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慧的幫助下，駭客發現交易漏洞與發起攻擊的能力迅速提升，加密貨幣領域的安全問題變得尤為嚴峻
當地時間10月30日，全球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Binance）公開確認，價值63億美元的加密貨幣資產被駭客盜竊。
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加密貨幣盜竊案。
消息震動加密市場，比特幣價格一度跌至六周以來的低點約7.6萬美元/枚。同一天，美國總統川普公開表示，美國政府正在調查幣安遭駭客攻擊事件。
幣安由趙長鵬和何一於2017年創立，同年7月正式推出交易平台。該公司在短短數年內成為全球交易量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在其主要競爭對手——全球第二大加密貨幣交易所FTX於2022年11月崩盤倒台後，幣安進一步鞏固了領先地位。
但過去數年，幣安也曾在全球多地陷入了法律漩渦。2023年，幣安承認違反美國反洗錢法，並向美國政府支付了43億美元的罰款。趙長鵬被判處四個月聯邦監禁。在獲釋後，趙長鵬獲得了川普的赦免。中國內地明確禁止虛擬貨幣交易。
幣安試圖提升市場信心。據其披露，約一半受影響資產已被凍結在區塊鏈網路上，但超過一半仍在駭客手中，該公司承諾使用自有基金“承擔所有損失”。截至發稿前，幣安稱已補足90%被盜資產，提現預計將於周日恢復。
但穆迪評級(Moody’s Ratings)去中心化金融與數位資產部門副總裁克里斯蒂亞諾·文特裡切利(Cristiano Ventricelli)對《財經》表示，此次事件凸顯了與熱錢包相關的網路安全風險正在提升——這一隱患早在此前Bybit加密貨幣交易所遭駭客攻擊時就已暴露。同時也揭示了大型中心化中介機構固有的風險集中問題。更嚴格的機構管控雖能降低部分風險，但託管資產的規模可能放大入侵造成的衝擊。
據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公佈的資訊，2025年2月，駭客從總部位於杜拜的加密貨幣交易所Bybit竊取了約15億美元。在本次攻擊之前，這曾是規模最大的加密貨幣盜竊案。
在克里斯蒂亞諾·文特裡切利看來，幣安受攻擊事件產生的更廣泛信用及行業影響將取決於最終損失金額、受影響交易對手方、資產追回情況，尤其關鍵的是，該事件是否會導致整個數位資產生態系統的連鎖混亂或信心崩塌。
63億美元在20分鐘內被轉移
當地時間10月29日，一名攻擊者從幣安錢包中轉移了約63億美元，這些錢包分佈在包括以太坊、比特幣、波場、瑞波幣、索拉納、Arbitrum、Avalanche、Optimism、Base和Polygon在內的十個區塊鏈上，涉及了多套完全不同的底層簽名體系。
引人關注的是，大部分加密貨幣是在僅20分鐘內發生的轉移。這意味著，與駭客的鬥爭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幣安的初步調查顯示，一名開發維運工程師的筆記型電腦遭到入侵，攻擊者借此獲得了對服務容器的存取權，並提交了未經授權的提現交易。此後，幣安又發現了其他安全漏洞，但聲稱沒有證據表明私鑰洩露。
區塊鏈分析公司TRM Lab復盤這一過程後認為，攻擊準備工作至少在盜竊發生前36小時就開始了。攻擊者的操作錢包從10月28日上午開始收到三筆來自Tornado Cash的小額提款，Tornado Cash是一項隱藏加密貨幣來源的服務。10月29日清晨，操作者部署了攻擊程式碼的第一部分，並在兩個錢包上進行了測試。當天晚些時候，他們在第三個錢包上演練了最終版本，然後將測試資金轉回了自己的錢包。演練四小時後，相同的程式碼被安裝到了一個幣安熱錢包中。
熱錢包是指連接到網際網路的錢包，交易所用它來處理客戶的提現操作，以太坊熱錢包是幣安最知名的錢包之一。
這次攻擊利用了EIP-7702委託，這是2025年5月以太坊的一次大型網路升級中引入的機制，它允許普通錢包通過簽署授權書將自身行為的控制權交給智能合約。此後，每次對錢包的呼叫都會運行該合約的程式碼，這種安排會一直保持有效，直到錢包簽署新的授權書為止。
TRM Lab從以太坊上的早期活動跡象推測，攻擊者可能通過釣魚方式竊取了以太坊上的授權資訊。在同一時間段內，五個幣安錢包（分別位於 XRP 分類帳、Arbitrum、Avalanche、Optimism 和 Base 鏈上）、一個幣安比特幣熱錢包、一個幣安Tron熱錢包和一個幣安 Solana錢包通過標準簽名轉帳向攻擊者傳送了資金。另一個幣安以太坊熱錢包也以同樣的方式傳送了 28006 ETH、5570 萬 USDT 和 2590 萬 RLUSD，且未進行任何委託。大約兩個半小時後，幣安在Avalanche 和 Polygon 鏈上的錢包也進行了類似的轉帳。
這些錢包使用不同的區塊鏈、金鑰類型和簽名方案。所有錢包都在大約半小時內為攻擊者生成了有效的簽名。TRM 評估認為，最可能的是攻擊者獲得了讓幣安熱錢包簽名系統對其選擇的跨鏈交易進行簽名的能力。
穩定幣發行商迅速採取行動，在駭客發起攻擊 37 分鐘後，Tether、Circle、Ripple 和川普家族持有的世界自由金融公司（World Liberty Financial）陸續凍結了價值約 26.7 億美元的穩定幣，Arbitrum 的安全理事會也凍結了價值約 3000 萬美元的以太坊和 ARB，總計約 27 億美元。但攻擊者仍然控制著超過 42萬枚以太坊和18270枚比特幣，價值約 24 億美元，此外還控制著其他鏈上的少量資產。
Circle 或 Tether 這樣的穩定幣發行公司會先銷毀被凍結的穩定幣，使其無法被駭客獲取。然後它們可以重新發行新的穩定幣，這些穩定幣可以存放在合法的政府機構中，然後再交還給幣安。
但駭客的反應十分迅速，他們正利用加密混淆技術和全球洗錢網路，將加密貨幣兌換成法定貨幣。
在最初的幾小時內，攻擊者以極高的成本將可能被凍結的穩定幣打折兌換為發行方無法追蹤的加密資產。約3.25億USDT被出售或抵押給專業做市商和掛單商，換取了約12.23萬以太坊。這意味著，折價超過10%。
值得關注的是，區塊鏈分析公司Chainalysis 還找到了一種此前從未發現的洗錢模式——被盜資金在不同地址間反覆循環，並經常返回到之前使用過的錢包，這可能表明存在自動化操作，以迷惑調查人員。Chainalysis 還發現，這些資金與9月數位資產交易平台Bitget 漏洞利用事件的收益混雜在一起，可能是同一駭客所為。
數位資產安全基礎設施平台Fireblocks首席產品官兼聯合創始人伊丹·奧弗拉特（Idan Ofrat）對《財經》表示，從這次事件中得到的主要教訓是，任何單個開發人員或維運機器都不應該擁有單方面部署或更改錢包權限的權限。
在他看來，幣安漏洞表明，安全不能依賴於邊界防禦，也不能依賴對內部開發工具的隱性信任。要保護機構資產，就需要把每一個終端或伺服器都視為可能被攻陷的點，分離維運角色，執行嚴格的策略法定人數機制，並借助即時的交易透明度，在未授權簽名被傳送到區塊鏈之前將其攔截。這些控制措施只有在正確配置時才有效，因此應當持續驗證，而不僅僅是在初始設定時驗證。
AI大幅提升駭客攻擊能力
加密貨幣交易所存放著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客戶資產，一直是駭客攻擊的主要對象之一，因為攻擊交易所的收益直接且迅速。但是，此次幣安的損失金額遠超此前的類似攻擊。
尤其引發投資者擔憂的是，在人工智慧模型每兩周就發佈一次的時代，駭客發現交易漏洞與發起攻擊的能力正在迅速提升，加密貨幣領域的安全問題變得尤為嚴峻。
奧弗拉特分析說，10月對網路安全領域而言是重要的一個月，多個重大漏洞被披露，包括 php2shell、HTTP2Shell、eMudhra 證書頒發機構被入侵事件等。AI正在增強攻擊者的能力，並可能加速漏洞的發現。正是這類增強的工具和漏洞，讓攻擊者得以在工程師機器上獲得最初的立足點，而這恰恰是幣安遭遇攻擊的起點。
“加密貨幣公司，都需要建立足以抵禦未來幾個月即將到來的一波波事件的安全態勢。”奧弗拉特說。
近期其他遭受網路攻擊的案例，都沒有達到幣安的規模。
9月末，加密貨幣交易所Bitget 遭遇駭客攻擊。攻擊者通過利用該交易所使用的第三方安全產品中的一個“零日漏洞”（Zero-day vulnerability），成功入侵了 Bitget 的基礎設施，導致其多條鏈上的部分熱錢包和溫錢包內資產被未經授權轉移。此次事件造成的損失金額約 為3.88億美元。Bitget在事件發生後採取了應對措施，並啟動了保護基金等機制以應對風險及嘗試補償受影響使用者，以維護平台信任。
10月下旬，基於區塊鏈的預測市場平台Polymarket 遭受了一次重大網路攻擊。駭客利用該平台使用的一家第三方服務提供商的漏洞侵入。攻擊者從部分交易員的帳戶中竊取資金，受影響使用者估計約有 700 人，被盜總額約為 270 萬美元。在發現安全問題並進行修復後，Polymarket已恢復了交易，並承諾對受損使用者進行賠償。
幣安事件之後，全球主要加密貨幣交易所爭相加強安全措施，並向客戶保證他們的資金是安全的。
幣安聯合創始人何一在社交媒體稱，幣安將與全球執法部門合作，調查攻擊團隊並追回被盜資金，同時加大對安全的投入。
加密貨幣交易所Coinbase產品副總裁威爾·梅格森公開表示，該公司對其手機保護功能進行“重大升級”，以“保護使用者免受詐騙電話的侵害”。他說：“詐騙分子通常會試圖在電話裡指導受害者更改設定。”
由於幣安的行業地位，本次被盜事件料將對全行業產生重要影響。使用者通過幣安這類交易所將傳統貨幣兌換成比特幣、以太坊和其他類型的加密貨幣。幣安也扮演著類似銀行的角色。客戶將資產記憶體在幣安，依靠交易所來保障資金安全。幣安2025 年年度報告顯示，幣安在全球擁有 3.35 億註冊使用者，託管資產約為1628億美元。
幣安試圖安撫市場情緒。何一在社交媒體介紹稱， 受影響的30多億美元僅佔幣安使用者資產和公共儲備總額的約2%。
此前，曾有加密貨幣交易所因對網路漏洞處理不當，以致破產倒閉。
日本的Mt. Gox（暱稱“門頭溝”）曾是全球最大的比特幣交易所，於2011 年遭遇首次大規模入侵。由於該公司技術架構漏洞和極度薄弱的安全管理，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Mt. Gox不僅未能發現持續的資金外流，甚至掩蓋其已處於資不抵債狀態的事實。2014 年2月，Mt. Gox 突然暫停所有比特幣提現，隨後宣佈丟失了約 85 萬枚比特幣，並申請破產保護。
Mt. Gox事件一度導致比特幣價格暴跌，並讓早期投資者對中心化交易所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促使行業開始重視冷記憶體、多重簽名等安全技術。在隨後的多年中，Mt. Gox 進行了極其漫長的破產清算和法律訴訟。破產受託人歷經多年努力，追回了部分被盜或遺失的比特幣，並陸續向受損使用者進行賠償。 (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