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3年的造園師熊亮回到故鄉湖南瀏陽,花了三年時間,在老宅的地基上建了一座1700m²的庭園。整座庭園依山而建,以原有的地貌形成山徑,段落式的瀑布縈繞山體,將一座農村的自建房拆分成6棟建築,形成多維度的院落形態,完全顛覆大家對中國鄉村自建房的印象。庭園一隅透過山水客廳望向庭園山水熊亮從16歲開始學習造園,農村出來的土孩子沒經驗、沒資源、沒背景,他經歷過走投無路的時期,最困難的時候撿垃圾,睡橋洞,都沒放棄自己的庭園夢。歷經26年,年輕時候的夢想終於得以實現,“這是一座有鄉愁的庭園,家裡塘裡養的一方魚,地裡種的一片水稻,就是滋養你最好的的食物,不論你發展得多好,永遠離不開這份鄉愁。”熊亮和太太一條來到瀏陽拜訪熊亮的家,如今父母親的晚年有了安置,一大家子人有了歸處。熊亮這些年也有頗多感觸,“當一個人安靜下來,聽著山水,看著草木,你會發現我也是自然生物中的一份子,你會活得越來越灑脫,你能夠安放自己,也能夠包容萬物。”庭園內建築和山水相互環繞這個房子所在的位置是我的老家——瀏陽,花炮之鄉。我父親很多年前就住在這個地方,我喜歡這片土地,雖然它小,是一個山村,但是我的理想也是在這裡生根的。我從16歲開始學習造園專業,到現在42歲,已經26年了。我從小就有一個這樣的夢想——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營造一個園子,20歲的起心動念,它可能會支撐你走完一輩子。加上家鄉支援我們返鄉創業,我就選擇了在生我養我的土地上建這樣一個房子。建房子是有兩個目的,第一個就是及時行孝,另外一個追求自己心中的理想。改造前基地、房屋環境改造後整體環境它是一個老宅重建,從設計到重建完工,用了三年的時間。第一年,原始的房子全部拆掉了,我父母就只能住在家裡之前開的小賣部裡,有一天颳大風,他們給我們打電話,說大風把瓦片全部刮走了,所以我們就很快地建好了主樓,後面陸續建好了山水客廳、書房、多功能餐廳等區域。建築庭園依山而建一開始建這個房子就決定,不去破壞原有的地形地貌,依山而建。改造前它就是一棟四四方方的磚瓦結構的房子,前面是一個大大的水泥地,因為農村裡要曬穀子,要放農具。整個空間是1700m²左右,由一棟農村的自建房到最後落地有6棟建築,多維度的院落形式,形成了平地空間、半山空間和山頂空間,一座有生活氣息的庭園。主樓位於平坦的草坪區域,建築由陸啟水設計,室內由陳建強負責主樓主要是我父母和我們居住的,在一個相對最平坦的位置,出門即開闊的草坪。旁邊設計了一面夯土牆的灰空間,大家可以在那裡喝喝茶。牆上的黃土取自我出生的那片土地,有一份生命的力量感。室內設計簡單,房間小,夠用就好,公共區域留大,方便家人相聚。後面有一個收納的小房間,把農村的拖把、桶子全部集中放在裡面,這樣會更加乾淨。山水客廳作為園居會客廳,圍坐其間,室內可觀山望水,自然雅緻窗外是庭園內最長瀑布的流線山水會客廳是我日常接待朋友的地方,也是我的一個小的工作室,在半山腰的位置。它一面窗面對著開闊的草地,一面窗面對著最長瀑布的流線,被整個水系環繞著。書房外立面透過書房的窗可看到溪流緩緩而下書房是我待得最多的一個地方,通過窗戶可見紅葉,陽光通過楓林進入窗戶,形成一幅變換的畫,一條小小的溪流經過書房緩緩而下。我們造園時採用了野山石和溪水石,星星點點的青苔,不同層次的綠。段落式的瀑布在房子未建時,我們提前搬了一塊巨石置於屋後,大約70噸左右,成為台階的護欄。水系從山頂“映月亭”下流出,流向中段,再慢慢流向石橋的水潭,最後流入平原草地形成一個段落式的瀑布。整個庭園圍繞著平地、溪澗、幽谷、田間而延展,形成一個洄游式的庭園。沿山徑而上,可到山頂區域通過山徑慢慢往上走,如果說山下的空間更多是體現當代簡約的生活,而上面則表達田園歸隱的狀態。三段自然的麻石橋將人引身至幽谷之中。橋的上方是庭園的至高點,營造了一個傳統榫卯結構的木亭,取名為“映月亭”,它是空間中賞月的最佳地,亭和水潭之間的落差形成了一掛自然瀑布。觀月亭是一座傳統的唐式木構,晚上月光灑下來,可以吹著清風,望著遠處的龍王山,看光影流轉這幾棵松是我父親種的,包括那棵銀杏,在這個登高處可感受我父親建造家園的痕跡。書房後面的銀杏是我後期補種的,希望將來我們的房子可以掩映在其中,也可以與父親種的那一棵銀杏遙相呼應。庭園內植物種類豐富,不同時節有不同景緻我覺得在自己的家鄉,在這片土地上,種一些樹讓它慢慢地生長,感受到它的成長與變化是一件幸福的事。包括庭院入口處我種了一片竹林,也是呼應我們家以前老房子旁邊的竹林。庭園內有100種左右不同品種的植物,春季以櫻花、杜鵑、繡球為主,夏季紫薇盛開,秋季賞烏桕、銀杏、楓葉變換的色彩,到了冬季茶梅、梅花在風雪中綻放。位於山頂的“秘密空間”到了這裡,大家都以為到了源頭了,實際上裡面還有一個空間,有菜地、雞舍,房子的材料是質樸的老杉木,土地是用三合土方式做的,在這裡發酵了一個星期,三、五個人慢慢的拍打而成。一家人聚在一起削柿子這片菜地是我母親最喜歡的地方,她每天會花很多的時間來打理她的菜園。水塘邊種了一些柿子樹,我們會一家人聚在一起,把柿子削皮後掛在屋簷下風乾,這是買不到的鄉間美食。左:謝應岷老師作品;右:弘毅老師作品在庭園場景中,還融合了庭園藝術家謝應岷老師和弘毅老師的一些創作。謝應岷老師將老石匾結合當代的鋼結構做成檯燈藝術品。弘毅老師製作的雕塑作品,以現代藝術的手法凝固了石材崩開的瞬間,下墜的勢能轉化為向上的爆發力,脆裂的實體彷彿被無形之手托舉,形成動態的懸停,是破碎後重新升起的一股力量。其實最開始我是學畫畫的,後面經表哥介紹,去了一所專業學習園林的學校,接觸、學習到了很多關於庭園的知識。作為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對自然有天然的熱愛和悟性,一個庭園夢就在我心裡種下。我非常渴望能有一個自由的環境可以創作,但社會和現實情況並不是這樣,因為沒有經驗,沒有資源,作為從事技術出身的人,也沒有很強的表達力,很難找到信任的客戶和機會,生活比較艱難,幾乎找不到出路。我父親看到了我的難處,他托關係幫我找了一份在花炮廠的工作。但是我還不想放棄我的夢想,就寫了一封信放在父母的床頭,拿著400塊錢和朋友踏上了去雲南昆明的綠皮火車。在園藝學校學習期間的熊亮那是1999年,昆明正在舉辦世博會,我們覺得應該是我們追求夢想的地方,跟我們專業匹配,又開那麼盛大的展覽會。那時候幻想著可以找到一份還不錯的工作,能夠有一番發展。但實際上綠皮火車票就花了100多塊錢,沒幾天兩個人就身無分文了。開始找工作,但是都被拒絕了,連餐廳端盤子的工作都不行,因為一是外地人,二是那個時候我們又瘦又黑,餐廳老闆覺得我們不是正經工作的樣子。實在沒辦法了,就只能去賣報紙、撿垃圾,到最後我們就睡在橋洞裡。最難受的是完全沒有飯吃,早餐店那些剩下的不要的包子,我們都撿著吃過,熬了一個月左右,最後真的熬不下去了。於是在我朋友生日那一天,就把我們的畫筆在一個小賣部當掉了,當了幾塊錢,買了一瓶小酒,跟他在天橋旁邊喝了一杯酒。然後我就在一個電話亭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聽到他講喂,我安靜了幾分鐘後還是忍不住哭了。父親就叫一個在昆明的叔叔來接我們,他請我們吃了頓飯,我至少吃了三大碗,那是那段時間唯一的飽飯。熊亮年輕的時候和太太一起創業奇怪的是那一次的經歷並沒有讓我氣餒,反而給了我更堅定的信念。好像當你越執著的時候,所有的資源、機會,所有的人都會給你開一些綠燈。從昆明回來後我自己做了一些小生意,又在廣州一家大的園林公司工作了一段時間。後來我到了湘潭,認識了我人生中一個很重要的老師,也是我進入社會後拜的第一個師傅。他有很多園林書籍,當年冰災,需要把園子裡熱帶造景變成中式的庭園,我就邊學習邊歷練。在西芳寺學習在足立美術館學習2008年我和太太開了第一家把環境和家常菜結合的餐廳,取得了一些小成績,開始逐步找到了一些信心和機會。然後2010年和我表哥一起創辦了庭園餐廳,做了餐飲以後,更看到了環境對人的影響、價值,所以我更篤定了造園這條路。在創業期間,我會一年多次去到世界各地,拜訪一些名人名師。印象最深的是參觀足立美術館,他們開園我去,閉園我走,連續7天從早坐到晚。感受造園者他是怎麼想的,他的起心動念是什麼?每一塊石頭要放在那個位置,為什麼放那裡?一塊石頭和另一塊石頭的關係,一棵樹和另一棵樹的關係。有了這個庭園後,我們把城裡的房子賣了,一部分時間在杭州,還有一部分時間就在湖南,回來我們和父母在一起住。在庭園中掃地、修剪一下,是我最放鬆的狀態,在書房看看書或在菜地陪陪父母,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時光。這座庭園建好以後,也給父母也帶來了不一樣的快樂。他們以前的生活就是走鄉串戶,有時候打打牌,種種菜。我父親現在他的生活軌跡就是每天很早就起床,然後去掃掃園子、喂餵魚。傍晚的時候,他會坐在水系邊聽聽著水聲,靜靜地發一會呆,母親則每天會花一些時間去照顧她的菜地。熊亮父母坐在山頂欣賞庭園塘裡養的一方魚,地裡種的一片水稻,實際上它是滋養你最好的的食物。回到生我養我的這片土地上,樸實有愛的地方就是你離不開的鄉愁。庭園夜景年輕的時候造園是個事業,是個工作,追求它可以生存,可以過得好一點,甚至有可能可以出人頭地。但是現在不同,現在我覺得它是一個跟我一樣的生物,它吸收著雨露陽光,我也在吸收雨露陽光,它在滋養我,我跟它是融為一體的。我把這座庭園定義為一個“終點”,也是一個“起點”。終點就是我實現了兒時的一個自由的花園夢,給了父母和自己一個交代,起點是我們繼續努力實現庭園生活化,實現中國人心中的園居生活。如果我能活到八十歲,能再持續去做三十幾年就太美好了。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已經享受了無比的快樂。山水它給人帶來無窮無盡的滋養,樹木、陽光、雨露給你提供了氧氣,帶來了溫度,讓生命持續,而你卻不用消費。在自然當中有了房子,有了人與人,孕育著無限的這種可能性。一個人一旦安靜下來,聽著山水,看著草木,你發現我也是自然生物中的一份子,你能夠安放自己,也能夠包容萬物。 (一條)