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的美國工廠是怎麼爛尾的





2017年,富士康和美國政府達成協議。富士康投資100億美元在美國威斯康星州建立液晶面板工廠。消息傳來,中國不少人驚呼:“你國藥丸!”他們覺得,從此以後,大量製造業工廠將離開中國,重返美國。

可惜,打臉來得很快。2019年,威斯康星州州長宣佈,富士康項目進展緩慢,前景不樂觀。2020年川普大選失敗,富士康工廠也成了爛尾工程。到2022年,《華爾街日報》報導,富士康項目已經失敗。

川普當上美國總統以後,為了實現“把工作帶回美國”的競選承諾,大力推動製造業“重返美國”。富士康項目,是川普親自抓的“總統工程”。對這個項目,美國聯邦政府和威斯康星州政府都一路綠燈,各種優待。可是,就是這種“總統工程”,沒過多長時間,就黯然下馬。

為什麼富士康工廠這個“總統項目”會爛尾呢?


首先要回答的問題是:川普為什麼相中了富士康?

川普上台以後,為了落實“把工作帶回美國”,先是在能源行業下手。美國的能源資源很豐富,有很多世界級的大公司。但是,民主黨政府為了所謂“環保”,強行壓制美國能源行業的發展。川普上台後,下令廢除對能源行業的限制,增加了很多工作機會。尤其是重開美國煤礦,讓很多失業的美國煤礦工人有了工作。

可是,對競選很重要的“鐵鏽帶”那幾個州,沒什麼能源資源。川普還得給這幾個州另想辦法。

網際網路時代,市場對電子產品需求很大。在這幾個“鐵鏽”州發展電子製造業,投資興建電子產品工廠,是個好辦法。

按說,美國的電子製造業——晶片、顯示卡等等,挺厲害的。可是,這些屬於高端電子製造業,主要分佈在支援民主黨的“藍州”。繼續發展這些高端電子製造業,對川普沒什麼好處——這些藍州無論如何也不會投川普的票,屬於“喂不熟的白眼狼”

所以,川普就想到了在“鐵鏽”州建立低端電子製造業工廠。這樣一來,川普就想到了富士康。

富士康是全世界最大的電子代工廠之一,而且,因為給蘋果電腦手機代工,富士康在美國知名度很高。川普找到郭台銘,雙方一拍即合。2017年7月26日,川普和郭台銘在白宮共同宣佈,富士康將投資100億美元,在威斯康星州建立液晶面板工廠。11月,富士康和威斯康星州政府正式簽署投資協議。



第二年也就是2018年6月,威斯康星州的富士康工廠破土動工。川普和一些共和黨大佬趕到現場,為項目奠基。川普高興地宣佈,富士康工廠是製造業回流美國的典型代表,是“世界第八大奇蹟”。

富士康在美國投資建廠的輿論效果,確實很好。很多人甚至因此相信,蘋果公司的整個產業鏈都將遷回美國。威斯康星州將成為下一個矽谷。


雖然很多美國人“喜大普奔”,覺得形勢一片大好,但其實,富士康在美國建廠,並沒有堅實的經濟基礎,換句話說就是,很難賺錢。

液晶面板生產,高度集中在東亞,相關的配套企業也都在東亞。突然在遙遠的美國建個孤零零的液晶面板工廠,並不符合經濟規律和產業需求,主要是“政治掛帥”——是政治的需要和產物。

郭台銘是個商人,算盤打得很精,不會做賠錢的生意。他所謂投資100億美元,是有一大堆條件的。威斯康星州要提供多種財政補貼和稅收減免優惠。雜七雜八算起來,有30億美元之多。

富士康工廠建成以後,將為當地增加1.3萬個工作崗位。換句話說,為了這1.3萬個工作崗位,威斯康星州政府要支付30億美元。當時就有反對者指出:這實際上是州政府出錢,僱傭美國工人去給富士康打工,每個工作崗位,州政府要花23萬美元。這個投資,可太虧了。

不過,威斯康星州有自己的考慮。23萬美元買個工作崗位,確實不划算,但這實際上是“以工代賑”,讓工人去勞動掙錢。這可比直接發錢要好。直接發錢會養懶漢,而工作會讓人自豪。

對川普來說,更有政治上的意義。如此增加的工作崗位,將來就都是支援他的選票啊。這等於是政府花錢,幫川普競選。何樂而不為?


上面所有這些“如意算盤”要想成真,條件就是富士康工廠順利建成開工。可惜,這條並沒做到。

一方面,州政府的補貼越來越多。原來說是30億美元,但各方面不斷以種種名義來要錢——就像裝修中的“增項”一樣,每條說出來都理由十足,無法拒絕,但結果就是預算一再突破,花錢越來越多。沒過幾個月,州政府要花的錢,就從30億增加到40多億。

作為“鐵鏽”州之一的威斯康星州,本來就手頭不寬裕,拿出30億,已經不輕鬆了,現在各方面獅子大開口,40億都不夠。威斯康星州漸漸就有些扛不住。

富士康這邊呢,郭台銘充分發揮商人的“聰明才智”。他知道這工廠就算建成了,也不賺錢,所以,能拖就拖,能賴就賴,原則就是:自身投資最小化,政府補貼最大化。

除了富士康主觀上的“拖”以外,也確實有一些客觀原因。

富士康承諾的,是建立一座10.5代的液晶面板工廠。液晶面板的“代”,主要指的是面板尺寸,“代”越高,面板面積越大。10.5代的液晶面板,很大,可用於大螢幕電視等產品。

生產液晶面板,需要相應大小的玻璃板。玻璃板工廠是重要的上游配套,需要就近建廠——遠距離運輸玻璃板,成本很高。中國液晶生產企業京東方,在北京有一家液晶面板工廠,旁邊就是美國的玻璃業巨頭康寧公司。富士康在美國建廠,也要求康寧公司在旁邊配套建立玻璃板工廠。這個要求很合理。

康寧公司開始答應了,但後來反悔了。反悔理由是:威斯康星州原來答應提供康寧建廠成本的三分之二。可威斯康星州為了伺候富士康,大把花錢,現在手頭緊,這三分之二掏不起了。

康寧公司說,州政府不給補貼,那我就不來了。富士康說,康寧公司不來,那我這10.5代液晶工廠可就建不成了。這可不賴我啊。雖然不賴我,但我是有契約精神的,建不成10.5代,我可以委曲求全顧全大局,建個6.5代的。

美國人一聽,鼻子差點被氣歪了。6.5代液晶面板,很小,只能供應手機等小螢幕需求。更重要的是,如此一來,無論是富士康的投資額,還是創造出來的工作崗位,都大為縮水。“世界第八大奇蹟”,沒了。

當然,郭台銘安撫美國人說,別擔心,我們承諾的100億美元投資不變,我們將在美國建立偉大的“生態系統”,威斯康星州還是會成為新矽谷的。但美國人並不傻,他們知道,這就是忽悠。這事,沒啥干頭了。


美國人對富士康項目越來越失望,但拿郭台銘也沒轍。人家主觀客觀理由都有。美國人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拿郭台銘沒轍,美國人就把怒氣和不滿發洩到威斯康星州政府身上。各路媒體分進合圍,向著州政府開火。40多億冤大頭補貼被說來說去,此外,富士康工廠的水資源消耗、污染排放等等,都成了質疑話題。大家輪番“轟炸”可憐的州長。

不知道是否由於這個原因,但至少富士康項目沒有提供正能量。2018年,在州長選舉中,原來的威斯康星州州長,共和黨人,競選失敗。威斯康星州換成了民主黨州長。

這位民主黨州長,此前就多次嚴厲批評富士康項目。不過,那有黨爭的成分。上台以後,雖然開始也是態度嚴厲,但畢竟“當家了就知道柴米貴”,話風有所放軟,還和郭台銘會談了一次。

雖然話風有所放軟,但新州長還是採取了措施。他悄悄“暗訪”富士康工廠的工地,發現建設緩慢,幾乎停滯。隨後,州政府就連續拒絕了2019、2020年兩年給富士康的政府補貼。

政府不給補貼,富士康就更加吊兒郎當了。如此拖到2020年,川普競選失敗,不是美國總統了,富士康這項目,也就名存實亡,徹底沒戲了。


富士康工廠這個美國的“總統項目”“樣板工程”,如此慘淡收場,充分表現了“製造業重返美國”的巨大難度——大到幾乎不可能。

首先,美國的政黨,無論共和黨還是民主黨,都是競選機器,主要功能是在競選中拉攏選民,贏得大選。為此,他們有眾多的“專業人士”。但是,在治理國家上,卻乏善可陳,缺乏治理國家所需的組織體系、幹部隊伍和經驗。

富士康工廠,雖然有種種客觀困難,但如果政府能積極配合企業,切實解決企業建廠面臨的種種困難,而不是簡單掏錢了事,富士康工廠完全能夠建成開工。就算經濟效益沒那麼好,至少能達到州政府“以工代賑”的目標。

可惜,共和黨和民主黨,都沒有足夠多的熟悉招商引資、服務企業的基層幹部。治理國家,就是正確的政治路線加上大量的幹部。川普有政治路線了,但也只是個粗線條的綱領。至於大量的幹部,沒有。

其次,發展製造業,固然需要錢,但僅僅有錢,並不夠。很多難題,需要有人去篳路藍縷地奮鬥,比如基礎設施配套建設、員工技能培訓、上下游配套企業等等。現在,美國政府能拿出錢來,但大量的其他難題,無從解決。這種情況下,製造業很難重返美國。因為沒有那個企業能獨自解決這些難題。這些難題,就是要靠政府來解決。

再有,招商引資,建設工業園等等,不是一日之功,要持續地接力努力,所以要長期、通盤考慮。美國的競選制度,四年或者八年一輪換,官員很難制定長期規劃。而且,兩黨互鬥,往往“因黨廢事”。項目即使有利於國家,但只要不利於本黨,那就寧可廢了,也不可讓對手得到好處。

一切為選票服務,而不是為國家為人民的整體長遠利益服務。很多人以為,人們投出的選票,就代表了他們的整體長遠利益,其實遠非如此。治理國家,不是兒戲,沒那麼簡單直接。

美國要想“再次偉大”“製造業重返美國”,就要真正解決上述難題。可是,這些難題,往往涉及美國基礎的政治制度和憲法規定,屬於美國的“祖宗之法”。“祖宗之法不可變”,在美國同樣存在。

所以,就別著急了。慢慢來吧。 (李子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