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一個菜市場，幾十年來大家都遵守同一套規矩。不管你是賣白菜的小攤主，還是開連鎖超市的大老闆，進貨、賣貨、收攤都按同一個價目表來，誰也不能給自己開後門。這套規矩讓市場運轉得井井有條，小攤主不用擔心被大超市隨意打壓，大家憑本事賺錢。

這個市場，就是過去幾十年的全球貿易體系，那套價目表，就是世界貿易組織（WTO）制定的規則。

幾個“大超市”開始覺得規矩礙事，乾脆自己跟相熟的供應商談私下協議，誰聽話就給誰便宜價，誰不聽話就加價甚至不讓進場。市場裡的規矩名存實亡，大家開始各憑關係、各憑實力搶地盤。

那麼問題就來了，在這樣一個“拼關係、拼實力”的市場裡，誰最慘？不是那些最小的攤主，他們本來就沒多少議價能力，無所謂；也不是那幾個“大型超市”，他們本身就是規則的制定者。

真正最慘的，是那些不大不小的中型商戶：體量不夠大，沒法像巨頭一樣自己定規矩、逼別人讓步；但又不夠小，享受不到“弱者保護”式的照顧。

他們原本最依賴那套統一的公平規矩，如今規矩沒了，就成了兩頭不靠、最容易被拿捏的一群。而澳大利亞，就是全球貿易這個大市場裡的“中型商戶”。

世界貿易組織首席經濟學家（此處按原文表述）在世貿組織發佈最新《世界貿易報告》後表示：如果各國繼續為了自身利益拋棄既定的貿易規則，像澳大利亞這樣的中等規模經濟體，將是受衝擊最大的群體之一。

一旦全球貿易的核心原則——也就是各國一視同仁、不能隨意歧視——被拋棄，大家轉而靠地緣政治博弈或者一對一談自由貿易協定來爭取利益，那麼像澳大利亞這樣體量中等的國家，既沒有美國、中國那樣的談判籌碼，也享受不到小國常常獲得的特殊照顧，很容易在博弈中吃虧。

這或許已經不是危言聳聽，資料已經在說話。目前，受關稅或其他貿易限制影響的全球進口份額，已經攀升到15年來的最高點11%。

與此同時，按照WTO最惠國待遇規則（也就是一視同仁原則）進行的全球商品貿易比例，已經從兩年前的80%下降到了72%。這已經說明世界貿易體系出了些問題。

如果說這些還只是抽象的數字，那麼澳大利亞今年經歷的事，就是活生生的案例。

今年7月，川普政府以堪培拉未能充分監管供應鏈中的強迫勞動問題為由，對澳大利亞商品加徵了永久性12.5%的關稅。

這個決定源自今年3月的一次轉折：美國最高法院駁回了川普此前所謂的“解放日”全面關稅政策，逼得川普政府另闢蹊徑，啟動了一項“現代奴隸制”調查，最終以此為依據，把原本臨時性的10%關稅，升級為永久性的12.5%。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說法是，澳大利亞“未能充分執行對強迫勞動生產商品的禁令”。而就在同一批行動中，美國一口氣對包括歐盟、日本、英國在內的60個經濟體加徵了10%到12.5%不等的關稅。

這已經不是針對某一個國家的個別舉措，而是一場覆蓋面極廣的系統性調整。

好在衝擊被部分抵消：澳大利亞約70%的對美出口產品獲得了關稅豁免，其中包括去年十大出口商品裡的五種——黃金、牛肉、藥品、銅和硬幣。人工耳蝸巨頭Cochlear也確認自家產品能繼續免稅進入美國市場。安永大洋洲的測算顯示，即便如此，新關稅預計仍會讓澳大利亞對美出口每年損失約16億美元。

聯邦貿易部長唐法雷爾一邊譴責這項關稅不合理、與澳美自由貿易協定不符，一邊也指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得益於其他國家被加徵了更高的關稅，澳大利亞對美出口反而比“解放日”關稅實施前增長了67%，牛肉出口商更是從中受益，搶下了不少原本屬於高稅率國家的市場份額。

但是，千萬別把這次關稅調整當成終點。據觀察，目前至少有19項正在進行或即將啟動的關稅行動、調查或供應鏈審查，覆蓋製藥、工業機械、醫療產品等具有戰略意義的行業。

換句話說，美國的貿易政策環境仍然高度不穩定，這輪衝擊很可能只是開始。

比關稅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WTO這套系統正在從內部失去支撐。WTO負責裁決成員國貿易爭端的上訴機構，自2019年美國阻止新法官任命以來，已經癱瘓多年。沒有足夠的法官，就沒法正常審理上訴案件。

與此同時，各國也越來越傾向於繞開WTO的統一規則，轉而尋求一對一的雙邊自由貿易協定。

澳大利亞目前談的這些自由貿易協定，本質上仍然是在WTO規則的框架下進行的。協定要求關稅降到零，還禁止隨意的歧視性條款，比如大國不能強迫小國降關稅、自己卻不降。

但一旦這套底層規則徹底瓦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另一個國家將直接對澳大利亞適用最惠國待遇關稅，這和自由貿易協定破裂後對方可能威脅徵收任意關稅，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換句話說，沒有WTO托底，自由貿易協定隨時可能變成一張廢紙。

WTO在這份《世界貿易報告》裡，給出了兩種令人不安的推演。

第一種情景：如果現有的多邊貿易體系徹底崩潰，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由各種雙邊自由貿易協定拼湊起來的網路，到2050年，全球出口將下降27%，世界GDP將萎縮近7%。

第二種情景：如果全球貿易轉向地緣政治陣營化，各國按政治立場結盟、抱團合作，到2050年，出口預計下降超過18%，世界GDP下降約5%。

WTO所給出的第二種情景更符合筆者個人先前的預期，自2022年俄烏戰爭以來，筆者認為世界的貿易體系將會成為區域化。地緣政治衝突將常態化，供應鏈長鏈變短鏈，安全性優先將取代之前的效率與效益。

無論那種情景，都不是什麼好消息，而澳大利亞作為一個高度依賴出口、又缺乏超級大國議價能力的中等經濟體，很難在其中獨善其身。

面對這樣的局面，澳大利亞政府的態度是明確的。法雷爾把當下的世界形容為“一分為二”。

一類國家在築壁壘、封市場、加稅費（美國為首）；另一類國家仍然尊重貿易規則（小國——希望能繼續從WTO獲益的國家）。

對阿爾巴尼斯政府來說，選擇很簡單，我們要跟貿易夥伴做更多生意，因為更多貿易意味著更多就業、更低成本、更強競爭力。

回到開頭那個菜市場的比喻，當規則還在的時候，中型商戶靠的是勤懇經營；當規則開始瓦解，靠的就是關係、實力和運氣。

澳大利亞現在能做的，或許就是一邊守住手裡為數不多的談判籌碼，一邊盡力去修補那套讓所有商戶都能公平做生意的老規矩，畢竟對一個中等身板的國家來說，規則本身，就是最大的護身符。 (澳洲財經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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