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巴西大選第二輪結果出爐，現任巴西總統、左翼候選人魯拉，以51.79%的得票率，驚險戰勝得票48.21%的極右翼候選人弗拉維奧·博索納羅（小博索納羅）。
第一輪投票中，魯拉以45%比47%落後於博索納羅。而1989年恢復選舉後，巴西大選一直有個規律：第一輪落後的候選人都會輸掉第二輪，所以大部分人都以為，魯拉會輸掉第二輪，然而，魯拉竟然神奇地逆風翻盤了！
翻盤的主要原因，是魯拉後期迅速調整了競選策略，之前大量棄權投票的選民，在第二輪中給魯拉投了票。
先說下巴西選民的基本情況。
巴西富人、中產、白人和富裕的東南部地區，普遍偏向右翼，而低收入者、黑人、貧困的東北部地區是左派鐵盤。
第一輪投票中，超過3300萬選民棄權，大部分是低收入者、黑人、老人、東北部。換句話說，第一輪棄權的大部分是魯拉的潛在支持者。
為何潛在支持者對魯拉無感呢？主要跟魯拉的競選策略有關。
魯拉的競選策略比較中規中矩，就是講講歷史成績、未來的中長期宏觀規劃。
在上情緒的部分，魯拉把大選說成是“獨裁和民主”的對決。
魯拉說這話，主要是想喚醒巴西人對軍政府時期的痛苦記憶。
1964年到1985年間，巴西是軍政府執政，軍政府統治殘酷，數萬人被逮捕，超過一萬人流亡海外。
而小博索納羅的父親老博索納羅，偏偏喜歡熱情讚美軍政府。老博索納羅跟魯拉是死對頭，曾在2018年到2022年間擔任巴西總統，
不但如此，老博索納羅還曾參與策劃政變，企圖奪取魯拉的權力。
2022年大選，老博索納羅想要連任，但輸給了魯拉。
作為川普粉絲的老博索納羅，學著川普的操作，也發動了國會山事件，2023年1月8日，老博索納羅的支持者佔領了最高法院、總統府和國會，瘋狂打砸搶燒，現場一片狼藉。
老博索納羅還私下召集陸海軍三軍司令，希望軍方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不承認選舉結果。
也許是給的好處不夠，也許是風險太大，軍方不願意配合，政變最終失敗。
不久後，老博索納羅被捕，判了20多年監禁。
但老博索納羅的支持者數量眾多，真的把他關起來，巴西很可能陷入不穩定，權衡再三，法院特批老博索納羅可以居家服刑。
由於身背罪名，老博索納羅不能再參選，就讓兒子，也就是小博索納羅參選。
魯拉不斷向民眾喊話，如果你們選我，巴西的民主制度就會保留，選小博索納羅，他可能像他父親那樣，串聯軍隊，發動政變，建立軍政府。
這套策略放以前是好使的，但現在巴西經濟不行，選民已經聽膩了。
魯拉2022年上台後，巴西通膨率始終在4%以上，對普通人生活影響較大。
而軍政府殘暴統治的歷史，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很多年輕的巴西人根本沒經歷過，你再怎麼強調軍政府可怕，他們也沒親身感受，反而是治安和通膨，他們親身經歷，體感要強得多。
小博索納羅抓住這個痛腳，說通膨的根源是魯拉亂花錢亂印錢，導致四年來政府債務佔GDP比重從72%上升到82%，通膨也停不下來。你們投票給我，我會像隔壁阿根廷一樣，砍掉一大堆部門，財政緊縮，絕不印鈔，通膨率很快就會下降。
再就是治安問題。
巴西的治安狀況一直很糟糕，根據巴西應用經濟研究所的報告（巴西聯邦政府直屬智庫），巴西的暴力犯罪數量排名世界前十，很多巴西人早就受夠了。
小博索納羅對選民說，巴西治安崩壞都怪左派，他們聖母心氾濫，沒有白左的命得了白左的病，犯罪分子總是輕判，前腳抓了後腳就放，巴西警察沒法工作了。
這種策略在短影片的瘋狂傳播下，不僅動員了右派基本盤，還得到了一部分中間派和左派的支援。
而那3300萬潛在支持者棄權的原因就五花八門了，有的沒空，有的不想出門，但歸根結底是魯拉沒能真正打動他們。
為了在第二輪投票中啟動選民，魯拉祭出了殺招：加錢。
首先，是用提高“家庭補助金”穩住基本盤。
“家庭補助金”是魯拉2003年出台的政策，用於補助低收入家庭，發展到今天，有超過5000萬巴西人常年領取“家庭補助金”。
魯拉作出承諾，將把“家庭補助金”從600雷亞爾/月，提高到691雷亞爾/月，相當於人民幣930元左右。
不僅提高補助金額，還要按通膨自動調額，假設明年通膨率為5%，“家庭補助金”就跟著上漲5%！
為了表明決心，魯拉還加快了“家庭補助金”的發放速度。
正常情況下，“家庭補助金”是從每月19日開始發放，到月底才陸續發放完畢。結果10月19日到21日，第二輪投票前幾天，魯拉只用了三天，就把當月的“家庭補助金”全部發放完畢了。
拿“家庭補助金”的貧困家庭，可以優先得到燃氣補貼，兩到三口之家，每年免費領取4罐燃氣，4口及以上家庭可領取6罐。
事實證明，還是發錢最打動低收入家庭。
然後，魯拉又瞄準了新的支持者群體——貧困大學生。
魯拉新增了一個“大學生儲蓄補助”計畫，公立大學的學生每月可領取700雷亞爾補貼，一年發10個月，每讀完一年且成績及格，能得到2500雷亞爾獎勵。
四年本科下來，能拿3.8萬雷亞爾，約合人民幣5萬左右，對大學生來說還是非常可觀的。
當然，這個錢不是誰都能拿，得同時符合以下三個條件：公立大學在讀本科生、家庭人均收入少於810.5雷亞爾/月、成績及格。
巴西教育部長卡米洛·桑塔納估算，未來約有100萬名在校大學生符合領取條件。
此外，魯拉還準備了極度貧困戶免費使用80度電、全國市內免費公車、向小商戶一次性發放5000雷亞爾補助等一系列禮包。
魯拉給出的窮人福利，小博索納羅是沒法給的，因為他的基本盤是富人和中產，這兩個群體最討厭福利，發福利就要先加稅，富人和中產需要承擔其中的大部分。
所以，小博索納羅一直主張財政緊縮和減稅，他的父親老博索納羅在位時，曾經把不少領取“家庭補助金”的窮人給移出了名單，大幅提高申請門檻，來減少財政開支。
如果小博索納羅上台，魯拉前面承諾的諸多福利，窮人們一個也領不到，甚至已經領到的福利也可能會失去。
於是，許多原本不想投票的人，為了錢也還是出來投票了。
而且為了把自己的主張宣傳出去，動員更多人投票，魯拉還破天荒買了一部智慧型手機。
小博索納羅能在第一輪領先魯拉，原因之一就是他作為年輕人，玩短影片更6。
魯拉說，他以前從來不用智慧型手機，雖然對於一個80多歲的老人來說，不會玩智慧型手機很正常，但問題是你不用手機，就很難拉近年輕一代選民。
輸掉大選第一輪後，魯拉被迫在80歲高齡學習用智慧型手機，拍短影片，光就這個拚勁，就成功分走了小博索納羅的流量。
在Ins、WhatsApp和Tiktok上，魯拉競選的內容得到了大量傳播，最高的一條有2600多萬播放。
最終，魯拉的努力沒有白費。
CNN報導，估計超過300萬名在第一輪棄權的選民，在第二輪投給了魯拉，成為魯拉翻盤的關鍵。
雖然魯拉創造了奇蹟，但還沒到開香檳的時候。
結果公佈之後，小博索納羅拒絕承認敗選，而是和他父親一樣，說魯拉獲勝是作弊。
他的依據是，投票日當天，部分地區發生了停電事件。
比如米納斯吉拉斯州多處投票站供電中斷，南里奧格蘭德州的暴雨進一步干擾了通勤，不少偏遠區域的選民無法抵達投票點。選舉法院為保障選民權利，將投票時間延長。
小博索納羅抓住這個事情，說魯拉肯定作弊了，否則法院怎麼會延長投票時間。
但其實，即便沒有延長投票時間，只要結果對自己不利，他都會跟他父親一樣，認定選舉存在舞弊。
更值得警惕的是軍隊內部的立場。
老博索納羅是軍人出身，他在軍隊內部有很多支持者。
巴西軍隊總體支援誰，目前沒有權威統計，但在軍人社區裡，小博索納羅的支援率明顯高於魯拉。比如里約的維拉米利塔爾軍人社區，63%的選票支援小博索納羅。
相鄰的空軍家屬社區，小博索納羅的支援率更是達到了69%，顯著高於里約全市48%的平均水平。
沒人能確保，小博索納羅會不會和父親一樣，私下和軍頭們串聯，意圖發動兵變。
而且即便小博索納羅不動用武力，光靠國會裡的手段也能讓魯拉很難受。
右翼聯盟在巴西國會裡優勢很大。國會選舉的時間和總統大選同步，小博索納羅掌控的自由黨拿下了121個國會席位，成為國會第一大黨，而魯拉所在的巴西勞工黨及其盟友合計只有88席。
巴西眾議院共有513席，其中自由黨領導的極右翼陣營203席，中右翼陣營145席，左翼聯盟只有104席，和右翼、極右翼相比，左翼嚴重處於下風，參眾兩院都在右翼和極右翼手裡。
這樣一來，魯拉的許多政策恐怕難以落地。
比如魯拉的整套福利方案，從上調家庭補助金、大學生儲蓄，到燃氣補貼制度化、小微商戶專項補助，統統都需要錢，都需要國會批准才能通過，右翼不可能輕易放魯拉過關。
許多支援魯拉的人，是看在魯拉承諾的福利份上，他們走出家門投票給魯拉，是出於對補助、燃氣補貼和免費公車的期待，不一定對魯拉本人多麼有好感。
如果國會卡住撥款，魯拉承諾的福利禮包遲遲不能落實，當初支援魯拉的人，會不會覺得魯拉辦事不力，進而脫粉回踩？
也許，魯拉可以拉攏一些偏中間的右翼政黨，但那意味著一輪一輪的談判和利益交換，給不到別人滿意的籌碼，人家就不支援你，給的籌碼太多，自己人又不爽。
怎麼平衡其中的利益，又是個難題。
未來四年，魯拉一邊要應對軍事政變的風險，一邊面對國會右翼的層層阻撓，身後還有一大批等待福利兌現的選民。
每一步都可能走得極其艱難、如履薄冰。
(盧克文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