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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難與應對：RCEP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挑戰
■ 導讀
儘管人民幣在中國與RCEP其他成員的跨境支付中得到了越來越多的使用，但是目前RCEP員之間的結算和支付主要還是美元，RCEP跨境清算仍主要依託SWIFT系統。國際儲備貨幣的發行國要為其他貨幣當局提供高安全性、高流動性的適合外匯儲備投資的投資產品，類似美國國債市場的債券市場已成為最重要的外匯儲備投資管道。儘管中國債券市場不斷擴大對外開放，但是中國債券市場的發展還不成熟，境外機構投資者持有規模還比較小。“經濟靠中國、安全靠美國”的情況仍然存在，東盟國家的國際結算、國際支付和國際儲備貨幣仍然以美元為主，越南、柬埔寨、寮國和緬甸等國甚至出現了美元化的態勢。此外，日元作為外匯儲備貨幣的量高於人民幣，人民幣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貨幣量相當於日元貨幣量的40％左右，而且日元長期作為全球第四大支付貨幣，只是在近年人民幣國際支付額才呈趕超態勢。因此，在RCEP框架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中仍任重而道遠。首先，中國要推動RCEP規則真正落地生效並加速升級，建構高標準的自由貿易區，深化與RCEP其他成員的互補合作，提升中國在區域產業鏈中的地位。其次，中國還應加強金融基礎設施的硬聯通和制度規則的軟聯通，以最佳化人民幣國際使用環境，利用中國數字經濟的優勢，在RCEP成員中推廣使用數位人民幣；此外，中國還應繼續加強與東盟國家的貨幣和金融合作，爭取達成合作協議。
一、RCEP框架下推動人民幣國際使用面臨的障礙和困難
特點1：與高標準自由貿易協定相比，RCEP在推進區域經濟一體化方面作用有待增強
第一，自由貿易協定的一體化效果會受多重因素的干擾和影響。在全球化受阻的背景下，區域化成為一個次優的選擇。截至目前，中國與26個國家和地區簽署了19個自由貿易協定，與這些夥伴國的貿易額佔比為35％。儘管2020年開始東盟超過歐盟成為中國第一大貿易夥伴，2021年、2022年中國對東盟進出口分別達到5.67兆元和6.52兆元，但歐盟、美國、日本、韓國分別位列中國第2到第5大貿易夥伴，從市場互補性角度看，在未來相當長時期內，美國和歐盟仍然是中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中國對外貿易的絕大部分份額仍會在非FTA簽署國間完成。
第二，過渡期安排等因素使得RCEP成效尚未充分顯現。由於自由貿易協定數量多，很多成員已經簽署了高水平的自由貿易協定。CPTPP成員與RCEP成員有較大重疊，在RCEP成員中，除了7個已經簽署CPTPP外，東盟和其他成員，中國和韓國，日本和新加坡，日本和澳大利亞，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新加坡、馬來西亞等等都簽署了雙邊自由貿易協定，導致RCEP這一新的疊加的自由貿易協定的邊際效應有所減弱。由於CPTPP規則對區域內供應鏈的較強保護，這導致RCEP中非CPTPP成員處於不利地位，面臨產業鏈供應鏈轉移風險。鑑於RCEP剛剛生效1年，有的國家剛剛起效，還規定了承諾期限和過渡期，這使得RCEP的效果在短期內難以顯現。
第三，RCEP目前的協定內容主要涉及貿易、投資以及貿易投資便利化等傳統議題，涉及深層次一體化的議題較少。RCEP對區域貨幣一體化的影響是間接的，基本上沒有涉及貨幣金融合作，更不包括計價、支付及貿易結算貨幣的內容，要通過區域經濟一體化予以推動。但是，目前看RCEP雖然可以產生一定的貿易投資促進效果，但RCEP對經濟一體化的促進作用相對有限（圖1）。
特點2：重塑RCEP區域產業鏈供應鏈面臨較大挑戰
首先，亞洲區域一體化程度相對較低。從各區域對比來看，歐洲、北美和東亞三大區域板塊區域內貿易在全球貿易中的比重是顯著上升的。但是，比較而言，歐洲的區域內貿易比重最高，經濟一體化程度也是最高的。歐盟2021年區域內貿易佔歐盟貿易總額的比重高達61.2％，比2008年上升了0.7個百分點。而在北美，2021年美國對墨西哥和加拿大的出口占其出口的比重達到33.3％，雖然比2008年大幅提高（14.2％），但仍然遠低於歐洲區域內貿易的水平。而在東亞，2021年中國對東亞國家的出口占總出口的比重為23.74％，進口占比為30.33％；而日本的出口和進口占比分別達到了43.58％和42.91％，韓國的出口和進口占比分別達到了48.89％和40.3％。中國的區域內貿易佔比實際上是低於日本和韓國的。
其次，從國際產業分工格局看，歐美等發達經濟體在高端製造垂直化分工中居主導地位。2021年，全球出口前10的國家中美日歐等發達經濟體佔到7位。晶片、積體電路、航空發動機等核心零部件以及高精尖機械裝置生產技術仍由歐美發達經濟體壟斷。中國中央處理器、儲存器、汽車晶片等對外依存度都在90％以上，光刻機、刻蝕機、離子注入機等半導體製造裝置對外依存度為70％，矽片、光刻膠等關鍵材料對外依存度均超過80％，這些主要來自歐美。歐美跨國公司仍然是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的主導力量，中國企業在研髮質量和創新能力方面與歐美企業相比仍存在較大差距。在2021年《財富》500強企業創新能力前10名中，美國有7家，中國僅華為1家。儘管中國是最大的貨物貿易國、最大的製造業國家，但很多貿易額和產值是跨國公司在中國產業鏈佈局的結果。中國參與全球產業鏈以低端加工組裝環節為主，儘管近些年在產業鏈中的地位有所上升，但在核心零部件、自有品牌影響力和產品質量等方面有明顯差距，對發達國家的技術依賴嚴重。與東盟國家相比，在有些領域中國製造能力水平相對較高，但整體上均處於低端製造環節，很多產業的發展被動受制於跨國公司全球產業鏈佈局的影響。
最後，中國在區域產業分工格局中的優勢面臨被弱化和稀釋的風險。中美大國博弈、地緣政治、產業鏈安全、發展模式、意識形態、勞工標準以及價值觀等非經濟因素對產業鏈供應鏈佈局的影響越來越大。受美國技術出口管制和與中國科技脫鉤和 “去中國化”的影響，一些製造業已向東盟國家轉移。如果加上日本、韓國、澳大利亞、紐西蘭以及新加坡等發達經濟體，中國在區域產業分工格局中的優勢更是面臨被弱化和稀釋的風險。
特點3：人民幣在區域內面臨來自日元的有力競爭
日元作為外匯儲備貨幣的量高於人民幣，人民幣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貨幣量相當於日元貨幣量的40％左右，而且日元長期作為全球第四大支付貨幣，只是在近年人民幣國際支付額才呈趕超態勢。SWIFT資料顯示，人民幣國際支付份額於2021年12月提高至2.7％，超過日元成為全球第四大支付貨幣。日本、美國分別是東盟第二、三大貿易夥伴，日本與東盟經貿合作不斷深化。日本與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泰國等５個東盟國家簽訂了貨幣互換協議。日本還是東盟國家最終產品出口的主要市場之一，在全球產業鏈尤其是在亞洲區域產業鏈中居領導地位，這也加強了日元在東盟國家貿易結算中的優勢地位。綜上所述，日元在東盟國家比人民幣具有優勢，尤其是在中美對抗加劇的情況下，日元的優勢地位可能會進一步增強。
特點4：中國金融市場的發展水平、金融開放程度以及金融自由化程度尚不足以支撐人民幣廣泛的國際使用
國際儲備貨幣的發行國要為其他貨幣當局提供高安全性、高流動性的適合外匯儲備投資的投資產品，類似美國國債市場的債券市場已成為最重要的外匯儲備投資管道。儘管中國債券市場不斷擴大對外開放，但是中國債券市場的發展還不成熟，境外機構投資者持有規模還比較小。截至2022年4月末，中國債券市場餘額為138.2兆元人民幣，共有1035家境外機構投資者進入中國債券市場，總持債規模為3.9兆元人民幣，較2017年末增長了225％。截至2023年4月末，境外機構在中國債券市場的託管餘額為3.2兆元，出現了下滑，佔中國債券市場託管餘額的比重為2.2％。中國資本帳戶也只實現了有限開放，人民幣還不是可自由兌換貨幣，境外人民幣存量有限，人民幣作為第三方貨幣在跨境結算和支付中使用的條件尚不具備。此外，中國金融市場開放儘管在市場准入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但是在透明度、特定資訊處理、支付和清算以及審慎措施認定等方面與國際通用的價值理念和規則標準仍有較大差距。儘管中國金融業對外開放的大門越開越大，不斷推出擴大開放的舉措，取消了銀行、證券、基金、期貨、人身險等業務領域的外資股比限制，有序推進了跨境、證券市場的互聯互通，推動了滬深港通、滬倫通、債券通以不斷完善合格投資者制度，2020年版的金融業外商投資准入負面清單已經清零，但外資金融機構在中國的實際業務佔比仍然非常有限，尤其是近年來由於受監管規則等因素影響，一些外資金融機構撤出了中國市場。金融脫鉤的現象也反映了中國金融市場開放度仍然有待提高，金融開放水平和自由化程度也有待加強，這也是人民幣成為國際廣泛使用貨幣的重要阻礙。
二、以RCEP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對策建議
1. 推動RCEP規則真正落地生效並加快升級，建設高標準自由貿易區
針對目前表述相對原則、政府自由裁量權較大的投資保護、支援中小企業、數字貿易本地化儲存等條款，通過研究和主動協調加以明確，推動RCEP規則真正落地生效並加快升級。第一，盡快針對專業服務、經濟技術合作、智慧財產權保護等概念性議題制定實施細則；第二，針對目前RCEP諸多獨特條款在執行中已經遇到問題而無法落實的情況，盡快修訂現行法律法規以落實RCEP文字要求，提高中國在RCEP其他成員中的信譽；第三，應積極聯合日本、韓國等發達經濟體，共同策劃一些能力建設項目，為區內開發中國家提供支援；第四，加快研究和推動升級版RCEP。破除狹隘的意識形態對立心態，不主觀地認為美國等發達國家主導的高標準自由貿易協定就是為了 “去中國化”。要對標高標準自由貿易協定的規則，更加積極主動地向高標準自由貿易協定看齊。
2. 深化與RCEP其他成員的互補合作，提升中國在區域產業鏈價值鏈中的位勢
日韓是RCEP成員中技術和服務相對領先的發達經濟體，要將中國的市場優勢和製造能力與日韓的技術和服務充分結合，建立整合優勢。深化中日韓在汽車、機械、電子等製造領域以及巨量資料、人工智慧等興領域的合作。吸引日韓企業到中國來投資，用好已經有的中日、中韓產業園等平台。充分發揮中國數字經濟的優勢，加強與東盟開展數字經濟領域的合作。加強與新加坡在電子、機械製造、生物醫藥以及綠色發展等領域的合作。
3. 加強金融基礎設施的硬聯通和制度規則的軟聯通，最佳化人民幣國際使用的環境
首先，加快RCEP成員的地區人民幣跨境支付基礎設施建設。可以率先在東盟完善跨境金融服務體系，繼續擴大CIPS在各成員的使用範圍，增加接入方式，不斷為各參與機構提供除了即時全額結算和定時淨額結算模式外種類更加豐富的混合結算模式。其次，健全和完善人民幣跨境流出、境外流轉、跨境回流管道。通過加大貨物及服務貿易進口、加大人民幣貸款發放等管道向東盟國家輸出人民幣，同時創新金融產品，提升中國金融市場人民幣投資產品供給能力以增強對境外投資者的吸引力。進一步開放資本市場，增加境外機構和個人人民幣金融資產投資管道，暢通人民幣跨境回流管道。最後，人民幣真正國際化還要採取更多的擴大開放和自由化措施，要在提高人民幣國際使用便利程度和風險防範之間尋求平衡。
4. 利用中國數字經濟的優勢，在RCEP成員中推廣使用數位人民幣
隨著新一代資訊技術的發展，數字經濟產業鏈也飛速發展。數字經濟產業鏈中巨量資料、雲外包以及數字內容等具有跨境分工成本低的顯著特點，將成為全球產業鏈競爭的重要領域。中美兩國數字服務水平居世界前列，歐盟、澳大利亞、日本、韓國在數字經濟領域的整體競爭力明顯低於中美兩國。在數字經濟產業鏈中，目前，美國已經開始對中國數字產業進行打壓。由於針對資料流動規則不同可能形成中美兩套平行體系，因此，利用中國數字經濟優勢，在RCEP成員中推廣使用數位人民幣可能是人民幣區域化的突破口（圖2）。
首先，按照RCEP服務貿易協議，在成員內部，各成員在新金融服務領域能享受國民待遇，這有利於消除數位人民幣的使用障礙，探索數位人民幣在跨境支付中的應用，搭建人民幣跨境支付新管道。其次，可以在RCEP區域內建構法定數字貨幣跨境支付國際清算體系，進一步提高跨境支付的便捷性與安全性，顯著增強人民幣在RCEP區域內的交易結算功能。RCEP還達成了全面且較高水平的多邊電子商務規則，降低了跨境電商多個環節的成本。最後，中國是全球最大的電子商務出口市場，可以在中國與東盟的跨境電子支付環節進一步提升人民幣國際支付和結算功能。
5. 加強與RCEP其他成員尤其是東盟國家的貨幣和金融合作，爭取達成合作協議
隨著區域一體化的發展，如何加強和完善區域治理是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也是中國作為區域大國必須有的責任擔當。美國濫用制裁，把SWIFT作為工具讓更多的國家深刻認識到美元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的風險。當前美國強力加息，各國深受美元流動性不足之苦，這加大了各國尋找替代方案的動力。在這種情況下，研究和提出區域貨幣金融合作方案恰逢其時。貨幣和金融合作要求合作國讓渡一部分經濟政策的自主權，加強宏觀經濟政策協調。由於RCEP成員在發展水平、政治和經濟制度、價值觀等方面差異較大，全面達成貨幣合作的難度很大，因此，中國可以加強與東盟國家的合作，並對其他成員持開放態度。建議積極推動建立和完善亞洲版貨幣金融合作機制，合作內容可以涉及亞洲貨幣基金、亞洲區域性金融組織建設、亞洲債券市場、雙多邊貨幣互換網路、貨幣和匯率政策協調等方面。儘管目前在亞洲推行貨幣聯盟還不現實，但在RCEP框架下深化合作，並在貿易投資及邊境後規則等方面採用更高標準之後，進行區域合作協定的創新，探討增加區域貨幣和金融合作的議題，有助於把以往軟約束的合作倡議逐步轉化為更有約束力的法律協定，切實推動亞洲區域貨幣和金融合作，為人民幣區域化創造更好的環境和條件。 (IMI財經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