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海軍 “哈里·S·杜魯門” 號航空母艦上的X-47B無人機   圖/視覺中國

2026年8月31日，美國海軍航空系統司令部（NAVAIR）發佈了一份關於艦載協同作戰無人機（CCA）的資訊徵詢書。相關檔案對無人機提出了硬性指標：首先單機目標成本控制在3000萬美元左右，要求24個月內首飛，並且在3年內完成航母認證。指標要求CCA具備掛載4枚、總重量高達1萬磅的武器荷載。對其任務規劃則要求可以執行縱深打擊任務，並且能夠與載人戰機形成協同作戰。這一徵詢書，引發了外界的廣泛爭議。

對美國海軍冷戰後的武器發展史有所瞭解的人都能看出，這與當年的X-47B可以說如出一轍，不僅核心技術指標高度相似，甚至連報價都與當年X-47B預計量產後的價格極為接近。而從美軍以往的項目進度來看，兩年上艦三年通過航母認證的進度要求過於倉促，除非是已成熟型號的重新認證，否則這個時間表基本不可能實現。

看上去，美國海軍似乎只是換了個名字想重啟當年的X-47B項目——那為什麼美軍要重啟一個十年前就被否決的武器項目呢？

X-47B項目的研發可以說是一個企業嘗試推動美國海軍新戰法變革的案例。2002年，諾斯羅普·格魯曼公司（其下屬全資軍工企業聯合技術系統營運公司2025年12月被中國列入反制清單）自費建造了一架小型概念驗證機，綽號“飛馬座”（現命名為X-47A），並於2003年4月首飛。隨後，該公司設計了一款更大的X-47B。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計畫局（DARPA）2001年就開始搞海、空軍的自主隱身無人攻擊平台項目，當時波音已經研發了X-45和X-46兩個型號的無人飛機，都未曾讓DARPA滿意。

此時反恐戰爭正好爆發，美國空軍當時希望獲得長航時、能夠配合地面部隊反恐的察打一體無人機作戰平台，X-45/46/47系列屬於高隱身穿透敵方防空網路的高速平台，並不符合美國空軍當時的作戰需求，因為恐怖分子和反美武裝並沒有那麼多防空火力，不需要隱身，也不需要大載彈量，因此空軍選擇退出了DARPA主導的聯合無人作戰航空系統。

雖然空軍退出，但美國海軍還是對遠端無人打擊平台興趣盎然。因為此時海軍的常規遠端打擊力量僅剩下戰斧巡航導彈，自A-12隱身海上轟炸機項目取消後，海軍缺乏對敵方陸地縱深目標的穿透打擊能力。因此，項目被改為海軍獨家的無人作戰飛行器（UCAV）項目。X-47B開始獲得國防部的支援，諾斯羅普·格魯曼是B-2幽靈轟炸機的主承包商，對飛翼佈局的隱身轟炸機技術全球領先，X-47B又是企業根據自己的技術自主投資研發出來的項目，因此很快成為UCAV的確定實驗型號。2007年，X-47B開始全面接受國防部的指標調整，2013年完成了艦載測試。

在當時，這個項目被視為了不起的成就，飛機在航母上起飛降落本就是高難度技術，無人機能做到更是被視為巨大的科技突破。從技術進步的角度來看，一旦裝備X-47B，美國航母的對地打擊半徑將會在不加油的情況下達到2000公里，就擁有了長途隱身奔襲的能力，能在前沿反介入/區域拒止防空網的縫隙中實施深潛打擊的任務，可以說超額完成了海軍既定的作戰目標。

海軍傳統的保守派勢力認為，光有隱身遠端打擊是不夠的，他們還需要一個長航時的情報監視偵察平台（ISR），用來給航母編隊做低風險的前哨偵察兵；最好還要能作為通訊節點和空中加油平台；還要求無人機能夠自主成功識別，並打擊移動和偽裝目標；此外海軍還尋求降低採購和開發新硬體的風險——這種既要高風險突防的爆發力，又要兼顧日常勤務超長巡航效率的矛盾要求，誰來了都得搖頭。

海軍保守派此時又提出，X-47B的載重和佔用機庫面積已經與超級大黃蜂艦載機相差無幾，任務彈性卻遠不如人操控的戰鬥機，航母內部空間本就緊張，增加X-47B就意味著需要減少有人艦載機的數量。X-47B項目雖然被少壯創新派視為大獲成功，卻在2015年徹底落幕。海軍只保留了一個無人機加油機MQ-25黃貂魚項目，能夠為艦載機提供空中加油服務。

X-47B在人工智慧技術發展初期無法做到預期中的完全自主識別打擊，任務彈性也無法做到如海軍高層想要的那般萬能，但如果當時得以落地，經過十年的不斷改進最佳化，很有可能已經發展成為一款成熟的遠端無人機打擊平台。至少在對當下伊朗的戰鬥中，航母的部署會從容得多，能夠在伊朗反艦導彈射程外從容放飛無人機攻擊其縱深目標。

如今對付伊朗尚且如此吃力，更別說面對其他的導彈大國了。美國海軍現在忽然復活X-47B，應該是通過伊朗戰爭意識到，航母已經無法應對中等強國的導彈威脅了。在現代導彈技術的威脅下，F-35C和F/A-18E/F面臨著一個近乎無解的距離悖論。如果航母編隊為自身安全退到對方反艦彈道導彈的有效射程之外，那麼有人戰機的作戰半徑根本搆不著前線。更致命的是，有人戰機的隱身性在面對密集的反隱身雷達網時，容錯率正變得越來越低。

在政治和軍事層面上，美軍無法承受有人戰機連同飛行員一起成批在前線墜落的代價。於是藉著“協同作戰飛機（CCA）”這個從空軍忠誠僚機項目中借來的概念，將X-47B這瓶舊酒換個新瓶子重新上市，也算保住海軍自抽嘴巴後的顏面。不管吃回頭草的是不是好馬，盡快重啟大航程、強突防無人隱身打擊平台才是當務之急。

從CCA項目的指標要求來看，所謂的“協同作戰飛機”，其實根本不是來當協同僚機的。CCA項目的內建彈倉指標明顯是個轟炸機的水平，分明就是一架執行高危單程踹門任務的無人轟炸機。在這種遠端攻擊任務中，有人戰機反倒是配合的角色，承擔中途掩護、干擾敵軍判斷的任務。諾格公司當年留在貨架上的X-47B技術，或許很快就能換個名字重新出現在福特級航母的甲板上，只是時過境遷，X-47B剛問世時遙遙領先的美國海軍，如今已經泯然眾人矣。   (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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