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全球銀行業而言,AI帶來的考題或將切換,即從“怎麼用好智能體提升自身效率”,轉向“如何服務好手握智能體的客戶”
一款第三方AI智能體在華爾街掀起行業震動,多家主流金融機構接連對其實施接入攔截。這場博弈,將外部智能體的存取權、權責界定、存款遷徙風險等一併推至台前。
近日,有媒體報導稱,花旗集團(Citigroup)和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已效仿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 & Co.),限制人工智慧代理(即AI Agent)訪問客戶帳戶。此前,美國多家銀行向監管機構表達擔憂,認為這些智能代理可能會為了追求更高收益而轉移閒置現金,從而導致銀行存款流失。
這些擔憂並非空穴來風。今年9月8日,美國科技巨頭Meta正式推出個人AI智能體Muse。依託外部連接器生態,其具備自主發起支付、比價、調度資金的能力,因此一經發佈,便觸動了金融行業的敏感神經。
市場迅速對這一新變數釋放出擔憂訊號。9月22日,標普500金融指數下挫近2%,摩根大通、富國銀行跌幅均超3%,嘉信理財(Charles Schwab)更是跌逾6%。彭博社的解讀直指核心:投資者擔心,以Muse為代表的個人AI智能體,或將打破金融行業長期依賴的“消費者慣性(Consumer Inertia)”——即便市場上存在收益更高、成本更低的金融方案,使用者也會受使用習慣、資訊差、遷移成本制約,選擇留在原有機構。
與此同時,Meta向金融服務領域延伸的意圖愈發清晰。10月12日,其再度推出Muse Wonder、Muse Wonder Full兩款新模型。根據官方介紹,模型可完成“理解個人財務狀況”“處理保險理賠”“解讀租約條款”等專業化任務。
Muse的增長勢頭頗為迅猛。公開資訊顯示,上線僅一個多月,它的全球下載量已逼近900萬次。雖然現階段的Muse距離能夠全權調度使用者全部金融資產的“自動理財管家”尚有不短距離。但當其能力持續向個人財務等場景滲透,市場關於AI智能體衝擊銀行存款、財富管理與支付格局的顧慮,正不斷髮酵。
一筆訂閱引發的變局:
當AI從省錢走向資金調度
你有多久沒有梳理過自己的自動續費訂閱?每月幾十元、早已閒置的會員服務,可能在遺忘中持續扣費;數萬元資金,也常因懶得比對利率,長期沉澱在低收益帳戶……過去,這類財務事項都需由使用者自行排查、對比、操作;如今,個人AI智能體正嘗試接手處理。
取消訂閱,是Muse最易感知的功能之一。在媒體實測中,測試者將信用卡帳單交由Muse核驗,它從中揪出一筆測試者早已遺忘的Adobe自動訂閱,並協助完成退訂,每月省下近25美元。
金額雖小,但被遺忘的自動續費廣泛潛藏在軟體會員、健身服務、通訊套餐等各類訂閱服務之中。在此之前,消費網際網路的AI大多承擔行銷角色:通過演算法預判需求、推送商品,最終提升轉化。而Muse則代表了一種新範式——AI站在消費者這邊,復盤存量支出,主動比對、挖掘性價比更高的替代方案。
高盛分析師已經將目光投向依託“消費者慣性”盈利的公司。在其判斷中,AI智能體能夠大幅降低使用者比價、切換服務商的成本,通訊、保險、旅遊乃至金融服務業的客戶留存邏輯,或將因此受到衝擊。
行業討論也從取消訂閱這類小額場景,進一步延伸至更關鍵的存款遷移。相比退訂服務,資金跨帳戶遷移流程更為複雜,但二者底層邏輯相通:過去,尋找替代方案、完成切換操作的成本,始終由消費者自行承擔。有市場人士認為,美國消費者每年都因疏於再融資、漏繳帳單、資金長期沉澱在低收益帳戶等“不作為”蒙受收益損失,這類隱性成本被業內稱作“Laziness Tax(懶惰稅)”。
另有媒體援引聯準會聖路易斯分行資料稱,美國個人和企業支票帳戶中約有7.12兆美元資金,其中相當一部分僅能獲取極低利息,甚至無息。即便使用者知曉市場上存在收益更高的儲蓄帳戶、現金管理工具,但產品比對、新戶開戶、身份核驗、資金劃轉等一系列操作門檻,仍讓大量資金長期沉澱在原有帳戶之中。
而個人AI智能體,恰恰有望大幅削減這類切換成本。美國銀行分析師Ebrahim Poonawala(易卜拉欣・普納瓦拉)提出,如果AI能夠推動資金從低收益帳戶順暢流向高收益產品,可能將對銀行淨息差構成實質性壓力。“對銀行而言,存款既是客戶的資產,也是負債端核心的資金來源。客戶資金跟隨殖利率頻繁遷徙,銀行維繫低成本存款的難度就會持續抬升。”
阿波羅全球管理(Apollo Global Management)首席經濟學家Torsten Slok(托斯滕・斯洛克)則提出了更極端的“agentic bank run(智能體驅動的銀行擠兌)”情景。據他測算,一些金融科技公司目前能夠提供3.3%至5%的存款收益,而美國支票帳戶平均利率約為0.1%。如果大量家庭都使用AI智能體自動尋找更高收益的帳戶,銀行可能流失一部分用於放貸的低成本存款,而這將成為整個金融體系的問題。
“如果銀行為了防止零售客戶把資金轉移到其他地方獲取更高利率,而被迫提高存款利率,這可能會對銀行利潤造成重大打擊。”Slok提醒。
這一說法很快在美國金融科技和銀行業引發爭議。有業內人士認為,“智能體驅動的銀行擠兌”目前仍是較為極端的情景。消費者是否願意把資金管理權限交給AI、普通家庭帳戶餘額是否值得頻繁遷移、銀行能否通過服務和綜合金融關係留住客戶,都可能限制資金流動的實際規模。
存款遷徙之憂:
授權劃定第一道門檻
現階段雖無證據表明Muse的落地正催生存款遷徙現象,但美國銀行業的警惕情緒已然升溫。多家銀行已向監管機構表達顧慮:這類AI智能代理或將自動為使用者尋覓更高收益標的、劃轉閒置資金,進而引發存款流失。
10月13日,摩根大通在三季度業績電話會上表示,將禁止人工智慧代理訪問客戶帳戶,理由是存在數千個“惡意代理”的風險。“這些方式不安全,摩根大通正儘可能阻止此類訪問,同時研究更妥當的實現方式。”
緊隨其後,有媒體報導稱,花旗集團已明確禁止第三方AI智能體直接登錄客戶帳戶或在其數字銀行平台執行交易,但仍允許部分經客戶授權的唯讀資料訪問。美國銀行則表示,其正在限制人工智慧代理對消費者存款的存取權;在銀行制定相關協議以確定人工智慧授權的支付最終責任歸屬前,這項限制將一直有效。
銀行的差異化管控背後,隱藏著一條清晰的權限分界線:對個人AI智能體來說,識別冗餘支出、跨帳戶比對收益,僅需要調取帳單與帳戶資訊;而代使用者發起付款、轉帳等動作,則意味著要獲取更高等級的操作權限。
據Meta披露,Muse配備專屬雲端虛擬計算環境與瀏覽器,可在限定範圍內訪問網頁、呼叫外部服務並執行任務。美國金融科技公司Plaid在9月8日同步官宣,為Muse提供使用者授權式金融帳戶連接能力,支援按使用者指令讀取、解析帳戶資料。
不過,具備帳戶資料讀取與分析能力,不等於Muse擁有直接轉帳、調配資產的權限。Meta同樣為Muse劃定了操作紅線:根據公開資訊,涉及購買、傳送郵件等敏感操作時,Muse都會先提請使用者確認。
權限之外,消費者的信任意願,是金融智能體規模化落地的另一重關卡。Visa今年9月發佈的Agentic Commerce(智能體商業)調查顯示,僅有23%的美國受訪消費者信任生成式AI直接替自己完成支付;另有61%的受訪者表示信任Visa處理智能體交易。該調查於今年5月完成,共覆蓋2065名美國成年人。
Visa集團總裁Oliver Jenkyn(詹嘉睿)表示,消費者已經表現出使用AI購物和支付的興趣,但信任仍是智能體商業走向規模化的重要前提。
而信任的建構,遠不止使用者願不願意交出交易權限這一道門檻。即便拿到使用者授權,手握帳戶權限的銀行依然需要審慎劃定邊界:外部智能體可以通過何種方式調取帳戶資訊,能否觸發資金操作,整套訪問規則與風險防控體系等,都需要銀行逐一釐清、嚴格把控——這也正是前述多家銀行出台限制措施的核心緣由。
不過,封堵不安全的外部智能體接入,並不能消解客戶對便捷資金管理的真實需求。面對這一矛盾,摩根大通選擇以自研工具給出方案。據悉,該行正在推進現金管理AI工具Smart Cash,意在依託現金流預測實現資金智能調配,打通支票帳戶和高收益經紀產品之間的資金通道。摩根大通在上述業績會上確認,這一工具已進入定向小範圍試點。
Smart Cash雖然還不是能夠全權自主決策的AI理財智能體,但它清晰傳遞出一個訊號:銀行正主動承接客戶需求,減少資金調度過程中的人工操作成本。
一邊對存在風險的外部智能體帳戶接入加以約束,一邊依託自研產品降低客戶資金管理的操作成本,摩根大通這兩組動作,折射出銀行當下的雙重權衡。從競爭邏輯來看,主動幫客戶將閒置資金劃轉至更高收益產品,未必能夠留住每一筆低成本存款,卻有助於維繫客戶,守住整體金融服務關係。
中國金融智能體加速落地:
銀行規模化佈局
對照美國市場這場圍繞第三方外部智能體的博弈,國內商業銀行正加快智能體落地步伐,在客戶服務、帳戶管理、財富管理等場景持續佈局。
國有大行走在前列。工商銀行已建成面向客戶、員工的兩大超級智能體體系:面向零售客戶的“工小財”上半年累計服務超2200萬次;信貸審查助手“工小審”輔助審批金額突破兆元。農業銀行推出自研智能體“龍蝦”(ABC-Claw)與企業級數字助手“一明”,支援跨業務線的多智能體協同呼叫。
全國性股份制銀行各有側重。招商銀行迭代零售端“小招”智能服務體系,將AI能力延伸至私行資產配置等高階服務;中信銀行搭建公司級智能體管理平台,重點探索投研分析、智能交易、客戶服務等核心領域AI應用;平安銀行上半年上線140個營運稽核類智能體,覆蓋55個業務場景,用於反洗錢盡調、帳戶開立稽核、跨境匯款核驗等中後颱風控流程。
從這些案例不難看出,國內同樣已經湧現出具備跨場景執行能力的金融智能體。一個關鍵差異在於,國內銀行智能體是內嵌於自有業務閉環之中,而Muse則主要依靠瀏覽器、外部連接器以及Plaid金融資料通道完成使用者指令。但無論那一條路徑,帳戶資料接入、交易授權與風險管控,都是無法迴避的核心命題。
業內人士認為,此前國內金融業討論AI智能體,重心大多放在降本提效上,落地集中在客服、行銷、交易、風控等流程。而Muse帶來的啟示,拋出了更深一層問題:一旦使用者擁有可以自主查帳、比價、篩選金融產品的數字代理,金融機構長期依賴的客戶黏性、低成本存款根基,會面臨怎樣的衝擊。
放到國內市場觀察,居民存款搬家當前主要由利率、資產價格變化驅動。中金公司近期報告顯示,2026年上半年居民存款新增7.6兆元,同比少增3.2兆元,少增規模創下近十年新高;同期居民投向非存款類金融產品的資金淨增加6.6兆元,同比多增3.3兆元。資金主要流向保險、私募基金與股票,淨流入規模分別為2.2兆元、1.3兆元、0.9兆元。
在存款利率下行已經促使居民主動對比各類資產收益的背景下,一個值得持續觀察的變數是:如果個人AI智能體進一步壓低金融產品查詢、比價、跨機構切換的摩擦成本,這是否會放大資金遷徙的速度與規模。
而這也意味著,個人智能體帶給銀行的潛在挑戰,將遠不止存款流失。更深層的博弈,是誰來承接使用者的金融需求、替使用者篩選和比對產品,以及最終掌握資金操作的執行權限。對全球銀行業而言,AI帶來的考題或將切換,即從“怎麼用好智能體提升自身效率”,轉向“如何服務好手握智能體的客戶”。(財經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