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回歸一個阿里:從“分權”到“集權”時間撥回到2023年年初,是時,阿里疲態初顯。前一年的雙十一,是阿里開創雙十一這一全民購物狂歡節來,增長最“乏善可陳”的一年,也是阿里開始取消公佈雙十一GMV(總交易額)資料的一年。雖然官方對這一年雙十一的定調是“穩中向好”,但從交易規模與上一年持平這一點上可以看出,阿里的雙十一,真的增長不動了。一方面,下沉市場的流量被拼多多接走,阿里已難以阻擊其發展勢頭;另一方面,身處消費下行的市場大環境中,原來慷慨的一二線城市的消費者,也開始捂緊自己的錢袋子,不再衝動消費了。更嚴重的是,抖音、快手這對短影片雙雄,也在加速佈局內容電商,迅速侵蝕阿里傳統電商的基本盤。看起來,阿里電商的王者地位汲汲可危。為扭轉危局,這年3月,時任CEO張勇發佈了一封題為《唯有自我變革,才能開創未來》的內部信,啟動了阿里史上“最大規模”的組織架構調整。這一調整也被稱做1+6+N組織變革。1指的是阿里集團,6指六大業務集團,分別是雲智能集團、淘天集團、本地生活集團、菜鳥集團、國際數字商業集團和大文娛集團,N指其他獨立營運的非核心業務類股,如阿里健康、 盒馬、 高鑫零售、 銀泰商業、 夸克等。六大業務集團分別組建各自獨立的董事會,實行“董事會領導下的CEO負責制”,對各自業績負責。而阿里集團則轉型為六大業務集團背後的控股公司。這一“1+6+N”架構,意在讓阿里變得更敏捷,讓決策鏈路更短,讓客戶響應更快。然而,這一調整,也相當於把阿里徹底從過去的帝國強控型,轉變成了鬆散的各聯邦自治型。阿里希望,通過讓六大業務走出集團的溫室,去各自直面市場的洗禮。“市場是最好的試金石”,張勇在信中強調,員工也將“為自己的業務而戰”。他認為,獨立營運有望激發各業務線的創業激情和創新動力,讓大公司重新煥發生機。不過,1+6+N舉措剛一落地,阿里就又啟動了更高層面的換帥動作。這一次,變革的屠刀,砍向了CEO自己。2023年9月,張勇卸任阿里董事長和CEO,徹底交棒給吳泳銘。吳泳銘上任後,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延續了“1+6+N”組織運作模式,但更多的是在回呼:2023年9月,吳泳銘兼任雲智能集團CEO,原CEO張勇離任, 11月,阿里旗下的國內批發電商平台1688和二手電商平台閒魚被升級為淘天集團的一級業務。一個多月後,作為阿里巴巴的基本盤,淘天集團進行新一輪調整,成立了六大事業部,並由吳泳銘接任了原由戴珊擔任的淘天集團CEO職務。半年時間內兩度收回子公司的CEO大權,一人身挑雲智能和淘天這兩大阿里最重要業務的CEO職務,其統籌意義不言而喻,被董事長蔡崇信稱為有利於形成統一指揮和高強度投入,確保電商和雲兩大戰略核心步調一致。2024年11月,阿里發佈內部信,宣佈將成立涵蓋淘天、阿里國際等核心電商業務的“阿里電商事業群”,形成覆蓋國內外全產業鏈的業務叢集,由蔣凡任CEO。蔣凡也重回阿里集團的權力中心。2025年6月,阿里正式將餓了麼、飛豬合併入阿里電商事業群,以實現淘天與餓了麼、飛豬的深度聯動,爭搶即時零售高地。這種將各業務類股持續深度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阿里”的做法,使各業務在關鍵戰役上能有效形成合力,打組合拳,而非各自為政。同時,吳泳銘還對各子公司的獨立融資上市踩了“剎車鍵”。張勇時代勾勒的上市藍圖一度令市場興奮:阿里雲計畫12個月內上市、菜鳥傳出赴港IPO、盒馬鮮生融資消息頻繁。然而2023年末起,阿里主動放緩了這些處理程序:先是宣佈暫緩盒馬IPO、放棄雲智能集團的完全分拆,2024年3月又撤回菜鳥赴港上市申請。曾經六大業務各自上市的暢想被按下暫停鍵。取而代之,吳泳銘強調利用集團協同打“幾場硬仗”,讓長期全域價值優先於短期局部利益。在他看來,AI時代瞬息萬變,盲目分拆可能削弱整體戰鬥力。相反,通過集團統籌優勢資源投入核心領域,阿里才能在未來重奪競爭高地。有分析指出,業務分拆本是前瞻佈局,理論上有助於將團隊目標與業績掛鉤,但效果不如預期,反而削弱了整體協同。吳泳銘的一系列調整,體現出對短期效益與長期戰略的權衡。基於此,從2023年至今,阿里的組織架構在大開大合中,實現了從“大分拆”到“強協同”的180度轉變。最終,阿里也在這一過程中,對未來組織形態的判斷也越來越篤定——在這個不確定性時代,拆分無法形成優勢,融合,才是未來。為進一步強化這一認知,阿里還統一了此前各子公司不同樣式的工牌,推出全新設計的阿里巴巴員工工牌,象徵“一家公司”的身份認同,促成所有阿里人為同一個使命、願景而拚搏。其實阿里的這一組織陣型大轉變,反映的是組織治理的兩種極端。阿里的這條路,不少企業也都走過。20世紀90年代的IBM,在面臨經營困境時,前CEO約翰·艾克斯(John F. Akers)就試圖將IBM拆分,但幾度折騰之後,並沒有將IBM帶出困境,而郭士納接任之後,一反之前的做法,認為整合才是IBM的唯一出路。最終,也確如他的判斷,在他的強力整合下,IBM這只昔日大象,重新翩翩起舞。類似的案例還有微軟,當微軟錯失PC網際網路的黃金十年後,新上任的CEO納德拉,也極力反對IBM各業務線各自為陣的做法,在公司推行“一個微軟”戰略,從而讓微軟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和AI時代,站上了4兆美元的市值巔峰。對比這些企業的實踐探索,我們會發現:組織架構究竟該分,還是合,需要根據外部環境來做出判斷,千萬別誤判了形勢自食惡果。畢竟,每個人、每個組織,都是時代面前的一粒灰。02 回歸創業初心:找到曾經的“阿里味兒”文化,一向是阿里的管理特色。在中國的企業中,華為擅長用方法論和流程這樣的“硬”機制,去把能力建在組織上;而阿里則尤其擅長用文化這樣的“軟”手法,去激發一個個員工個體內心那看不見但卻潛力無窮的戰鬥力。“阿里的基因裡沒有守成,只有創造!”在2025年“阿里日”前夕,吳泳銘在內部網路發出的帖子,號召十萬阿里人放下過往功勞,回歸創業初心,以創業者的心態開啟新征程。為此,阿里推出了一系列頗具象徵意義的舉措:重建湖畔小屋、重溫創業歷史即是一例。2025年5月,阿里在杭州西溪園區1:1復刻了公司創始地——馬雲當年啟航的“湖畔花園”16棟1單元202室,並將這座湖畔小屋永久矗立於總部最顯眼處。揭幕當天,馬雲親臨現場,與員工暢談創業精神,勉勵大家堅持創新、不畏艱難。圖:阿里巴巴園區“湖畔小屋”更重要的是,高層以身作則營造敢闖敢試的創業氛圍:馬雲在2023年底內部網路發聲祝賀競爭對手拼多多的成功,同時豪言“我堅信阿里會變,會改”,提醒員工“所有偉大公司都誕生於寒冬”。事實也確如馬雲所言,兩年過去了,當拼多多的市值還在2000億美金左右徘徊時,阿里的市值已來到了4200億上方,已然是拼多多市值的2倍多,把拼多多遠遠甩在了身後。此外,為進一步強化“一個阿里”的文化認同,2025年初,阿里陸續開展了四項組織文化舉措:(1)全面打通內部網路論壇“阿里味兒”,讓此前各自為政的子公司員工重新在同一內部社區交流;(2)調整跨業務流動機制,鼓勵人才在內部生態自由流動;(3)延續阿里日、家書等儀式感活動,強化共同的價值記憶;(4)啟動全員工牌煥新,以統一設計取代之前各子業務各自為政的標識。正如內部通知所言:“阿里各個業務百花齊放,但開枝散葉,根是同一個”。這些舉措傳遞出強烈訊號:儘管實行了子集團制,但阿里人共享同一文化DNA,不論身處雲端運算還是電商、菜鳥還是本地生活,都屬於命運與共的阿里生態。一位員工表示,在吳泳銘帶領下,他感覺“阿里那股創業的衝勁兒又回來了”。員工認同感和歸屬感的提升,正是組織活力重燃的重要標誌。03 回歸年輕戰隊:打破“中年陷阱 ”網際網路人一向以年輕和朝氣見長,業界更流傳著一句老話:“得年輕人者得天下。” 年輕人有活力,有思想,敢闖敢拚,不怕摔倒。阿里的人才結構,最初也是這樣充滿青春與衝勁。可二十多年過去,阿里人也難免逐漸“變老”。2024年,脈脈研究院發佈的統計資料顯示,在20家網際網路公司中,阿里員工的年齡中位數已達 33歲,相比之下,字節跳動為 30.6歲,網易為 30.8歲。在一眾網際網路公司裡,阿里已然成了名副其實的“老哥”。資料來源:脈脈研究院人老多病,組織老則喪失活力。意識到這一點,吳泳銘上任伊始,就把人才年輕化擺在突出位置。2023年9月12日,他上任第三天即發佈全員信,旗幟鮮明地提出:“堅決實行團隊年輕化,4年內要讓85後、90後作為主力管理者刷新業務管理團隊”。在組織走出低谷的關鍵時期,吳泳銘深知“幹部是最關鍵的生產力”。啟用更具衝勁和數字原生思維的年輕管理者,才能打破中層僵化,緩解大廠內部“高薪養閒”“經驗惰性”等痼疾。在這一用人理念之下,阿里先後在高層和中基層上進行了雷厲風行的變革。高層方面,2023年吳泳銘上任時,阿里有26名合夥人,時至今日,阿里已有9名合夥人先後退出,合夥人名單減少到17人。退出人員中,不少還是早期創業的資深元老,同時,阿里也新晉了一些較年輕的業務負責人與技術人員入列,如王磊、蔣江偉等。合夥人隊伍的精簡和年輕化,既有利於決策層的快速共識,也注入了不一樣的發展理念。中基層方面,吳泳銘深諳阿里創業時期的用人之道:給想幹事的人更大的舞台,同時,也給不適崗的人以流動管道。上任後,他主導恢復了之前因業務拆分而中斷的內部人才流動機制。2024年初,阿里先是在淘天集團與國際數字商業集團之間恢復員工雙向流動,打通兩個電商類股的人才壁壘。到2025年5月,乾脆全集團開放內部轉崗通道:員工跨業務調動時,工齡和未兌現的長期激勵(如股票)由新部門承接,避免轉崗即“歸零”的顧慮。雖然手續上仍需“先離職再入職”以保持各業務人事獨立,但這一機制已大大降低了人才流動成本。對於有潛力的幹部,集團鼓勵他們到不同類股鍛鍊,實現“幹部輪崗常態化”,以培育複合型將才和打通部門牆。組織要成功變革,考核這個指揮棒至關重要。然而,在吳泳銘上任之前,阿里在這方面也曾走過一段彎路。當時,阿里為了提升員工的緊迫性,強化對市場的響應速度,將績效考核周期,從半年度調整為季度。績效獎金按季度發放,晉陞、轉崗規則也將隨之調整。這一做法在內部遭到了強烈抵制,它既加劇了組織內耗,帶來了極高的管理成本,又導致各部門更加的短視,讓所有人只去關注那些能快速出成效的短期指標,卻選擇性忽視那些關乎長期客戶價值的難題。這恰恰也是很多推行 OKR 的組織常犯的一個典型錯誤:在季度 OKR 之後,立刻接上季度考核,以為這樣能形成閉環,提升組織的戰鬥力。殊不知,這一做法既壓制了員工設定挑戰性 OKR 的初心,也沒能真正把績效考核做出新境界,反而落得個“老鼠鑽煙囪,兩頭不討好”。 吳泳銘上任後,很快糾正了這一錯誤做法,恢復了半年度考核制度,讓組織能更好兼顧長期價值與短期執行。同時,他進一步倡導各業務線設定更進取的OKR,回歸使用者價值,對標行業的最優做法,不斷挑戰自我,而非沉迷短期指標。例如,他要求電商各部門把“AI帶來的增量”設為KR,聚焦推動業務全面AI化轉型,即便這一做法不一定能迅速帶來短期收益。又如,在即時零售等新業務上,他拉齊阿里內部的淘寶、天貓、餓了麼、高德等業務線協同作戰,更關注使用者增量等進取型結果,激勵團隊跑出加速度,而非營收、利潤這些短期結果。算大帳,不算小帳,是這位新CEO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同時,對於不思進取、無法勝任的人員,阿里也充分踐行了“心要慈,刀要狠”這句阿里土話,對這部分人進行了當機立斷的最佳化。財報也顯示,2023年3月31日、2024年3月31日及2025年3月31日,阿里的全職員工總數分別為235216人、204891人及124320人,雖然2025年財務年度員工數量減少的主要是由阿里出售高鑫零售所致,但僱員規模的迅速變化,至少反映了阿里的用人態度。通過上述高層換血、暢通中基層的人員流動、升級OKR和回呼績效考核辦法,阿里人才面貌持續改善,為其發展重新注入了新動能。04 挑戰仍在:阿里的下一場硬仗2021年,是阿里發展危機集中爆發的一年。那一年,它遭遇反壟斷調查,輿論批評鋪天蓋地,幾乎所有人都斷言:阿里已經耗盡了網際網路的紅利。但一個企業的價值,不能只看業務,更要看它的組織韌性與組織活力。我在出版的一本書裡,曾對阿里、華為和字節跳動做過對照評估,得出的結論出乎當時很多人意料:阿里的組織活力,不僅強於字節跳動,甚至高於華為。華為用流程規範組織,把能力建在組織上,在不確定性中最大程度追求確定性;阿里則把“擁抱變化”寫進了企業文化中,與不確定性共舞。正是這種組織活力,讓阿里在一次次大轉型中,總能拋下歷史包袱輕裝上陣,先人一步,具備極強的成長韌性。我們也確實在阿里的這輪轉型中看到了這一幕。2023年,在阿里市值被拼多多超越時,一名員工在阿里內部網路發貼感慨說:“此刻難眠…著實嚇一跳。那個看著不起眼的砍一刀,快成老大哥了。” 這篇帖子在阿里內部網路炸開了鍋,激起無數共鳴。連久未露面的馬雲,也忍不住現身回帖:“我相信今天的阿里人大家都在看、都在聽。我更堅信阿里會變,阿里會改。所有偉大的公司都誕生在冬天裡。AI電商時代剛剛開始,對誰都是機會,也是挑戰…能為了明天后天牛而改革的人,並且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和犧牲的組織才令人尊重。”現在,這話正在應驗。馬雲對阿里未來業務的發展提出的“三個回歸”——回歸淘寶、回歸使用者、回歸網際網路,這是對阿里業務的戰略性指引。吳泳銘則在組織領域操刀實施了另外“三個回歸”——回歸一個淘寶、回歸創業初心、回歸年輕戰隊——與之呼應。這兩年,阿里在泥濘中負重前行,不斷迭代組織與文化,甚至不惜壯士斷腕進行組織大換血。我們看到了張勇(逍遙子)退場時的不捨背影,也看到了蔡崇信與吳泳銘攜手登台的果敢;看到了“吳媽”(吳泳銘)深入一線、雷厲風行的身影,也看到了馬雲在湖畔小屋再度出山、鼓舞人心的瞬間。正是這些鮮活的管理變革故事,串聯起了阿里再出發的脈絡。如今的阿里,組織架構愈發緊湊,人才機制煥然一新,創業精神重被點燃,戰略方向更為清晰。資本市場也在用掌聲進行回饋:港股股價站上170港幣、創下四年新高,總市值重回4000億美金,年內漲幅近一倍,一掃多年的陰霾。更可喜的是,投資者不再只盯著短期利潤報表,而是開始認可阿里在“AI+雲+晶片”上孕育的長期價值,其估值邏輯正發生深層轉變。當然,巨頭轉身不會一蹴而就,阿里的前方依舊戰雲密佈:拼多多、京東、美團在傳統電商領域步步緊逼,拼多多從下沉市場向上猛攻,京東從優質客戶群向下滲透,美團則試圖擴大即時零售圈層範圍;字節的抖音、騰訊的微信視訊、快手、小紅書借短影片迅猛切入內容電商,搶奪使用者心智;雲業務體量還太小,仍不足以獨當一面;AI業務尚處輸血期,短期內難以對現有業務形成實質性反哺。未來形勢究竟如何,一切都還是未知數。但可以確定的是,經歷這場深刻的自我革新後,阿里已經煥發出全新的氣象。其實,不止阿里,AI的浪潮也讓騰訊的未來充滿希望。曾經BAT裡的“AT”,都在意氣風發地奔赴未來。看起來,網際網路的第二春,正在悄然萌動。 (中歐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