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年前，駝隊馱著絲綢茶葉，在哈密換駝歇腳，然後走向西域。一千多年後，特高壓線馱著電流，從哈密出發，0.007秒抵達重慶。風物已改，廊道依舊。這條依託古絲綢之路的內陸走廊脈絡，如今升級為內陸能源絲路。但電不是一般貨物——無法儲存、不耐運輸、發多了只能棄用。新疆的風電太陽能一年比一年多，本地用不完；即便太陽能電價低至4分錢1度，也常常“發得出、用不掉”。這該怎麼辦？新疆巴裡坤換流站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胥帥 攝4月22日至4月25日，《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來到新疆哈密，看到了三樣東西：一座把交流變直流的換流站，一座把水抽上山再放下來發電的抽水蓄能電站，還有一片用熔鹽儲存陽光的光熱鏡場。火電當壓艙石，儲能當水庫，特高壓當高速——一套讓綠電“穩著走、不浪費”的體系，正在戈壁灘上成型。跨越2000多公里 新疆綠電0.007秒直達重慶還有不到兩個月，川渝又將迎來盛夏高溫，電力供應將再度迎來大考。但今年不一樣，兩股電正從西北趕來。一股從新疆哈密出發，走特高壓直流專用道，直奔重慶。“新疆綠電0.007秒直達重慶。”另一條若羌至成都的能源通道亦在加速建設，西北富餘電力正持續輸送，逐步補齊川渝用電缺口。哈密古稱昆莫，是絲綢之路北道的咽喉要地，出敦煌進入新疆的第一站便是這裡。漢唐時期，哈密（唐朝時稱“伊州”）是中原王朝管轄西域的前哨，也是東西文明交匯的節點。一千多年後，通道依舊，所載之物已然不同。今天的哈密，仍是新疆的“東大門”，蘭新鐵路、連霍高速、西氣東輸管道、疆電外送特高壓線路，均從這裡穿行而過。古人用駝隊運絲綢和茶葉，如今用特高壓線運電、用鐵路運煤、用光纜運資料。“能源輸送之路”與古代絲路的邏輯相通——產地、通道、消費地。所載之貨更迭，千年廊道未改，悠悠駝鈴化作了電流嗡鳴。新疆的風電和太陽能，發出來的是交流電。交流電可以想像成一條雙向兩車道的路，車一會朝東，一會朝西，來回搖擺。比如從哈密到重慶，2000多公里，能量就會在路上大量損耗。想讓電跑遠路，必須把它變成直流電。直流電就像一條單向八車道高速，所有車朝一個方向猛衝，效率高、損耗低。巴裡坤換流站，是中國首個投產的“沙戈荒”新能源外送特高壓工程與“疆電外送”第三通道起點，它就是那個“翻譯官”，把交流電翻譯成直流電。4月24日，記者來到巴裡坤換流站。國網新疆超高壓分公司巴裡坤換流站黨建管理專責劉亞介紹，戈壁的風一年能刮100天，多為6級以上大風。站在換流站門口，人會被風推著走，沙子打在臉上像細針。遠處的地平線灰濛蒙一片，分不清天與地的邊界，“極端低溫達-35℃，溫差超70℃”。轉換完成後，電流以±800千伏的電壓上路，途經新疆、甘肅、陝西、四川，最終抵達重慶，再送入千家萬戶。這座換流站投運近一年，已送出217億千瓦時電量。“年送電量可超360億千瓦時，其中清潔能源超180億千瓦時，相當於年替代標煤約1200萬噸、減排二氧化碳3200萬噸。”本地電多到無法消納 有時4分錢1度也無人問津之所以要建換流站，核心是新疆的電確實多，而本地用不完。三峽新能源哈密風電有限公司場站負責人石勇向記者表示，本地無法完全消納風光發電。太陽能發電最集中的時段是大中午，偏偏是用電低谷，若不外送，電能只能白白浪費。解決之道有二：要麼就地消耗，要麼外送。外送則得依靠全國電網這張巨大的“蜘蛛網”。這張網如何運作？交流電雖不適合一口氣跑幾千公里，卻可通過“接力”方式分段傳輸。國家可再生能源資訊管理中心哈密分中心馬海燕用形象的比喻解釋：新疆的電先送到青海，青海電力不足時再從新疆補充；青海再往東送到甘肅、寧夏，進而傳到陝西、河南，最終送達華北、華中、華東。那裡缺電，那裡就開閘供電。目前，哈密已建成“兩直兩交四方向”電力外送格局，即“哈鄭直流、坤渝直流和哈密—敦煌、煙墩—沙洲交流”，已累計向鄭州、重慶等地送電超4500億千瓦時。“兩直”是兩條特高壓直流專用道：一條至鄭州，一條至重慶；“兩交”是兩條交流通道，向甘肅方向輸送。四股電同時外送，新疆就像一座巨大的“中央電站”，供電覆蓋半個中國。但這裡有個關鍵問題：太陽能、風電天然靠天出力，穩定性偏弱。若直接將這種間歇性電力併入電網，電網負荷將出現劇烈波動，如同坐過山車一般。誰來穩住局面？答案是：火電和儲能。先說說火電。火電廠雖燒煤，但有一個無可替代的優勢：穩定。想讓它發多少電，它就能發多少電，可隨時響應電網需求。太陽能被雲遮擋，火電立刻頂上；風突然停歇，火電馬上補位。在電力系統中，火電扮演著“壓艙石”的角色。4月25日，站在哈密戈壁的石頭梅一號露天煤礦觀景台，露天煤層嵌在淺灰的岩土台階間，無人化巨型礦卡沿著蜿蜒坡道穿梭。哈密的火電，燒的正是這片土地下的煤。哈密的火電，會與風電、太陽能“打捆”後一同外送，送出的不僅是清潔綠電，更是“風光火儲”協同保障的穩定電源。再說說儲能。太陽能存在天然短板：白晝依光發電，夜間完全停運；正午發電量達到峰值，卻恰逢用電低谷；待到晚間用電高峰，又無法出力補供。儲能就像一座“水庫”——把多餘的“水”存起來，旱時再放出去。記者瞭解到，太陽能度電成本約0.18元，結算電價可能僅0.15元。全疆太陽能最低電價能達到4分錢1度，最高則為0.75元。但當電網無法完全消納時，即便4分錢1度電，也無人問津。“光熱”儲能嘗試 2.4萬面定日鏡正發力4月23日，翻越天山，記者來到山中岩層深處，抽水蓄能電站的地下廠房內，未來這裡將成為電網的“超級穩定器”——在風光出力高峰時儲存富餘電能，用電高峰時釋放，為間歇性的新能源電力補上穩定的“壓艙石”。國網新源新疆哈密抽水蓄能電站，就是這樣一個在建的“超級穩定器”。原理並不複雜：用電低谷、電能充足時，用電將水抽到山上；用電高峰時，再放水發電。一抽一放之間，波動的新能源電能就轉化成了隨時可用的穩定電力。抽水蓄能需要山和水，並非隨處可建。那該怎麼辦？另一種儲能方式——光熱儲能，恰好適配這片乾旱的土地。鳥獸絕跡的戈壁灘上，中國能建哈密“光熱儲”1500兆瓦基地的項目牌立在營地前，219米吸熱塔上“中國能建”的字樣清晰可見，這是全球最大的“光熱+太陽能”一體化項目，計畫2026年底全容量並網。中能建哈密“光熱儲”1500兆瓦項目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胥帥 攝中能建新疆能源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張偉解釋了該項目的原理：“在中午太陽能出力高峰期，多餘的太陽能電力通過熔鹽電加熱器給光熱電站配套的熔鹽蓄熱；在早晚太陽能出力不足的時段，熔鹽內積蓄的熱量通過光熱電站發電上網。”熔鹽是什麼？“冷罐裡的熔鹽是硝酸鈉和硝酸鉀按6:4配比的固體混合物，通過天然氣加熱到200度—300度，再通過熔鹽泵送到吸熱塔頂，被2.4萬面定日鏡反射的太陽光加熱到570度—590度，隨後流回熱罐儲存。”需要發電時，高溫熔鹽將水燒成蒸汽，推動汽輪機運轉發電。也就是說，將光直接轉化為電變為光先轉化為熱，再轉化為電。從“西電東送”到“東數西算”，從“疆電外送”到“疆算入渝”，新疆已不再只是一個“發電廠”，而是“國家能源資源戰略保障基地的核心支撐”。算力西遷的經濟帳 萬P規模年省電費4500萬元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胥帥 攝東部地區智算中心佈局，需重點權衡電價成本與冷卻系統能耗兩大因素。新疆伊吾縣憑藉低廉的電價，以及年均4℃的低溫氣候，恰好化解了上述兩大難題。北上廣深等一線及核心城市算力需求旺盛，產業基礎優勢突出，但同時也面臨高電價、冷卻散熱配套建設成本高昂等短板。新疆充裕的電力資源，是算力西遷的底層邏輯。算力中心全年7×24小時持續高負荷耗電，恰好為富餘新能源電力提供了穩定消納管道。4月下旬，每經記者走訪伊吾算力創新示範區獲悉，區域已投運算力規模超2萬P（PetaFLOPS。衡量算力性能的單位，表示每秒千兆次浮點運算），計畫2026年底算力規模突破4萬P。合翼鑫智算中心負責人給記者算了一筆帳：一座1000P規模的智算中心，全年滿負荷運行耗電量約900萬度。依託本地綠電直供優勢，示範區綜合電價保持穩定，成本優勢顯著。經測算，1000P算力每年可節約電費450萬元，1萬P算力年度電費節約規模可達4500萬元。伊吾縣數位化發展局黨組書記、副局長王海麟介紹，當地已打通直達重慶的高速算力傳輸通道，首批渝哈跨區域合作算力項目已順利落地。每經記者在園區實地走訪瞭解到，伊吾本地算力應用聚焦煤炭、煤化工、新能源、電力等特色產業領域，目前已落地十余項行業算力應用項目。圖片來源：每經媒資庫在“東數西算”節點城市中，網路時延也是企業考量的關鍵，因此算力專線也是建設重點。王海麟表示，伊吾縣距重慶約2500公里。當地已開通4條100G直連重慶的算力專線，端到端時延控制在20毫秒以內，抖動小於1毫秒，丟包率接近零。這一指標可滿足AI（人工智慧）訓練、雲渲染等需求。TB級資料採集的傳輸時間從數天縮短至數小時。中國移動與阿里雲合作在伊吾落地算力項目，規劃建設5萬P國產算力叢集，佔地約200畝。“疆算入渝”模式的成功，證明了算力生產與算力應用可以在空間上完美分離。科研人員、演算法工程師可以安居在供應鏈完善、人才密集的重慶或東南沿海城市，通過極速專線呼叫數千公里之外伊吾的低成本算力進行大模型的開發與訓練。全球AI算力軍備競賽中，散熱成本正快速上升。隨著AI晶片單卡功耗突破700W，機櫃功率密度達到15kW～20kW時，傳統風冷逼近物理極限，會導致PUE（電能使用效率）超標甚至晶片降頻當機。而液冷建設成本高昂，後期的維運、防漏液管理上也面臨著更高的技術成本。一台使用液冷散熱的伺服器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胥帥 攝但東數西算有一個優勢是自然冷卻。以伊吾為例，當地年均氣溫4℃，氣候涼爽乾燥。資料中心機房採用風冷方式冷卻，即可將PUE降至1.2以下，散熱能耗減少60%以上。“我們這裡低溫的氣候能夠幫助算力企業更好地降低製冷成本。”王海麟說。不過，目前伊吾縣上下游產業鏈仍不夠完備，整體配套能力有待提升，在人才吸引力、產業聚集等方面，與東部沿海發達地區存在一定差距。 (每經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