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本著名的書,在韭菜圈裡很火,《這個世界既殘酷又溫柔》。我沒看過這本書,但這個書名說得沒錯。這個世界,溫柔是面子,殘酷是裡子。越是說著溫柔話語的人,越有可能殘酷地向你捅出刀子。
今天的大新聞,就是微軟的買斷事件。
美國時間 10 月 26 日,星期一,微軟給員工發了一封內部信,信的名字起得就很溫柔,叫「自願退出邀約」,英文是 Voluntary Exit Offer。美國、加拿大、印度、英國四個國家,參與計畫的部門裡,70 級及以下的員工都可能收到。70 級在微軟大致是副總裁那一檔,也就是說,除了最頂上的一小撮人,幾乎都在範圍裡。
據報導,符合條件的大約有6 萬人,佔微軟 22.3 萬員工的 27%,差不多每四個人裡就有一個。他們要在 12 月初之前想清楚,接受的人,12 月 31 日離開。
說實話,這種新聞已經不太讓人意外了。這兩年,運通、巴克萊、亞馬遜,麥肯錫……裁員的消息排著隊來,看到人麻木,誰還記得上一家是誰。
不過有一個細節,或者叫巧合,可能很少人注意到,非常有助於我們更加清醒地看待現實。
就在五天前,10 月 21 日,微軟 CEO納德拉發佈了今年的致股東信。今年這封信很長,前面講超級智能,講智能體,講資料中心,然後裡面有這麼一句:
「我們相信,這場變革應該和人一起發生,而不是發生在人身上;它應該放大人的潛力,而不是替代人。」
這話很中聽,但話音未落,「自願退出邀約」信就發進了 6 萬人的信箱。
如果你覺得這個劇情有點眼熟,那說明你記性不錯。
今年 7 月,納德拉也寫了一篇文章,講他發現的一個現象,叫「反向資訊悖論」。大意是說:你現在用 AI,要付兩次錢。第一次是訂閱費,第二次用你必須交出去、才能讓 AI 好用的專有知識。你在模型裡寫的每一條提示詞,模型出錯時你做的每一次糾正,都是你從自己腦子裡蒸出來的一滴經驗,安靜地流進了別人的池子。
納德拉寫那篇文章,是有危機感的。他是擔心,像微軟這樣的公司,都可能會被 OpenAI 這樣的大模型公司給蒸餾掉。有人還翻出馬斯克之前的一句話,當時微軟和 OpenAI 達成合作,馬斯克說微軟會被 OpenAI 生吞。
不過,納德拉沒有明說的是,微軟這樣的大廠,也在蒸餾他們的員工。就在那篇文章發出來的同一周,微軟宣佈裁員 4,800 人。
我當時寫過一篇《微軟CEO的生存悖論與永久裁員的AI時代》,專門說這件事。科技行業,或者說整個白領行業,進入了一個永久裁員的時代,模型不斷進步,組織不斷最佳化,裁員就不會停。
三個月過去,同樣的劇本微軟又演了一遍,只是規模從 2% 變成了四分之一,措辭從「裁員」換成了「邀約」。
這一年,微軟的動作其實是連著的。4 月,公司成立 51 年來第一次推出自願退休計畫,大約 8,750 人符合條件,三成多的人接受了。7 月是裁員。10 月是這一次。覆蓋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要說納德拉虛偽,我覺得也不必。這就是冷冰冰的現實,企業要算帳,所有要素都要用成本和收益來衡量。
看微軟的現狀,肯定不能說有什麼危機。
剛結束的這個財年,微軟營收 3,318 億美元,增長 18%,用納德拉自己的話說,又是創紀錄的一年。
不過,花出去的錢,也是創紀錄的。財務長艾米·胡德(Amy Hood)在 4 月的財報會上說,2026 年一整年的資本開支大約要到 1,900 億美元,絕大部分砸進資料中心和算力。也是在那場會上,她平靜地補了一句:下一個財年,員工人數會同比下降。
有個算了一筆帳,特別直觀:1,900 億美元攤到 22.3 萬名員工頭上,每個人大約對應著價值85 萬美元的機器。
你可以想像一下這個畫面。一個工位,旁邊立著一排機櫃,機櫃的價錢,是工位上那個人幾年的工資。納德拉在一檔播客裡還說過一句話,被人轉述得很廣:智能體就是新的工位。新工位要進場,舊工位就得騰地方。
錢和資本是最誠實的東西。一家公司嘴上可以說很多話,錢流到那裡,那裡才是它真正相信的未來。
這次的邀約部門名單也很說明問題。據 The Verge 的消息源,這次參加邀約的,有 Copilot、CoreAI、Windows 和裝置、Xbox,還有財務和 HR;不參加的,是市場、銷售、安全,還有量子這樣的前沿研究。也就是說,守機房的人,賣算力的人,留下。反而是寫軟體的人,可以拿錢走人。
更耐人尋味的,是另外一個觀察:離微軟 AI 最近的那幾個團隊,是自己選擇加入這次邀約的。那些最懂 AI 的人,看著自己的團隊,覺得走掉一大塊也沒關係。
可能他們已經被蒸餾成了一個資料夾。
我之前文章裡談到,AI 正在把公司壓縮成資料夾。一個AI agent,其實就是一個資料夾系統。而程式設計師的資料夾,是最容易被AI 執行和系統驗證的。
納德拉在致股東信裡,其實也談到這個資料夾,而且寫得很具體。他說微軟有個叫 Work IQ 的東西,已經覆蓋了超過 17 艾字節的資料,換算一下,大約是一千七百萬 TB,裡面有數十億封郵件、文件和聊天記錄,還有幾億場 Teams 會議。
他還給客戶提了一個建議,特別耐人尋味。他說,企業應該能夠換掉一個「通才」模型,卻不丟掉學習系統裡攢下來的「老兵」經驗。
這話寫給企業,聽著是在保護企業。可你站到一個普通員工的位置上再讀一遍,意思就變了:老兵的經驗要留在系統裡,至於老兵本人,是可以換的。
過去可不是這樣。你的經驗、判斷、糾錯的手感,鎖在你自己的神經系統裡,公司買得到你的工時,買不走你這個人。老師傅帶徒弟,從來不靠講義,靠的是讓徒弟在旁邊站三年。
現在,AI 不需要你說出來你是怎麼判斷的,它看你怎麼幹活。你回的每一封郵件,開的每一場會,改的每一行程式碼,都在往那個資料夾裡存東西。
人被請走以後,他留下的痕跡,還在替公司上班。
這件事,還有一個看上去很荒誕的發展。
今年 8 月,已經破產的美國廉價航空公司精神航空(Spirit Airlines),把員工留下的郵件、備忘錄、日曆這些資料拿出來拍賣,Google出價 1,000 萬美元,想買去訓練模型。這筆交易至今還沒落定,空乘們一直在擔心自己的記錄會被拿去幹什麼。
有一個細節,大多數打工人從沒仔細想過:那些郵件每一封都是人寫的,可版權不屬於寫它的人。入職時簽的僱傭合同,早就把你在工作裡寫下的東西定成了「職務作品」,歸公司所有。公司破產了,它們就跟飛機、桌椅一樣,算進破產財產。
你在工位上寫下的每一句話,從法律上講,本來就不歸你,只是從來沒有人想把它們買走。因為以前沒有 AI 模型可以訓練。
所以我覺得,AI 時代誰最值錢,衡量的還是那兩條老標準:所有權,定價權。誰擁有資料夾,誰給它定價。在別人的池子裡,你就是被呼叫的素材;在自己的池子裡,你才是有資產的老闆。
反過來,如果你能拿回自己的資料夾,把判斷寫下來、存下來,讓它能反覆使用,你就相當於開了一家公司。同樣一小時的工作,流進公司的模型,是廢氣;沉澱進自己的體系,就是資產。
這件事最殘酷的一面是,它不是“既和又”的關係,而是“要麼,要麼”。要麼公司擁有這個資料夾,然後把你最佳化掉;要麼你擁有資料夾,然後成為一家公司,或者一個業務部門。
當然,再往深一層,資料夾只是材料,它還需要一個容器,一個屬於你自己的生意閉環。關於這個閉環,我在之前的這篇文章,《房子之後,AI 時代普通人可以把握的三種財富新容器》裡重點講了,這裡不再展開。
最後再把視野拓寬一點。
《黑天鵝》的作者塔勒布,前幾天發了一條推文,引起了熱議。他說,被視為中產夢想的每一個白領職業,都將被 AI 大批淘汰,速度會遠超預期,社會後果極其嚴重。
中產的夢是什麼?說白了,就是讀書,考個好學校,進一家大公司,做白領工作,體面,而且安全。這個夢有一個很少有人點破的前提:腦力活比體力活值錢。
他這條推是有前文的,之前他了一句,20 世紀發明的所有職業,都將受到AI 的衝擊。
在他那條推之前一年,我就對我的星球會員提出一個「AI 替代的逆向歷史演化定律」。人類的工作是一層一層發明出來的,先有體力,再有手藝,再往後,才有坐在寫字樓裡處理抽象符號的腦力勞動。
AI 替代的順序,跟發明的順序正好反過來。財務分析、寫程式碼、起草法律文書,這些二十世紀才大規模出現的白領工作,恰好站在風暴的中心。
越晚學會的本事,越早被收回。
微軟這次,等於給這條定律添了一個註腳。名單上最顯眼的,是寫程式碼、做產品、做 AI 的部門。
前微軟員工梅里爾·費爾南多(Merill Fernando)離職三個月後,原來在澳洲的整個團隊都被裁了。他在 X 上講過一個例子:微軟 2017 年就推出了一項叫 managed identity 的身份功能,在全公司普及花了整整六年,還是在公司被黑了一次之後才推下去的。換成現在,有了智能體,人更少,幾個月就能做完。
他的結論只有一句話:微軟需要更少的人。
白領職業正在面臨的,不是一個周期的低谷,熬一熬就能過去。它是一種模式切換,公司慢慢變成資料夾,員工慢慢變成資料夾裡的素材。素材的命運,是被呼叫,然後被替換。
當然,6 萬這個數字也不能看得太死。它是符合條件的人數,不是要走的人數,一般來說,接受率在 3% 到 5%。有科技觀察者說,就業市場這麼差,要是超過一成的人接受,他都會吃驚。真正拿錢走的,可能是幾千人。
可我想,對那 6 萬人來說,到頭來走多少已經沒那麼重要了。一封郵件來了,你就得坐下來,認真想一想,這家公司還需不需要你。
當選擇只剩下早一點走和晚一點走,「自願」這個詞,就只剩下語法上的意義了。
致股東信快結尾的地方,納德拉講了一個小故事。他說 7 月準備公司年度大會的時候,想起了兩千年前羅馬詩人賀拉斯的一首詩。
詩裡有個人站在河邊,想等河水停了再過河。納德拉引的是詩裡鼓勵人的那幾句:開了頭,就成了一半;敢於求知;開始吧。
我好奇,去翻了一下賀拉斯的原詩。那個站在河邊的人是個鄉下人,他沒見過河,不敢涉水過去,想等河水流盡,可那條河一直在流,而且會永遠流下去。
納德拉用這個故事告訴員工,別等確定性,先跳下去。這話本身沒有錯。只是五天以後,就有 6 萬人收到了一封郵件,被客客氣氣地請下了船。
那條河是不會停的。人能決定的,大概只有過河的時候,自己手裡是否抓著什麼依仗。
納德拉有一句說得不錯,變革確實應該和人一起發生。只是那封信的收件人,從頭到尾是投資人、監管者,還有將來要寫這段歷史的人。給員工的,是另一封信,措辭同樣溫柔。(不懂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