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編輯,我可以坦言:我們正被大量人工智慧輔助完成的稿件淹沒。
作者:Anna Wexler
《大西洋月刊》插畫;圖片來源:蓋蒂圖片社(Getty)
2026年10月30日
過去,低水平的學術文章一眼就能被識破:文筆拙劣、缺少相關引文、對既有研究缺乏實質性回應,都是明顯的破綻。比如,某篇論文宣稱提出了一個“新穎”的概念框架,卻對大量提出類似觀點的既有文獻隻字不提。作為一本生物倫理學期刊的副主編,我會迅速做出拒稿決定,不將這類文章送交同行評審,這實際上就斷絕了其發表的可能。而如今,我可以這樣說:人工智慧正在影響學術出版的每一個環節。讀者已經開始注意到,人工智慧輔助撰寫的文章正悄然潛入各類期刊。但人工智慧帶來的問題同樣隱藏在幕後。
如今,水準不足的論文來到我的案頭時,往往文筆流暢、論證聽起來煞有介事、章節條理分明,引文也能通過初步的人工智慧檢測。只有深入細讀,人工智慧的使用痕跡才會顯露。有些句子具備了真實論證的一切外殼,卻幾乎毫無意義——例如,“演算法分診發揮的作用與其說是一種臨床工具,不如說是一種被推遲的問責基礎設施。”還有一些引文只指向開放獲取或高被引文章,因為最主流的大語言模型無法輕鬆訪問付費牆後的期刊論文,只能依賴免費資源,或是在別處被長篇轉述的內容。
不幸的是,投稿的學者並非唯一使用人工智慧的人。許多審稿人也在用。我所在的期刊最近收到一份來自一位資深學者的同行評審意見,讀起來就像是從大語言模型中直接複製貼上、未經任何編輯的產物。露餡之處在於,評審意見批評作者未能引用某部特定文獻——在本例中是《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而論文實際上確實引用了它。
我自己的一些論文也收到過同樣可疑的評審意見。最近,我與人合著的一篇論文收到了一份評審,其典型的“標題加項目符號”格式暴露了 ChatGPT 的痕跡,該評審在倫理、統計學、實驗設計和機器學習等方面提出了22項重大修改意見和14項次要修改意見。人工撰寫的評審意見通常帶有個人印記;即便不知道姓名,我也往往能判斷出一位評審人是哲學家還是社會科學家。但這篇評審意見卻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又彷彿無處可尋。其文筆光彩奪目(人類評審人不會費時去打磨只有作者和編輯才會看到的文字);它對某個無關緊要的用詞吹毛求疵,並提供了三個同義詞供替換(評審人或許會對某個詞或短語提出異議,但通常不會奉上一份宛如同義詞詞典般的備選清單);它還質疑某條參考文獻的出版年份(評審人確實會核對資料來源,但很少會去核對如此細枝末節的書目資訊是否精準)。
然而,正如每位學者都清楚的那樣,同行評審向來是一個漏洞百出的過程。人們或許會想像,擁有論文主題或方法方面深厚知識的專家,會在出版前仔細審閱每份稿件。但現實是,具備相關專長的學者被評審邀請壓得喘不過氣,幾乎無暇撰寫評審意見,尤其是當邀請來自知名度較低的期刊時。(我在擔任期刊編輯的頭幾年就對此深有體會:我發給頂尖學者的評審邀請大多石沉大海或被婉拒。)
儘管許多評審意見深思熟慮,但另一些則出自專業知識僅沾邊的人之手。(網際網路的各個角落充斥著關於“2號評審人”的梗圖,這一形象刻畫了一位學究氣十足、顯然誤解了論文的學者。)當撤稿或造假事件登上新聞,例如2024年《細胞與發育生物學前沿》(Frontiers in Cell and Developmental Biology)上一篇文章中出現了一張由人工智慧生成的、生殖器過大的大鼠圖片,公眾往往會對同行評審制度的失效感到憤怒。但作為一名期刊編輯,我反而驚訝於這類事件沒有更頻繁地發生。
人工智慧已將這個本就存在缺陷的同行評審體系推向了崩潰的邊緣。期刊正被海量投稿淹沒。一些期刊報告稱,自幾年前 ChatGPT 發佈以來,其投稿量翻了一番,甚至增至三倍。在愛思唯爾(Elsevier)旗下的期刊組合中,2025年的投稿量約為2024年的兩倍。有一家期刊表示,為應對投稿激增,不得不將編輯人數增加一倍——而這些編輯全都是無薪志願者。
以批判性眼光審閱日益增多的投稿,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而像我這樣的期刊編輯,報酬微薄甚至分文不取,根本抽不出這些時間。結果,儘管期刊編輯拒了更多稿件,他們也不得不將越來越多的人工智慧輔助論文送交評審,這反過來又將拆解人工智慧輔助文章的工作轉嫁給了另外兩三位同樣不堪重負的學者。而這些學者收到的評審邀請也越來越多。在某些情況下,這個循環已變得荒誕不經:人工智慧輔助的論文落到不堪重負的編輯手中,編輯將其傳送給匆忙趕工的評審人,而部分評審人又用人工智慧撰寫評審意見,作者再用人工智慧修改並重新提交。
最近一項針對2020年至2025年間發表的730萬篇期刊文章的研究發現,到2025年,超過一半的文章顯示出大語言模型輔助的痕跡,而2023年這一比例僅為12%。這些問題最有可能困擾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因為概念性論證比實驗結果更容易被模仿。但即便在硬科學領域,人工智慧也能生成文章的大部分內容。
長期以來,期刊論文一直是學術社會資本的“硬通貨”。大多數處於職業生涯早期的學者都能隨口說出自己發表了多少篇論文,就像銷售人員報出最近一個季度的業績數字一樣。這種“貨幣”之所以保持價值,是因為直到最近,寫出一篇好文章仍非易事。這樣的學術工作需要時間,有時還需要經費,以及設計研究或推演論證的專業知識。當人們不再信任一種貨幣時,它就會崩潰。即便少數頂級期刊能夠維持其文章的價值,它們也無法在一個數以萬計的其他出版管道無法區分嚴肅學術研究與徒有其表的仿製品的學術經濟中生存下去。
每周,我都會與我的學員(包括博士後和研究生)一起閱讀並評議本領域的一篇期刊論文。我最近佈置了一篇數周前發表在知名期刊上的文章,其標題頗具吸引力,粗略瀏覽時看起來也無甚問題。但當我們深入剖析時,開始看到人工智慧的所有典型特徵:表面光鮮卻缺乏實質、引文略有偏差、概念連貫性奇特地缺失。而在那年早些時候,我曾與其中一位作者共同參加過一個會議專題討論。頗具諷刺意味的是,當時的討論主題正是人工智慧在學術出版中帶來的挑戰。
我通常能在任何情境中找到具有教育意義的契機。但如果我再也不能告訴我的學員——那些博士後和研究生——嚴謹的學術研究具有學術期刊能夠認可的價值,那麼我也不確定,我究竟在為他們準備一個怎樣的未來。
作者:Anna Wexler是賓夕法尼亞大學佩雷爾曼醫學院醫學倫理與衛生政策的助理教授,也是AJOB Neuroscience的副主編。 (邸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