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短劇App能讓人均每天耗上兩個小時,這事本身就足夠讓輿論炸鍋。字節跳動旗下的紅果短劇滲透率飆升了以後,關於 紅果上癮 的爭論迅速升級為螢幕時間大討論,人們一邊刷視訊,一邊感到心虛,一邊忍不住點開下一集。
這場爭議在2026年10月26日達到高潮。傳媒人秦朔引用了野村證券的資料,拋出了一個命名式的論斷叫做 字節時間 。他的判斷是,字節系產品佔用使用者時長佔比已高到值得警惕,這對使用者和社會未必是好消息, 爽 是有代價的。資料佐證了他的部分說法,在2026年7月中國移動網際網路的前五十名應用程式之中,字節系拿走了40.9%的時長份額,紅果短劇的人均單日用時長大約是125分鐘。
抖音集團副總裁李亮很快發文反駁,直言 字節時間 說法極不嚴謹且純屬瞎扯,並指出通訊、遊戲、電商、音樂同樣吞噬大量時間,把這筆帳全都算在一家頭上並不公道。雙方你來我往了幾個回合,爭論焦點從概念是否站得住腳,延伸到了行業龍頭該不該承擔起更多的責任。
值得注意的是,那怕吵得再凶,雙方其實共享一個前提,那就是中國人的上網時間確實是在變長的。Quest Mobile的資料把這條暗線挑明了,在2019年4月全網使用者的月人均用時長是128.2小時,到了2026年6月這個數字變成了189.3小時,七年間增長約47%。同一時期的月活躍使用者從11.36億增加到了12.82億,增幅僅12.9%。折算下來,中國使用者日均盯手機約6.3小時,而全球平均每天的手機用時長大約只有4到5小時。蛋糕並沒有怎麼變大,但是每個人卻切得更加久了,這說明競爭的邏輯已經換了擋位。
換掉的是什麼樣的擋位呢?使用者規模見頂了之後,平台很難再靠拉新做大總時長,於是轉向拉長單次使用時長。這背後存在著一套冷酷的算術,多留住使用者一分鐘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但這一分鐘帶來的廣告曝光和轉化收益卻實實在在,邊際成本趨向於零並且邊際收益遞增,拉時長自然會比拉新顯得更加划算一些。更進一步地看,這是一種比較隱蔽的支付方式轉移,價格敏感使用者用時間而非金錢換取內容,平台把聚合起來的注意力批次賣給了廣告主。使用者實際上支付的東西是注意力,只不過這種 付款 不經過錢包的管道,也就不會觸發到心理帳戶的記帳提醒,花起來會感到毫無痛感。
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平台。 超級App 把通訊、內容、電商和支付揉進一個入口,時長份額的統計天然會偏向於生態型玩家,李亮的反駁在口徑上並非全無道理。而時長的爭奪早已是全球範圍內的一種現象,只是中國市場把跨界聚合做到了極致的程度,拉伸程度也因此處於高位。從廣告主那頭看,時長份額本就屬於預算分配的核心參考,秦朔所引用的野村資料真正攪動到的,是投放決策者心裡的那一桿秤。
平台為什麼是非拉不可的呢?演算法在其中的角色是不可以被忽視的。它所量化的是注意力偏好而不是 喜愛 的程度,能留住人的未必是愉悅的內容,憤怒、焦慮和好奇同樣能兌換停留時長。短劇的 三秒一個鉤子 和長視訊的 敘事沉浸 是兩種捕獲機制,前者依靠的是即時的多巴胺脈衝,後者依靠的是故事的承諾,前者對前額葉控制資源的消耗更加猛烈,這或許能解釋刷完短劇為何比追完劇更愧疚。再加上線下娛樂的時間和金錢門檻高於線上,在壓力之下的人們自然會滑向了低成本的選項。
但是把這筆帳全都記在個人頭上,是屬於另一種偷懶的方式。德國社會學家羅薩早用 社會加速 描摹現代人的困境,社會節奏變得越快,空閒的時間就越是被壓縮了,人們就會越覺得時間不夠用了。喬納森·克拉里在 24/7 中把睡眠視為最後一塊難被生產消費邏輯收編的飛地,而現在的這一塊飛地也在被慢慢侵蝕了。演算法拉長了停留的時間,社會加速壓縮了空閒的空隙,文化規範製造出 虛度光陰 的道德壓力,這三股力量擰成了一股繩子,才成為了時間焦慮的真正來源。這同時也意味著, 少玩手機 式自救敘事治標不治本,更有意思的緣故是,把結構性問題個人化處理的結果之一,是催生出了一個 數字戒斷 的產業,而戒斷產品本身何嘗不是注意力生意的一部分呢?
歷史其實在過去給過預演。2008年開心農場的偷菜熱潮,讓企業不得不明令禁止在上班時間進行登錄,甚至還有初中生自制了偷菜的時間表。2016年羅振宇提出了 國民總時間 這個概念,用10億網民乘每天5小時估算出18250億小時總盤子,網際網路公司會圍繞著這個東西進行零和博弈。2018年兒童節的時期,騰訊和頭條互訴不正當競爭,時長爭奪第一次以企業對抗形式擺上檯面,每一步都把 碎片時間被拿走 推向更清晰的公共討論。如果 延長時間 的競爭繼續加碼的話,那麼監管介入並非不可想像,遊戲行業的防沉迷路徑就是現成的參考依據,有關於演算法推薦時長上限以及未成年人保護還有誘導性設計的限制,都可能會被提上到了議事日程上。
不同代際的人對於這一件事情的體感也是不一樣的。成長在網際網路時代之前的人擁有 線下充裕 的參照體系,視訊刷久了以後就會感到愧疚。純網際網路的原住民缺乏了這個參照系,他們的時間貧困感可能不表現為愧疚,而是會表現為一種空虛的感覺。但無論是那一種情況,結論都是會指向同一處的,那就是時間首先是屬於人類本身的,不屬於老闆,也不屬於平台。當一款App能輕易拿走你兩個小時的時候,真正該追問的不是 你為什麼管不住手,而是這兩小時究竟被誰定價、被誰獲益。(輕蜂學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