和好惡,遠比一份報名問卷豐富。白菜認為,所有公司都可以買到市場上最好的模型,真正的壁壘是通過大量的資料分析,實現對使用者需求的持續理解。如果T46能夠理解這些談話,下一次不僅可以避開使用者已經厭倦的問題,也可能為他找到真正想認識的人。

更豐富的資料帶來更準確的理解,更準確的理解改善下一次匹配,長期又能形成競爭者難以複製的壁壘。這幾乎是一條順理成章的路徑。

但他們決定,更謹慎些、也更克制些。

Jeff當然認可談話資料的價值,但他認為桌上是否存在一台正在收音的裝置,會直接改變人們如何說話。即使每個人都點選了“同意”,也不意味著他們還會像面對五個陌生人時那樣,講出原本願意講的內容。

“現在使用者是不接受的,而且我也是一個不接受的人。但我們肯定不是等某一天使用者接受的時候,我們才去思考和研發,這個事情我們會提前準備好。”Jeff說。

路徑沒毛病,但推出的時機,他們內部還沒有完全達成統一。

關於擁抱AI,白菜一直是那個更積極的人,而Jeff則是那個會把白菜往回拽拽的人。

投資人汪天凡的態度介於兩者之間。他認為,獲得更多線下談話的上下文是一件重要且值得探索的事,這些資訊可能讓產品更懂使用者,但通過什麼方式實現,以及使用者是否願意接受,仍然沒有答案。

那天晚上,快要散場時,我們六個人討論的話題,逐漸脫離了卡牌。那位拿起卡牌主動充當主持人的朋友,他的酒吧前段時間生意不好關門了,最後我們討論的主題,變成了為他倒閉的酒吧出謀劃策。 (36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