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為新品發表會】 三年蟄伏後，最盛大的發表會

華為沒有給開售近一個月的Mate 60 系列手機補開發表會，畢竟最大的懸念——產品配置和售價都已公佈。但不管在與不在、出場多久，Mate 60 系列產品和它使用的麒麟9000S 晶片都是這場發表會的主角。

9 月25 日，華為在深圳春繭體育館舉辦2023 年秋季「全場景發布會」。這是華為過去三年來，最盛大的一場消費硬體產品發布會，可容納上萬人的體育館裡幾乎座無虛席；等待發布會開始時，現場觀眾數次齊呼“遙遙領先”，這是華為終端業務掌舵者餘承東在發布新品時的口頭禪。發表會開始不到10 分鐘，光是微博端的直播觀看人數就突破了3,000 萬人。

眾人矚目的不是一次新品發布，而是一場宣告回歸的儀式。

餘承東沒有過多提及Mate60 系列本身，他只在剛開場時簡短地說：“感謝全國人民的鼎力支持，正在加班加點緊急生產（Mate60 系列）。”

麒麟9000S 未現身，卻是造就現今情勢的關鍵。它不是最先進的晶片，根據央視新聞引用的多方信息，華為Mate 60 系列產品中搭載的麒麟9000S 採用7 奈米製程，相比蘋果剛發布的iPhone 15 Pro 中使用的3 奈米晶片還有差距。

但這是華為被美國連番制裁後，第一次發布自研的、數據傳輸速度達到5G 的手機晶片，而且是7 奈米製程，比美國嚴格限制的10 奈米技術領先一代。同時，華為新發布的平板電腦、電視、耳機中，都裝上了華為自研的新晶片。

但重要的不只是華為手機等設備裡終於重新有了可用的自研晶片，還在於一個強大的技術投資正向循環再次高效轉動了起來：用先進的技術，提高產品的競爭力，賣給更多人，獲得更多利潤，再進行更多投資，繼續研發新技術，創造新的、具競爭力的產品。

華為本是這個循環中的贏家：2018 年，它先於蘋果宣布了7 奈米晶片麒麟9000。在手機市場，先進的晶片等技術，幫華為一度超過蘋果、三星，在2020 年第二季登頂全球手機市場，華為也是中國唯一站穩高階市場的手機公司。

也是在這個銷售鼎盛期，華為一度強勁的技術研發循環遭遇危機，每一環都被動搖。先是消費：2019 年，華為手機不再能使用Google 服務套件（應用商店、郵箱、地圖等），海外銷售受影響；接著是供應：2020 年的更嚴厲禁令，斬斷了台積電等代工廠為華為生產10nm 及更先進晶片的可能性，華為也不再能買到或找公司生產5G 晶片。

供需兩端被箝制，最終打擊了華為手機業務的整收入和可用於再投資的利潤。過去這幾年，華為手機市佔率一度跌至7.9%，只有巔峰時的四分之一，營收也隨之腰斬。

而現在，搭載麒麟9000S 的Mate60 系列改變了華為的處境。從供給到消費，華為的正向循環正在恢復。

《晚點LatePost》了解到，在Mate 60 系列產品的刺激下，華為預計，今年其手機出貨量將達到3,500 萬台，是去年的1.5 倍，明年銷量將達到6,000 萬台。這比去年在中國賣出最多手機的vivo 還多出700 萬台（市場研究機構 IDC 資料）。另一位手機公司的管理階層預測，一年內，華為手機份額就會重回中國市場第一。

三年蟄伏後，最盛大的發表會

2020 年及之前，華為在秋季為手機等產品舉辦的發表會都異常盛大，頗有與蘋果打擂台的架勢。國內的競爭對手在華為的攻勢下疲於應對。餘承東曾公開提及，一家國內同行甚至會請求他手下留情，不然公司可能要倒掉。但最近兩年，受困於晶片的華為只能蟄伏：

• 2021 年，華為停止更新Mate 系列手機，只在發表會上搬離了筆記型電腦、印表機、顯示器和一體機等產品，發表會時間從1 個多小時縮短至45 分鐘。
• 2022 年，華為發表Mate 50 系列，餘承東花了近一個小時介紹新手機的防摔螢幕、拍照優化和衛星通訊功能，一句都沒提手機上搭載的高通晶片和不支援5G。原本晶片是華為發表Mate 系列新品的重點。

而今年，即使Mate 60 開賣近1 個月，華為仍舉辦了這場聲勢浩大的發表會。它是一場宣告回歸的儀式，展示了華為蟄伏三年後的蓄勢待發。

發表會上，華為推出了超高階品牌ULTIMATE DESIGN，並公佈了第一款產品，一隻售價21999 元的黃金智慧腕錶，它採用18K 金材質、機械錶形態，可發送和接收北斗衛星訊息，支持百米深潛。

一個未事先披露的安排是，知名演員劉德華作為ULTIMATE DESIGN 品牌大使現身發表會。華為過去在中國市場從未為高端的P、Mate 系列請過品牌大使或代言人。

會後，華為在官博發表了Mate 60 Pro+ 和屬於ULTIMATE DESIGN 高階品牌線的Mate 60 RS 兩款新手機，售價8999-12999人民幣。

華為也推出了一系列鴻蒙生態設備，多款產品搭載了華為自研的新款晶片：

• 13.2 吋的平板電腦MatePad Pro，這是華為發布的螢幕最大的平板，售價5199 元起。餘承東並未透露Matepad Pro 使用了什麼晶片，但強調和手機產品一樣，「使用的都是旗艦晶片」。
• 98 吋/85 吋電視V5 Pro，華為說這“不只是電視，更是一個超大螢幕手機”，它搭載了華為自研的電視主晶片鴻鵠900，比華為2019 年發布的鴻鵠818（28 nm 流程）算力翻倍，並在CPU、GPU 之外增加了用於AI 計算的NPU。售價為3,6999 元（98 寸）和2,4999 元（85 寸）。
• 無線藍牙耳機FreeBuds Pro 3，售價1499 元，使用最新的麒麟A2 晶片，這是華為2019 年發布的麒麟A1 的更新版。華為終端BG 營運長何剛介紹，麒麟A2 能讓耳機降噪效果和音質更好、耗電量更低。

華為同時更新了智慧眼鏡、智慧手錶、路由器，並預告了智界S7（轎跑）、問界M9（SUV）將在11 月、12 月上市。餘承東提到，問界M7 發布以來，日均訂單超過1500 台，交了不可退定金的大定用戶已超過2 萬人，12 月即將上市的M9，則會是「1000 萬元以內最好的SUV」。

餘承東也宣布，鴻蒙系統將迎來新版本，並全面啟動鴻蒙原生應用計畫。他稱已有6,000 萬台裝置升級到了今年8 月初發布的鴻蒙OS 4，每天新增用戶120 萬人。

相較於先前三年的發表會，這場發表會上的餘承東看起來更有自信了，他上台時邊笑邊揮手、走得很快、步伐有力。根據《晚點LatePost》取得的一份數據，Mate 60 Pro 開賣後的第一週就賣出了27.6 萬台，這超過了多數國內廠商發布類似價位手機時的成績。

「華為還與通路商打招呼，盡量把手機價格壓下來，不要因為缺貨而加價。」一位接近華為的人士說。過去幾年華為手機業務的困難期，通路商更多時間是在想辦法維持手機價格別下跌。

根據《晚點LatePost》了解，華為預計，Mate 60 系列今年能賣出500~600 萬台。「相似價位的中國手機，發售半年內賣出超100 萬台，就已算是大賣。」一位手機產業分析師說。

過去三年：留住用戶、開拓收入，維繫正循環

華為手機業務的快速反彈，除了過去幾年被打壓帶來的品牌加成，還得益於華為的苦心經營，使它保留了一批忠實用戶。根據極光旗下月狐iApp 的數據，到今年8 月，中國市場每100 個有手機的用戶裡，就有約15 人在使用華為手機，這低於蘋果和OPPO，但高於vivo、小米、榮耀等品牌。

在2020 年遭遇嚴厲制裁時，華為就有重回手機市場的信念。「華為不會退出手機市場，華為手機業務一定會在。」一位華為手機業務高層當時告訴《晚點LatePost》，「高階晶片供應總有辦法解決」。

據了解，當時華為高階主管在內部多次提到：約兩年之後，高階晶片的供應問題就會解決。華為的策略是，在最難熬的兩年裡，盡可能開拓新收入、維繫業務運作、把消費者留在華為體系內，等待高階晶片突破，再次回歸市場。

華為果斷剝離了手機品牌榮耀和麥芒等業務， 2021 年獲取第一筆淨收益574 億元，其總利潤也從此前兩年的600 多億元增長到超1100 億元。華為自己則保留了手機系列中，高階的P、Mate，中階的Nova 和低階的暢享系列。

華為也對外授權技術和手機設計方案，由中國電信、行動、聯通等營運商和鼎橋等公司主導開發。這些手機的一部分會在華為官網「智選手機」 專區和華為的部分線下通路銷售。

由於營運主體與華為無關，這些品牌均可採購5G 晶片。大多數與華為有關的客製化手機都與華為產品十分相似，如「鼎橋」 去年推出的鼎橋M40，外觀與華為Mate 40 幾無二致。授權業務也為華為帶來了一定收入。

儘管從利潤到投資的循環被衝擊，華為並沒有削減研發投入。過去三年，華為營收從8,914 億元打七折到了6,423 億元，研發支出則從1,418 億元成長14%，到了1,615 億元。

高額研發投入的成果，不只是麒麟9000S，還包括一系列晶片以外的手機技術。華為更賣力研發、迭代推廣鴻蒙作業系統。華為P50 上首次使用的「計算光學」 技術，強調演算法彌補畫質損耗，讓用戶拍出更清晰、真實的照片；在國內，華為手機獨有的衛星通訊功能，能讓用戶在沒有訊號時也能靠衛星聯繫外界；Mate 50 系列上首次搭載的「崑崙玻璃」 提升了整機抗摔能力；折疊屏手機Mate X2 上首發的水滴型鉸鏈技術淡化了屏幕摺痕，華為現在也是中國賣出最多折疊螢幕手機的公司，市佔率超40%。

這個過程中，華為在拉著供應鏈上的中國公司一起投入研發：手機衛星通訊功能，由華為與華力創通合作研發；崑崙玻璃由重慶鑫景供應，它取代了華為過去的玻璃供應商美國康寧；水滴型鉸鏈則由華為與東睦股份、大富科技等合作開發。

這些產品優化一定程度彌補了Mate60 系列發表前，華為手機一度只能使用4G 晶片的劣勢。根據市場研究機構IDC 數據，2023 年二季度，即使如今大賣的Mate 60 系列仍未發布，華為手機在中國市場的份額已從低谷的不足8% 攀升至約13%，比第五的小米隻少0.1%。

而對於那些希望繼續體驗「完整版」 華為手機的用戶，華為則提供了比所有競爭對手都極致的維修與升級服務，盡力延長老用戶使用華為手機的時間。

2022 年，華為已支援為Mate 40、30 等舊款旗艦系列更換崑崙玻璃螢幕，費用589 元起，iPhone 換螢幕需要約2000 元；用戶只需花99 元，就能為70 多款華為手機換全新電池，而iPhone 換一個新電池要花700 多元；把Mate 30 Pro 的手機硬體內存從128GB 公升為256GB，只需要492 元，少數提供類似服務的其它手機品牌要升級同等內存，往往需要800 -900 元。

手機之外，華為還在持續推出那些不那麼依賴先進晶片的消費性電子產品。據了解，即便在最困難的這幾年，華為手機業務也沒有主動大規模裁員，大量手機部門的員工，轉到平板、手錶和電視等部門。這些產品完善了華為的物聯網生態，部分彌補了手機銷售的損失。

華為也不再只盯著個人消費者。2021 年，原本以手機為主要業務的華為消費者BG 更名為終端BG，擴充了桌上型電腦、一體機、大型顯示器等商用辦公產品，甚至做起了印表機，開始把更多設備賣給政府、學校、醫院、礦場、工廠和銀行。

例如華為把智慧手錶賣給山東能源集團，這些手錶可遠端監測井下職工的心率、血氧、體溫等指標，如遇危險，手錶可即時警報，發出定位訊號，幫助救援。「類似的單一大客戶訂單，每年出貨量就能有大幾萬。」一位華為人士告訴《晚點LatePost》。

根據華為年報，2021 年，華為穿戴裝置和智慧螢幕業務營收年增超30%。

不斷豐富的物聯網生態，加上持續更新的鴻蒙系統，華為給了用戶留下來的理由：他們可以買不那麼完美、但不乏亮點的新產品，也可以透過各種升級服務延長舊手機的使用時間，等待未來的重大更新。

今年8 月，華為終端BG 營運長何剛說，華為手機用戶的換機週期比業界平均長3 個月。

依靠更多樣化的產品和汽車業務，華為也盡可能保全了銷售網絡，這是華為反彈的另一個支撐。2022 年，銷售華為產品的門市和專櫃有60,000 家，只比2019 年少了5,000 家。

艱難之中，華為勉力維繫住了從好的產品，到消費者付費，再到用收入與利潤投資新技術的正向循環。麒麟9000S 和華為新品中搭載的一系列新晶片，是這種努力的結果之一，也是讓新循環開始有力轉動的起點。

當市場夠大，技術發展總會找到出路

大航海時代以前，靠著嚴格的技術封鎖和禁止工人離開封閉的生產地，威尼斯曾控制玻璃工藝200 多年，威尼斯穆拉諾島上產出的玻璃，賺取了全歐洲乃至更遠地方的錢。

而在工業革命後，全球化分工體係日益發達，嚴格封鎖一項技術已難以長期發揮作用。原子彈就是一個典型例子。美國在1945 年最先掌握了原子彈技術，僅僅四年後，蘇聯就復現成功，接著是英國、法國、中國、印度和巴基斯坦……原子彈的原理和製造方法早已不算秘密。

晶片也類似，後來者去復現已經成型的技術時，雖會受制於設備、原料，但靠堅定的投入，短期內突破並非絕無可能。

只是與原子彈不同的是，晶片早已不是軍用技術。誕生近60 年的晶片，在發明初期，最大的使用場景確實是登月計畫和飛彈。但只靠飛彈，晶片可成不了資訊時代的基石。

真正讓晶片發揚光大的是生生不息的消費需求：從首次使用英特爾4004 處理器的日本計算器，到後來的個人電腦、輔助白領的辦公軟體、供少年消遣的電子遊戲，再到年銷10 億台的智慧型手機……難填的消費之欲，才造就了晶片如今的重要性與龐大的產業規模：只有當源源不斷的消費轉化為眾多公司的收入與利潤，才能帶來長期投入先進技術所需的巨量資源。

蘋果、華為、三星、高通、英偉達、台積電等晶片產業鏈公司，都努力使自己處於這一循環中，靠好的產品賺取利潤，再用利潤去投資，以保持領先。

華為的產品現在再次贏得大量消費者青睞，華為將有更多資金投向技術研發，這些投資也將滲透進供應鏈，帶動更多中國公司發展，牽引更多環節突破。例如晶片設計離不開的EDA 軟體，中國公司過去做不了全流程、只能做單點，適配的流程也不夠先進。今年3 月，一批中國公司透過合作，已能國產與14 奈米製程配套的EDA 軟體。

中國有全球少有的國內大市場，當需求夠旺盛，技術發展會找到它的出路。（晚點Late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