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汽車行業的巨頭都有誰,很多人第一時間會想起大眾、豐田。
但其實,還有一位隱藏的巨頭企業,博世。
作為首個發明ESP、率先量產ABS的零部件企業,博世的業務涵蓋底盤、發動機、電機、感測器、線控制動/線控轉向、輔助駕駛和智能座艙等多個領域。
不誇張地講,馬路上跑的車至少有有一大半,都用過博世的零部件!
與此同時,博世還在洗衣機、吸塵器等大小家電,以及大型液壓泵、手持電鑽等領域有所建樹。
也因此,博世連續14年穩居全球零部件銷售額榜首,去年910億歐元的營收接近BBA,是車圈名副其實的“幕後大佬”。
但就在所有人都覺得博世穩如老狗的時候,博世卻突然官宣:因為盈利困難,要把公司業務徹底打散,來一波史詩級的拆分重組,涉及員工6.25萬人。
據計畫,德國境內的智能出行(汽車業務)、數位化、全球商務服務、全球房地產這4個部門將會在2027年8月前剝離出來,變成獨立營運的有限責任公司。
調整之後,博世總部僅保留職能部門及少部分前瞻工程團隊,類似於控股平台。
更早之前的6月份,博世董事會主席史蒂凡·哈通剛剛續簽任職合同不久,就主動遞交了離職信,把重擔交給了負責戰略傳播和政府事務的克里斯蒂安·菲舍爾。
這一來一回,似乎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下,藏著肉眼看不見的致命殺機。
那麼,博世到底看到了什麼,才會如此急於出手?這家百年汽車零部件巨頭,還有未來嗎?又會對全球汽車行業產生那些深遠的影響?
今天,我們就來好好聊一聊。
01.利潤慘遭腰斬
實際上,早在2024年初開始,博世就已經展開了一系列裁員動作,可謂層層加碼。
從最初只裁德國自動駕駛軟體部門開發乏力的1200人,到後來範圍擴大到全球的5500人,再到後來蔓延到半導體、消費品和部分汽車硬體,涉及1.3萬人。
而到了去年下半年,博世裁員計畫規模再次擴大,累計達到了2.2萬人,涉及大量工廠業務轉型、產能轉移甚至直接關停。
如此大規模的裁員計畫,德國金屬工業工會和勞工委員會直接坐不住了,屢次公開對博世的裁員行為表達不滿,還聯合員工與博世高層進行了多輪談判。
用職工委員會負責人弗蘭克的話說:“以前來博世工作,幾乎肯定能幹到退休,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他們正經歷有史以來最艱難的一次談判。”
而德國金屬工業工會主席克里斯蒂亞娜更是不加掩飾:“員工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背刺’。裁員並不能拯救經濟,真正的成功只能來自創新。”
但,博世確實真的扛不動了。
對外的回覆,是肉眼可見的無奈:“我們希望儘可能地保障員工就業,但依然可能無法避免大規模裁員。”
博世之所以如今會面臨如此境地,從去年的財務狀況中便可窺出端倪。
2025年,博世集團全年營收910億歐元、同比微增0.7%,但營業利潤只有18億歐元,同比幾乎慘遭腰斬;
集團利潤率下滑1.5個百分點,僅剩2%;
自由現金流大幅縮水至3億歐元,僅為2024年的三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博世眼看著要從掙大錢變成掙小錢,再從掙小錢變成淨虧損。
具體到四大類股來看,博世有超過6成的營收來自智能出行(汽車業務),是無可爭議的頂樑柱。
但也恰恰是全年利潤率僅為1.8%的汽車業務,成了博世業績下滑的核心病灶。
02. 硬著頭皮,降本增效
從新舊兩位博世一把手的履歷對比來看,這輪人事調整就顯得意味深長了。
前任一把手哈通是一位機械工程學博士,從2013年進入博世到2022年任職董事會主席這段時間,接連擔任能源、工業、建築等部門的技術向高管。
現任一把手菲舍爾則完全不同,他是經濟學出身,曾任職於全球頂級諮詢公司羅蘭貝格,進入博世後長期負責公司戰略和資產配置。
某種程度上可以反映,博世的“船舵”正在更多地從工程技術,向財務狀況傾斜。
將各個類股從集團中獨立出來這件事,雖然哈通在任期間就已經在規劃,但具體到執行層面,顯然菲舍爾更加得心應手一些。
這次博世拆分獨立德國總部的各個業務部門,並非像大陸、采埃孚那樣,直接把整個部門拆分打包兜售出去。
新拆分出的四個公司實體雖然獨立營運,但資金上都將由博世100%全資控股。
這麼做的原因,大概有以下幾點:
首先,相比將大量業務一把抓式的統一管理,將具體業務拆分出去,更容易理清楚具體那條產品線在燒錢,那條在未來更有發展潛力。
獨立之後的每個新公司,都會背負明確的利潤目標和人力成本上限。
實際上,博世除德國總部以外的全球分公司,基本上都是獨立法人在營運,相當於與德國與國際“對齊顆粒度”。
此外,業務部門獨立營運之後,對博世後續最佳化產品和人員結構,實現降本增效方面,也有一定幫助。涉及關停產線、產能轉移、最佳化迭代等決定,就會從集團戰略降級至子公司經營選擇。
同時,博世拆分出的子公司,某種程度上也讓博世“誓死不上市”的枷鎖有了些許鬆動,未來有更多的機會招商引資。
2025年,博世就提前預留出了27億歐元的準備金,專門用來應對未來公司重整和裁員賠償,相當於博世全年營收的3%。
如果把這些錢加回到利潤裡,博世的財報會漂亮許多。
但長期來看,這些員工對博世來說已經不能創造更多價值,反而會吃掉最為寶貴的現金流。用裁員為過去的擴張買單,也成了博世“壯士斷腕”的唯一選擇。
03. 地位蠶食,空間擠壓
“新的競爭對手,尤其是來自亞洲的,正在加劇競爭壓力……我們必須更快地將創新產品推向市場。”
新官上任三把火,菲舍爾在採訪時也透露了博世拆分獨立的動機。
儘管博世超過一半的營業額來自歐洲區,亞太區只佔3成左右。
但中國新能源汽車近幾年迅速增長,在全球市場的快速擴張,已經打破了原本燃油車為主導的全球汽車市場的平衡。
沒錯,在歐洲中國車銷量已經比日本車還多了……
而對博世來說,更可怕的是中國車並不是單打獨鬥的個體,而是自帶零部件體系的整個產業。想要重塑的也不只是銷量格局,而是從原材料到零部件再到整車的新秩序。
縱觀博世140多年的發展史會發現,博世之所以能在汽車零部件市場稱王稱霸,靠的是一輪又一輪踩上時代風口,創造了足以改變人類汽車發展史的重要發明。
20世紀初,如何給發動機點火啟動,曾一度困擾著整個汽車行業。
一群貴族只能徒手拉皮帶,靠明火往發動機裡懟,場面十分狼狽。雖然後來出現了低壓電磁電機點火裝置,但點火時機不准、能量弱等弊端,使得發動機點火依舊十分困難。
直到1902年,博世推出了帶火花塞的高壓電磁點火系統,用高壓脈衝穩定點燃混合氣,徹底解決了汽油機啟動難的問題。
可以說,正是博世的高壓點火系統,讓汽車從會動的機器變成了可靠的交通工具。
接著1927年,博世推出了柴油噴射泵,徹底定義了柴油機噴油的技術路徑,讓柴油機從低速農業重工具,變成了卡車甚至轎車上的穩定動力源。
後來柴油機高壓共軌系統的推出,進一步鞏固了博世在柴油機領域絕對的主導地位,至今依舊處於技術壟斷。
如果說燃油車讓博世實現了從0到1的跨越,那麼汽車安全,就是博世從1到10的飛黃騰達,幾乎憑一己之力改變了汽車安全史,成為了汽車零部件絕對的領軍者。
其中有兩個關鍵節點:
一是1978年博世首次量產的ABS防抱死系統,讓汽車急剎車從原本可能導致失控的安全隱患,成為了穩定可靠的最終防線。
二是1995年博世發明的ESP電子穩定系統,讓汽車在高速過彎時能及時修正車身姿態,大幅減少側翻機率。
這兩項配置的出現,極大程度上減少了汽車碰撞事故率,也成了很多國家汽車的強制標配。
正因制動和ESP高度關乎整車安全,車企貿然更換供應商代價巨大,需要花大量時間與金錢重新進行整車標定、測試,一旦出了事故還要承擔輿論風險。
這也讓博世的先發優勢,被進一步放大。
但,一次黑天鵝事件,打破了原有的市場平衡。
2020年末,汽車行業因全球疫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缺芯潮。博世ESP和iBooster因晶片及封裝產能短缺導致供貨困難,影響到了很多國內車企的正常交付,車企們只能被迫尋找國產化替代。
恰恰是堅盾上的一道裂縫,成了不少國內製動供應商突破的絕佳機會。包括伯特利、格陸博等國產供應商,都是在那幾年拿到車企定點的,開始從入門家用車市場切入。
根據蓋世汽車、結合伯特利招股書中的資料,在相對高端的線控制動領域,2022年博世佔到了中國市場6成以上的份額。
而到了2025年,博世的市場份額已經下滑至4成左右。
ESP這邊,隨著比亞迪雲輦、華為途靈、蔚來天行等國產新能源汽車智能底盤的出現,原本ESP的功能被整合在了更高一級的全域控制中。
這一過程中,即便有些車企依舊會採用博世的ESP硬體,但高溢價的軟體演算法部分,會交由車企主導。
輔助駕駛這條通往未來的賽道,博世同樣入局很早。
2011年,博世總部正式開啟了自動駕駛研究,一年後在蘇州成立了中國本土輔助駕駛團隊。
依靠著多年感測器製造的雄厚家底,博世在2014年就推出了量產ADAS解決方案。從那時起到最近這兩年,有不少品牌用的都是博世全家桶。
不過,隨著車企自研浪潮愈演愈烈,再加上博世並不能提供大算力的智駕晶片,車企們天生會傾向於只採購博世的攝影機、雷達等感知硬體。
而就是這部分,也在持續萎縮。
據蓋世汽車對各廠家行車ADAS總成裝車量的統計資料,2024年博世的市佔率還在20%左右,而到了今年已經下滑至10%不到。
總結下來就是,昔日的汽車零部件巨頭,正在面臨史無前例的考驗:
老本行的汽油/柴油車市場不再繁榮,汽車安全領域遭到蠶食,智駕感測器硬體市場難以統治,還要接受晚輩們的衝擊。躺著吃老本的黃金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
不過也可以看到,博世正在積極尋找破局方法,不僅僅是換帥、裁員、拆分獨立業務部門這麼簡單。
比如在轉型期內,為了尋求汽車以外的第二增長曲線,博世不惜砸下74億歐元,收購了江森自控和日立旗下的家用及輕型商用暖通空調業務,創下了博世自誕生以來的併購交易額之最。
同時可以明顯感覺到,博世越來越重視中國市場的投入。
典型例子就是,博世中國區不但沒有裁員,反倒還在2026北京車展期間,宣佈在華新增至少1000個崗位,重點集中在輔助駕駛領域。
在與中國車企的繫結方面,博世也是越來越積極。
比如,今年2月份,博世與蔚來簽訂重大合同,計畫在底盤、轉向、動力總成、電池管理和感測器等領域聯合研發,產出成果橫跨蔚來、樂道、螢火蟲三品牌。
當然,還有問界海外版車型將採用“BOSCH Inside”全套智能化解決方案,這個未經證實的小道傳聞……
從產品上來看,博世選擇了將最新一代的線控轉向系統的全球首發,放在了小鵬GX這台全球旗艦上。
當一輛中國汽車,早於任何一輛德國汽車用上了博世的最新技術,足以說明博世戰略重心的轉變。
因為中國汽車行業決策更快、整合更快、能更早將全新技術量產落地。
競爭帶來的高壓,非但沒有讓博世遠離中國,反而讓博世更積極地擁抱中國市場。
這或許並非博世的初衷,但至少是不得已而為之。
04. 寫在最後
在德國有句俗話,“在博世端飯碗,把嘴閉嚴實”。
這句話有兩個角度,一是“別一時圖嘴快,丟了博世這個能幹一輩子的鐵飯碗”,二是“少說話、多辦事”的工匠精神。
工作穩定,薪水豐厚,自豪感十足,這是那個年代德國汽車人最風光時的真實寫照。
但時至今日,昔日的風光早已不在。
被迫裁員、組織架構調整的博世,只是德國汽車產業的一個縮影。背後還有大眾、寶馬、奔馳、大陸、采埃孚、舍弗勒、馬勒等企業,同樣處於艱難的轉型期。
不過可以看到,除了德系品牌在華全面加碼之外,德國也在積極引導中國汽車行業入駐德國。
7月15號,德國總理梅爾茨就公開表示:“如果中國汽車企業願意接手德國經營困難的工廠,相關部門不反對。”
VDA主席穆希雅在北京車展時也表示:“歡迎中國車企進入歐洲與德國設廠、融入本地產業鏈。當然,前提是滿足安全可靠性和完善售後網路。”
對中國汽車品牌來說,融入歐洲本土,獲得當地人的認可,便是對產品質量最好的證明,這恰恰是正處“青少年”時代的中國汽車品牌,最需要成長的東西。
當兩個國家因汽車而雙向奔赴,必將碰撞出新時代的火花。 (酷玩實驗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