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受資,只剩一條路



當地時間6月20日,TikTok公司和8名TikTok創作者共同向美國法院提交首份法庭書狀,以指控美國政府涉TikTok“不賣就禁”法案是“政治蠱惑”的結果,其精神有違美國憲法,應當被推翻。

此次行動,被外媒視作“美國網際網路史上最具影響力的一場法律戰的開始”,是TikTok對美國“不賣就禁”法案反擊的開始。

出售還是封停,周受資帶領的TikTok,再次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今年5月,關於這家流行社交媒體的禁令議案,在美國國會飛速落地,監管巨浪呼嘯而至——參議院通過次日,拜登立即簽署使其成為法律。從這樣的推動形勢來看,越來越多使用者開始悲觀地估計,180天後,TikTok難逃在美國應用程式商店下架的命運。

時逢政府換屆的決選之年,更為肅殺的政治氛圍無法被忽視:在明面的禁令議案之下,潛藏著以巴衝突輿論問題的巨大暗流。生死存亡的空前挑戰之下,被密密麻麻日程表包圍的周受資,早在法案於眾議院通過之際,就飛到了美國。

留給周受資的,只有最後一條路了——絕地反擊。

當地時間5月7日,TikTok遞交了一份67頁的訴狀,稱拜登簽署生效的《保護美國人免受外國對手控制應用法案》違反第一修正案。“國會有史以來第一次頒布了一部法律,針對單獨一家特定的言論平台實施永久性的全國禁令,並禁止每個美國人參與一個在全球擁有超過10億使用者的獨特線上社區。”



周受資稱“事實和憲法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毫無疑問,這場史無前例的鬥爭,進入了決戰階段。

自去年3月那場著名的國會聽證會後,過去隱於幕後的周受資,越來越高調,頻繁現身紅毯秀、音樂節,關心流行文化,在自家平台上發聲,告訴使用者:“放心,我們哪也不去。”

這是一種被稱為魅力攻勢的生存策略。新加坡出生的周受資,帶領一家來自中國的公司,在豺狼虎豹的環伺之下,只得採取溫和的布道方式。他告訴人們,只要給TikTok一個機會,這個花園會變得更美好。他無法像矽谷同行那樣玩遊戲,關於公司的任何危險話題,都被他導向了娓娓道來的故事。嘲諷媒體是他永遠的禁區。在政治鋼絲上走了這麼久,任何公關失誤,都可能將他和TikTok推進泥淖。

如今,更為凶險的生存之戰打響了。未來幾個月,TikTok將如何闖過豺狼洶湧的叢林,不僅考驗周受資及其團隊的策略,也考驗其如何在美國大選和中美博弈的夾縫中,尋得立足之地。


一對五十

距離聽證會開始還有大概五分鐘的時候,周受資步入了會場。在一張長達數米的桌子一側,他坐在一張木質椅子上,身穿深藍色西裝、白襯衫和淺藍色格紋領帶。

這是一種符合華盛頓公務類型的制服風格,當等待已久的記者們見到周受資出場後,一種訝異的情緒滋生開來。

應於行政命令要求,如此興師動眾地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活動的外國公司總裁,是極為罕見的。周受資之前,上一位出現在國會大廈會議廳的,要數遠在2010年2月的豐田總裁豐田章男——當時面對座下四起的“炮轟”,過去對外形像一向矜持的豐田掌門人難以招架,當眾多次含淚啜泣,頻頻道歉。

衣著打扮上極度合乎規矩,暗示了周受資和背後的TikTok,為這場命運攸關的聽證會做了周密的準備。會議開始前的一周內,他每天都花費好幾個小時去排練,將自己的發言表達做最大程度的銳化和潤色;還有幫助練習的專業人士,飾演了不同議員們各自迥異的提問風格,在各種角度的發問和場景裡讓周受資熟悉“戰場”,爭取在這些演練中,減輕他的陌生感和恐慌。


TikTok首席執行官周受資在美國國會作證/圖源:cbsnews視訊截圖


周受資做的這些努力,都是為了2023年3月23日這天。他的對面,坐滿了幾十位嚴陣以待的共和黨議員。“我的孩子跑馬拉松,我知道要花多長時間,而你今天坐在這裡的時間也差不多這麼久。”咄咄逼人的問詢開始前,有議員送給了周受資這樣一句警告。

一家源自遙遠東方的科技企業,和全美各地50名議員代表之間的碰撞,或者說交手,已然避無可避。偏見和敵意溢於言表,在桌前坐得端正的周受資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已經數次拿起印著TikTok標誌的水杯,一口又一口地淺飲來緩解情緒。

與TikTok未來走向息息相關的聽證會,在周受資單槍匹馬的應對中,就此展開了。長達5小時的質詢裡,周受資不止一次受到議員們帶有明顯敵意的詰問和揣測,他的回答也頻頻被粗魯打斷——有目睹了整場聽證會的《紐約時報》記者,在事後這樣回憶道:“我報導過許多科技企業CEO的聽證會,這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尖銳的一場。”

一種孤軍奮戰卻依然沉著直面非議的悲壯氣氛,逐漸蔓延開了。聽證會結束後,周受資身處國會大廈舌辯一眾議員,以及議員們各種“滑稽提問”的視訊片段,如“TikTok會接入家用Wi-Fi嗎?”在全球範圍的網際網路上瘋傳開來。

對於TikTok,這遠遠不是考驗的開始,也不是終點。自2020年川普封禁失敗後,美國政客無時無刻不盯著這款軟體。隨著2024年美國大選日益逼近,相關議題再次擺上了檯面。今年的3月5日,美國國會眾議院收到了一項名稱為《保護美國人免受外國對手控制應用侵害法》的法案。8天後,它在眾議院以高票通過了投票環節。結果出爐後,眾議院內爆發出了歡呼和鼓掌。

法案將禁止“為外國對手控制的應用程式分發、維護或提供網際網路託管服務”,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幾乎就是一個為特定對象量身定做的打擊工具,以至於外界普遍用《TikTok剝離法案》代指。


當地時間2023年3月23日,美國華盛頓特區,TikTok首席執行官周受資出席眾議院能源和商務委員會舉行的聽證會/圖源:視覺中國


然而,正當外界還樂觀估計TikTok重新在參議院審議中尚有博弈空間之時,一個月後的眾議院,卻將其納入了一攬子援助法案,搭上援烏、援以的快車,剝離法案以神速通過參眾兩院,並遞交白宮,得到拜登的簽署。

TikTok在美國已經本土化經營超過兩年時間,往後的路該怎麼走,這項法案框定了兩個方向:在一百餘天內從母公司剝離,出售給其他公司;或將在美國境內走向被封禁的下場。

“We aren't going anywhere(我們哪也不去)!”鬢角夾雜了些許白髮的周受資,代表TikTok給出了這樣的回應。意識到在美國政府啟動的系列制裁中,這是迄今為止最具針對性的一項法案,他明白,如今立法通過,無論是制裁力度還是反抗成本,都將無限放大。


最具挑戰性的CEO

數位技術急速更新的時代裡,中國的網際網路平台企業,勢不可當地邁上了出海征程。仔細觀察這些科技品牌的頭部“雁陣”,在美屢涉險關的TikTok,為了生死大考所作出的去風險努力,日積月累,一度實施所謂的“最嚴風控”,尤為值得外界關注。

相比其他純跨境電商公司的國內同行,TikTok面對的監管挑戰風險要更為巨大。這很大一部分源自政治因素,遠遠超出了商業的範疇。這也為周受資的工作,設定了幾乎沒有參考經驗的不可控難度——身處超越了國際企業可以調整營運的陌生場域,有媒體概括稱,周受資的職位,是“當今世界上最具挑戰性的角色”。

在近年來,美國國會針對數字平台反壟斷活動日益頻密,在華府視角裡,科技企業本就形象不佳。但周受資有所不同,和曾經坐在同一張椅子上接受馬拉松式盤問的網際網路大佬們相比,從Meta的CEO扎克伯格,到蘋果掌門人蒂姆·庫克,再到Google的掌舵者桑達爾·皮查伊,雙方所遭遇的敵意和言辭激烈程度,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之上。


參議員就虛假個人資料與扎克伯格對峙


馬克·扎克伯格,關於這個一手創辦了社交平台臉書的天才極客,一件時常被人拿來打趣的軼事是,2018年4月,身陷公司濫用8700萬使用者隱私資料於政治廣告的轟動醜聞期間,他來到了參眾議院聽證會,接受近乎拷問般的質詢。

會議期間,扎克伯格的面部表情全程維持僵硬,在肅殺嚴厲的氣氛下,連眨眼都變得有些緩慢。任誰看得出,身家突破千億美元的哈佛輟學生,被360度無死角包圍之下,正極力承受著巨大的外部壓力。

扎克伯格機械的喝水動作,被現場媒體發到網際網路上後,這位天之驕子也被公眾調侃為“機器人”或“蜥蜴人”。


僵硬喝水的扎克伯格


直到4年以後參加一檔播客節目,面對主持人開涮“機器人梗”,扎克伯格終於回應,感嘆道,參議院的聽證會並不是強調人性的環境,“如果你在那裡待上六七個小時,表情管理也難免會失控”。

當聽證會桌前的主角換成了黃種人面孔時,連環炮彈只會來得更加猛烈和密集。被全球最發達國家一群權柄的掌控者包圍,身下TikTok這艘巨輪駛入了暗潮湧動的逆流,當頭的巨浪絕對有可能將其傾覆,作為站在潮頭的領航員,任誰都不可避免會產生緊張的情緒。

中肯地說,在原本就註定無法說服國會的前提之下,周受資在長達5個多小時的高壓應答裡,沒有犯下任何致命的錯誤,已經圓滿完成自己作為CEO的任務了。

“我叫周受資,生於新加坡,父母也都是新加坡人。我曾在新加坡服役,在英國讀了大學,然後來這裡(美國)讀了商學院。我也是在這裡遇見我的妻子的,她就出生在距離這裡幾英里外的地方。”

聽起來,迥異於全場咄咄逼人的氛圍,周受資的這番開場白,充滿了溫情色調——他努力強調著自己的身份問題,一位土生土長的新加坡人,在英美接受了高等教育,也在美國成了家。

父親從事建築行業,母親是一名簿記員,作為第三代新加坡人的周受資,少年時期就讀於當地最好的頂級名校之一華僑中學,似乎早已註定了他按部就班的優秀學霸形象。

按2022年周受資受邀在母校倫敦大學學院畢業生演講中所說的,“自己在新加坡這個小島國上長大,一直想儘可能多地看看這個世界”。興許是所有渴望追逐夢想的青年都會有的冒險想法,20歲那年退伍後,周受資邁出走向世界的第一步,背著行囊,來到了倫敦高爾街上。


年輕時的周受資/圖源:@shou.time


2006年,周受資從倫敦大學學院經濟學專業畢業,隨即成為高盛的一名投資銀行家。兩年後,面對“賦能還是耽誤自己的職業生涯”這個問題,他作出了一番焦慮的權衡和思考,並毅然辭職赴美,在哈佛大學商學院攻讀MBA,也因在臉書的暑期實習,認識了自己未來的妻子高偉晏——一位成名於美國科技行業的華裔精英。

之後,他成為來自莫斯科的風投基金公司“數位天空科技”(DST)的中國區合夥人,再登上小米的首席財務官位置,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位投身於金融行業的青年才俊應有的職業發展軌跡。

打破循規蹈矩的轉折點,就發生在他加入DST後——成為當時這家尚不起眼的基金公司合夥人,從新加坡孤身飛至北京,周受資開啟了自己的風投生涯,也開啟了自己與中國科技行業深度融合的職業新篇章。

周受資曾經透露過,自己的人生信條是“每件事情都要下功夫”。中國移動網際網路騰飛的初期,數年時間裡,作為DST的中國區合夥人,周受資一直是圈內最為活躍積極的風險投資人之一——為了下沉細化到各類創業項目去觀察,他託人牽線搭橋,通過各種途徑,每年都會約見超過300位創業者,直到2015年收到雷軍的邀約之時,周受資已經對超過一千家中國網際網路企業有過深入研究。

旁人幾乎無法想像的夢幻職業生涯履歷,其實是周受資“不願意浪費人生一秒鐘”這一信條的現實回報。人們對周受資的評價是,他用帶有復仇動力般的勤奮,坐上了陞遷的火箭。

這句評價,前半句起源於雷軍。2020年初,當新冠疫情尚未在海外大規模擴散的時候,周受資輾轉奔波在中國香港、瑞士和東南亞地區,為小米下一步、再下一步的業務洽談,奔赴在世界各地,換來了老闆這樣一句表揚:“周受資有種對世界復仇一般的勤奮。”

後半句則是來自周受資自己。曾有採訪者問他,手握星光熠熠的實習、從業履歷和高校背景,出道初期為何會如此當機立斷,加入一家還未成長為“宇宙等級”的基金公司——周受資借用了前臉書首席營運官(COO)雪莉·桑德伯格這樣一句名言來回答:“如果你被告知要登火箭,不要去問應該坐那個位置,先登上去就好。”

“職業金童”的閃耀光環,年薪7億元人民幣的財富傳聞,也許遮掩了他經年的艱苦軍事訓練和商界奮鬥經歷所鍛造出來的堅毅性格特質:對計畫設定好的目標,有著絕對超乎常人的執著,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叢林獵手。


周受資分享推薦演算法如何幫助人們找到社區/圖源:TED YouTube


執掌TikTok帥印後,周受資對內展現出雷厲風行的管理風格:眾多員工見證著,他快刀斬亂麻,處理了自己和公司COO帕帕斯之間的緊張關係,要求後者重組團隊;他迅速決策,下達產品反饋時帶上強烈的個人印記。與TikTok有過業務交集的香港科技資訊公司人士也告訴《看世界》,周受資在推動內部重組上,展現了相對強硬的魄力,與美國本土的科技公司有著明顯的風格差異。他還組建了更具傳播效力的公共政策部門,儘可能將更多TikTok的聲音和資訊,帶到國會山上。

除了到訪國會親赴鴻門宴之外,周受資還成為了一位參議院常客,嘗試盡一切努力和多位參議員邀約見面,來遊說其中每一位願意坐下聊聊的代表們,從而希望阻止法案落地。

一切奮鬥的動力源泉,在周受資的頭腦裡早已有了答案。1960年代時,周受資的父親曾經創立了一家建築公司,在商業上取得了巨大成功。爾後管理不善,企業陷入困境。在父親公司由盛轉衰的曲折過程中,周受資早已樹立了自己的目標:一生中,一定要參與建設一家偉大的企業,並要讓它立於不敗之地。


完美的“雙文化者”

2019年,小米第一次參加達沃斯論壇,在這個極高規格的全球經濟盛會,雷軍把代表小米發表“全球化宣言”的高光機會,送到了周受資眼前——在當年論壇講話裡,他說:“我們需要像當地人一樣思考,我們需要像當地人一樣遵守規則,我們需要像當地人一樣投資。”

放眼當時的中國創投圈,在新興網際網路大潮之下,能夠代表中國科創企業,展現出如此堅定的開放姿態,毫無疑問,周受資就是其中最具說服力的少數人選之一。

在周受資的身上,人們能找到走向世界的東方職業精英大部分特質:他孜孜不倦,任職小米期間,在整個IPO過程中,將見過的每一個投資者都記錄在Excel表格里,最終列了1500行;他將一天24小時分拆利用到極致,凌晨兩點下班早是家常便飯。與周受資有過業務交集的資本市場人士也曾透露過,他可以為了一項工作任務,最大程度縮減自己的睡眠和吃飯時間。

在小米籌劃赴港上市的前期準備階段,有別於以往極少分享個人資訊的習慣,心情激動的周受資在社交平台帳號上貼出了一張圖片,裡面寫著:未來的一年裡,連睡覺都是在浪費時間。


周受資在自己社交平台分享的圖片


凌晨四五點,從寒冬的北京出發趕飛機,早上十點鐘,準時出現在香港中環的會議現場,成為他的工作常態。在這一年裡,周受資在證監會附近酒店租了個房間,它唯一的用途是提供洗浴——下了班的周受資往往回去洗個澡,又折返辦公。每個周末,他都會留在辦公室裡,連同財務、法務、公關團隊和投行、律所,對招股檔案做反覆修改。

彼時,小米最新發佈的手機產品銷量表現不佳,且在資本市場融資環境趨於嚴峻的影響下,其估值規模多次出現變動,從高峰的千億美元,跌到了五百多億美元,無奈之下,小米選擇以最低價上市。

回看如今已經公開的視訊資料,作出這個決定後,雷軍並沒有多說什麼,回到房間和衣而睡——拿到最後一份投行訂單之後,周受資則呆呆坐在椅子上,眼神裡悵然若失油然而生。

臨危受命的周受資頂著巨大壓力,不捨晝夜穿梭在京港兩地,最終,他向港交所遞交的招股說明書,足足有600頁之厚。“招股書裡的每一個字,我都想過好幾遍。”

2018年7月,小米公司上市,成為港交所第一家“同股不同權”的上市公司,這也是當時港股市場規模最大的IPO。操勞主導了整個上市過程的周受資,在敲鐘現場,特意加大版的銅鑼之下,以CFO身份出席,站在了雷軍身邊,兩人齊齊豎起了大拇指。

在投資生涯裡觀察思考有價值的企業對象,然後重注投入,還不夠——加入其中,一起努力改變世界,這是周受資更大的野心。他長期鑽研中國移動網際網路的發展,在日復一日高強度的行業搏殺中,親身驗證了這一眼光的理性與正確。

有投資人曾在書中回憶說道,自己曾在周受資一旁,探身窺探過後者的筆記,立刻自嘆不如:“他在高速問答當中記錄的筆記,幾乎可以列印出來直接出版,這體現出他超出常人的智商和極為嚴謹的邏輯思維。”


周受資/圖源:bilyonaryo


前GoogleAndroid產品管理副總裁雨果·巴拉,曾經在小米和周受資有過共事經歷。對於這位財務條線的前同事,和公司戰略決策制定的重要參與者,他的評價是,在中美語言和文化環境下長大的周受資,是完美的“雙文化者”。“客觀上說,他比我在中國商界遇到的任何人,都更適合擔任一家想成為全球巨頭的中國公司的雙料高管,兼顧海內外那種。”

TikTok為周受資提供了可以施展宏圖的高契合度平台。“離家18年之後,base在我的家鄉新加坡”——2021年3月,在發佈了這樣一條簡短的感慨後,周受資清空了自己除TikTok帳號外所有的社交平台內容。

當時,TikTok已經具有難以想像的全球影響力,這個平台在歐美的爆髮式增長,即使是當時公司的內部員工,也是始料未及的。越來越多的美國本土使用者,在日常生活裡頻繁點開這個黑色背景的音符圖示,逐漸集聚成又一新興平台上難以忽視的新生力量。

當新冠疫情在2020年初突然來襲後,更多被迫居家遠距離社交的人們,將TikTok的擴張勢頭推到了新的高度。一個如今仍值得許多網際網路觀察家們驚嘆的資料是,僅在當年3月,TikTok的下載量就突破了1億人次,總使用者人數也達到了令人咋舌的十億大關。

北美市場顯然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助力。要知道當時,TikTok在美國的日活使用者數約為5000萬,他們已經成為TikTok最主要的收入來源群體。


2018 年以來,TikTok 在全球範圍內的月活躍使用者增長情況/圖源:backlinko


但朱樓方起,在地緣政治博弈日益激化的背景下,無處不在的大國政治風險,就開始在暗處蓄勢,化為一道阻礙TikTok在美順利發展的屏障。

如影隨形的監管機構,對TikTok發起了兩項指控,罪名指向了足以觸動華府敏感神經的國家安全風險威脅——甚至認為這個符合“Z世代”年輕人潮流時尚的短影片應用,有成為別國干預美國選舉的可能性,針對的對象不言而喻。

面對川普政府要麼出售美國業務給微軟、要麼關閉營運的行政命令,母公司給出了明確且堅持的態度,如創始人張一鳴在事發後的一封內部信裡所說的:不認同美方有關必須出售TikTok美國業務的決定,不放棄探索任何可能性。

我們故事的主人公周受資,帶著過去十年夢幻般的職業生涯,就是在這樣的“至暗時刻”,正式接過了TikTok巨輪的船舵。2021年8月,CFO周受資不再擔任該職務,而是成為TikTok的全職CEO。


走出叢林

對比他的TikTok前任CEO,周受資是歷任負責人之中,關於產品營運和研發管理經驗最少的那位,敏感時期走馬上任,幾乎沒有人認為,等待周受資的會是一份美差。

避無可避,雲團正在快速聚攏,TikTok在美國市場即將駛入變幻莫測的雷暴區——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求生鬥爭,一如在20年前,新加坡軍人周受資在陌生而惡劣的婆羅洲叢林裡,進行野外生存訓練時所面對的殘酷處境。

用“危機四伏”來形容這家風暴眼中的企業和周受資的處境,絲毫沒有誇張。

如今TikTok的母公司地區辦公總部位於新加坡和洛杉磯,60%的公司股份,由來自紅杉資本、泛大西洋投資等美國大型機構投資者持有。但這些實際的營運狀況,還是難以打消美國國會警惕和疑慮。後者更願意相信,TikTok掌握的海量資料,將成為它及其母公司,對美國使用者隱私權的傷害手段。

大國博弈的格局越來越清晰,有關國家安全的概念被廣泛提及,將TikTok視作潛在網路監視工具的觀念,被大力鼓吹著。


周受資在首次舉行的TikTok音樂節上/圖源:Wired


外部環境變化惡劣,不確定性正被日益放大,周受資清楚地意識到,在可預見的未來裡,TikTok將在美國市場和全球範圍內,付出更大的合規及遊說成本——要與發生著深度關聯的使用者群體,更加緊密地繫結起來,突出並捍衛自身的價值所在,才能達成更有力的共識,讓公司受到少一些商業以外的客觀因素干擾。

近年來,在北美地區,TikTok和美國軟體巨頭甲骨文合作,推出了資料安全工程項目“德克薩斯”,還成立了獨立的美國資料安全公司;而在歐洲,TikTok也有類似的資料隔離工程“三葉草”,對於這些項目,它每年僅營運成本就達到了十多億美元。

有目共睹的是,周受資領導下的TikTok,為了合規,在人力和資金方面都投入了極大的力量。有資料安全領域的專業人士評價:“TikTok幾乎已在這部分做了它能做到的一切。”

而周受資本人,也借助著TikTok這個現象級明星流量平台,線上上和線下積極展開著屬於他自己的魅力攻勢。被喜愛的新加坡網民戲稱為“Zaddy”的周受資,取了“show”的諧音,去年的聽證會過後,在他的TikTok帳號“shou.time”裡,開始頻繁分享自己參加娛樂活動、休閒玩樂以及和明星尬舞的親切瞬間,還出任今年的Met Gala,這個紐約名流派對的名譽主席,成為了時尚圈的話題人物。


周受資和妻子高偉晏在Met Gala/圖源:mommiesdaily


或許,專注在TikTok分享音樂節狂歡和美食的周受資,對於打破自己過往的低調傳統,在心裡並沒有那麼適應,但為這家年輕的全球化企業求得更多活力與生機,這些小小的反差,只是他的主動求變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付出。

回到國會大廈2123會議廳的那場唇槍舌劍,當緊張得不停喝水的周受資開口後,一切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面對四面八方湧來的輪番質問,他始終保持了彬彬有禮的克制和冷靜,這應該是多年以前,18歲的周受資在汶萊淡布隆的原始雨林裡,所學到的寶貴財富。

2001年,高中畢業的周受資應召入伍。那一年,震撼了全世界的“9·11事件”發生,各國的安保壓力陡增,新加坡軍隊的訓練強度超乎以往。

離開了新加坡本土的駐紮營地,來到數千公里以外的茂密狂野叢林裡,用隨身攜帶的刀具伐樹,製作庇護小屋,分辨摘取可食用的野生山藥,捕捉獵殺鵪鶉和蜥蜴等小動物充飢,來獨自求生5天——在周受資的回憶中,這是他一生中最為艱難的肉體訓練。

走出叢林,他將一往無前。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